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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雪满长安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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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在殿外立了箭靶,距离百步。皇子、侍卫、各国使臣中的擅射者皆可参与。松赞干布自然在列,他拿起宫弓试了试力道,三箭连发,箭箭命中红心,且后一箭劈开前一箭的箭尾,正是吐蕃的劈箭绝技。
轮到李世民时,帝王解下大氅,只着常服。他掂了掂弓,没有立刻射,而是闭目静立片刻。殿中鸦雀无声。
然后睁眼,张弓,放箭。
第一箭,中红心。
第二箭,劈开第一箭的箭尾。
第三箭,竟将第二箭从中劈成两半!
“好!”满殿沸腾。松赞干布也由衷抱拳:“陛下神射,外臣佩服。”
李世民大笑,拍了拍他的肩:“朕年轻时,也能劈三箭。如今老了,手不稳了。”
这话是谦辞,但松赞干布看得出,这位帝王的心确实比所有人都稳。那是一种经岁月沉淀、历生死淬炼的定力,非年轻气盛可比。
最后一项比文,却让众人犯了难。松赞干布的汉文水平众人皆知,能读写,但作诗赋就勉强了。若让李泰这等才子与他比,未免有欺人之嫌。
正为难时,李治忽然起身:“父皇,儿臣近日功课有几处不明,想请教赞普,听闻吐蕃新造文字,其中可借鉴汉文造字之法?”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台阶,又将“比试”化为“请教”。李世民赞许地看了幼子一眼:“准。”
内侍铺纸研墨。李治写的是《论字》,从甲骨文讲到小篆,条理清晰,虽稚嫩却已见功底。松赞干布则写了篇《吐蕃文字初创记》,记述造字历程,文风朴实,偶有语法错误,但情真意切。
两篇文章呈上,高下立判。松赞干布看着李治那手漂亮的楷书,再看看自己略显笨拙的字迹,脸上第一次露出愧疚之色:“外臣惭愧,语法不精,字也写不好。”
李治却认真道:“赞普创字泽被万民,此功堪比仓颉。字迹工拙,不过末节。”
这话说得真诚。松赞干布心头一暖,再看这十二岁少年清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为何文成、武明空都对他另眼相待。这孩子的胸怀,比许多大人都开阔。
但那夜回驿馆后,松赞干布独坐灯下,久久未眠。他想起宴席上众人华美的衣袍、精致的配饰,想起李治行云流水的文章,想起自己那篇磕磕绊绊的记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卑,如暗夜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不是自卑出身,不是自卑国力,那些他都可以用时间、用努力改变。他自卑的是那种融入骨血的风雅,是千年底蕴熏陶出的从容。那是吐蕃哪怕再发展一百年,也难以企及的东西。
而文成她就生长在这样的文明里。她的指尖染着墨香,她的衣袂飘着书香,她一笑一颦都是大唐的气度。
自己真的配得上她么?
正月初五,松赞干布入宫辞行。两仪殿内,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见他来,放下朱笔:“要走了?”
“是。”松赞干布行礼,“文成公主开春启程,外臣需先回吐蕃准备迎驾事宜。逻些城的宫殿还在修建,道路也需整饬,诸多事务,不敢懈怠。”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问:“这几日在长安,感觉如何?”
松赞干布沉默片刻,诚实道:“见所未见,学所未学。大唐之盛,不止在兵马强盛、国库充盈,更在文教昌明、百姓安乐。外臣……受益良多。”
“也有压力吧?”李世民目光如炬。
松赞干布苦笑:“什么都瞒不过陛下。是,有压力。看见大唐的繁华,更觉吐蕃的不足;看见公主的风仪,更觉自己的粗陋。”
“粗陋?”李世民笑了,“你若粗陋,这世上便没几个精致人了。”他走下御阶,站在松赞干布面前,“孩子啊,你要记住,文明不分高下,只有先后。大唐有今日,也是从筚路蓝缕走来。你有心学,肯上进,这比什么风雅都珍贵。”
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文成那孩子,朕了解。她若只看重风花雪月,便不会答应去吐蕃。她看重的是胸怀,是担当,是你那份‘想让子民过上好日子’的心。这份心,你比长安许多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强得多。”
这话如春风化雪。松赞干布眼眶微热,重重点头:“谢陛下教诲。”
“去吧。”李世民走回御座,“好好准备。朕的女儿……就交给你了。”
“外臣必不负所托。”
走出两仪殿时,阳光正好。松赞干布在廊下遇见了文成,她像是特意在此等候,一身鹅黄袄裙,在冬日的阳光下如初绽的迎春。
“赞普要走了?”
