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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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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明空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沉思,最后归于一种理解的平静。
“你大哥说得对。”等他说完,她轻声开口,“是我太心急了。”
杜荷惊讶地看着她:“你不生气?不觉得我在找借口?”
“为什么要生气?”武明空笑了,笑容很真诚,“你大哥说的每一点,都是事实。我现在确实分身乏术,文成公主启程前有无数事要处理,之后……之后陛下身边需要人,我也走不开。”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宫灯的微光:“而且他说得对,你现在去求陛下,陛下不会同意。不是不认可你,是时机不对。陛下待我……确实像待女儿。他信任我,把这么多重要的事交给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杜荷心头一热,握住她的手:“那……你愿意等我么?等我考取功名,等文成在吐蕃站稳脚跟,等朝堂局势明朗。”杜荷说得认真,“最多三年。三年后,我过了弱冠之年,一定风风光光娶你。”
武明空看着他眼中的炽热和坚定,心中最后一点失落也消散了。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温暖:“好。我等你。”
雪下得更大了。杜荷解下披风,像往常一样披在她肩上,仔细系好带子。但这次,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趁机搂她入怀,只是退后一步,深深看着她。
“从明天起,”他说,“我会好好当值,认真读书,准备考试。不会再在工作时间打扰你。”
武明空点头:“我也会好好做事。文成启程前,陛下那边还有很多事需要我。”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遗憾,有无奈,但更多的是理解和约定。这不是小儿女的情愫,是两个年轻人,在看清现实后的共同选择。
“这个给你。”杜荷从怀中取出那个锦盒,递给她,“新年礼物。本来想……算了,你先收着。”
武明空打开,看见那支步摇,眼睛亮了亮:“真好看。”
“等娶你那日,”杜荷轻声说,“我亲手为你簪上。”
武明空脸一红,眼神躲闪着,充满羞涩地郑重地点头:“好。”
风雪中,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转身。一个往尚宫局方向,一个往左武卫衙署。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有临别时深深的一眼。
那一眼里,有信任,有期待,有“来日方长”的笃定。
回到清暑殿时,文成正伏案写信给松赞干布,关于启程前最后的细节确认。见武明空进来,她抬头问:“和杜荷说好了?”
“说好了。”武明空在她对面坐下,将锦盒放在案上,“等三年。”
文成放下笔,看着她:“不觉得委屈?”
“不委屈。”武明空摇头,眼中有了笑意,“反而觉得踏实。以前总觉得像在做梦,现在梦醒了,但路也更清楚了。”
她拿起那支步摇,对着烛光看:“他要考试,要去建功立业。我要协助陛下,要等你站稳脚跟。我们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文成也笑了:“这样很好。真正的感情,是能让人变得更好的。”
窗外,夜雪无声。两个少女在灯下对坐,一个憧憬着远方的雪山草原,一个规划着长安的来日之路。她们都还年轻,都还有大把的时光和无限的可能。
而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她们都做出了选择,不是逃避现实的美梦,是直面现实的担当;不是一时冲动的热情,是深思熟虑的承诺。
风雪再大,路再长,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方向,就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就像这长安城的冬天,再冷,也终究会过去。等到冰雪消融,春回大地,那些在寒冬里蛰伏的种子,便会破土而出,开出各自绚烂的花。
而现在,她们只需要等待,和成长。
过年的时候,李世民邀请各国使者一同过年,还邀请画家阎立本画了一幅画,名字叫做《步辇图》,画中描绘了吐蕃使者觐见李世民的场景,画的特别好,众人赞不绝口。
新年,长安城的喜庆比往年更添了几分隆重。自腊月二十三祭灶开始,太极宫便挂满了各色宫灯,从两仪殿到承天门,一路朱红灯笼映着未化的积雪,将冬夜的宫城点缀得宛如琉璃世界。
这是文成公主在长安的最后一个新年,也是松赞干布以“求亲者”身份参加的第一个大唐年节。李世民特意下旨,将今年的宫宴办成“与民同乐”的盛事,不仅邀宗室百官、各国使臣,更在麟德殿前的广场设了百戏杂耍、灯谜射