“是。”松赞干布看着她,忽然说,“公主,我会好好学汉文,学大唐的礼仪制度。等我回吐蕃,也会让我们的孩子读书识字,让我们的子民穿好看的衣服,住温暖的房子。”
他说得有些急切,像在许下一个重要的承诺。文成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赞普,吐蕃有吐蕃的美。高原的星空,长安看不到;雪山的雄鹰,中原养不活。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吐蕃变成长安,是让吐蕃成为更好的吐蕃。”
她接着轻声道:“而且我已经在学吐蕃语了。禄东赞大相给了我一本《蕃汉词抄》,我每日都在看。”
松赞干布心头一震,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理解和包容,比任何赞美都更珍贵。
“我等你来。”最终,他只说出这四个字。
文成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个给你。路上平安。”
松赞干布接过,锦囊里是一枚平安符,还有一小袋长安的泥土,寓意“勿忘故土”。
他紧紧握住,深施一礼,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更坚定。
三日后,吐蕃使团离开长安。李世民率百官相送,文成站在城楼上,看着那列队伍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武明空走到她身边:“舍不得?”
“有一点。”文成诚实道。
远处,钟声响起。这是送别的钟声,也是启程的号角。春风不远,前路正长。
正月十五的元宵时节天气已经变暖,本该是上元佳节灯火如昼的长安,却迎来了一场多年不遇的暴雪。
雪是从清晨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到了巳时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整座城池银装素裹,仿佛进入了冰河世纪中的仙界,雪世界。朱雀大街上的彩灯还未撤去,此刻都覆上了厚厚的雪帽,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一双双朦胧的泪眼。
太极宫承天门外,送行的仪仗已在风雪中列队等候。文成公主的车驾停在最前方,那不是寻常的马车,而是一辆特制的、能抵御高原风雪的青盖辇车,以牦牛皮蒙顶,四壁镶着保暖的毛毡。车旁随行的有侍卫三百人,侍女八十人,工匠百人,医官二十人,僧侣十人,还有满载典籍、种子、农具、药材的骡马三百匹。
这是大唐开国以来最盛大的一次公主远嫁。不止是嫁女,更是送出一位承载着文明火种的使者。
文成站在辇车前,一身大红织金嫁衣,外罩雪白的狐裘大氅。她今日未戴繁复的凤冠,只梳了简单的凌云髻,簪一支紫色点翠步摇,那是临行前武明空亲手为她戴上的。
“这个是我让杜荷从宫外买的,”武明空当时说,“是我觉得我那一支好看,我就托杜荷又买了一支紫色的,我要你先戴着它,去照亮吐蕃的路。”
步摇的蝶翼在风雪中微微颤动,像要振翅飞去。
江夏郡王李道宗一身戎装,跨马立在队伍最前。这位沙场老将将亲自护送侄女入藏,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
李世民没有出宫送行。按制,帝王不送嫁女。但所有人都知道,此刻他一定站在两仪殿的高阁上,望着这个方向。
风雪愈急。
武明空作为尚宫局副使,负责协调送行仪典。她穿梭在队伍中,检查车马辎重,确认人员名单,安排行进次序。大雪落满她的红色官服,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她却恍若未觉,声音清亮而镇定,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医官的药箱要防水毡包裹。”
“典籍车再加一层油布。”
“牦牛队的领头人何在?雪大路滑,务必缓行。”
李治站在辇车旁,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玄色披风。快要十三岁的少年已长高了许多,眉眼间依稀有了李世民的影子,只是眼神更清澈,也更沉静。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文成,看着这个陪伴他度过最难时光的姐姐。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
文成转身,面向宫门方向,深深三拜,拜别皇恩,拜别故土,拜别这个生她养她的长安。
礼毕,她看向李治,笑了:“雉奴,我走了。”
这一声“雉奴”,让少年眼眶瞬间红了。他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文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哭。你是男子汉了。”
“我没哭。”李治倔强地仰起头,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水珠,“我只是……只是想起晋阳姐姐。”
这句话让文成心头一酸。她知道李治说的是李明达——长孙皇后所出的晋阳公主,那个三年前病逝、与她容貌性情都有几分相似的女孩。
“晋阳姐姐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大雪天。”李治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文成能听见,“那时候我才九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拉着她的手,求她不要走。可她最后还是走了……然后阿娘走了,祖父走了,一个一个都走了。”
他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文成姐姐,你知道么?在你来之前,我觉得这宫里好冷。父皇忙于国事,哥哥们忙着争权,没有人真正管我理我。我就像……就像这宫墙角的影子,白天没人看见,晚上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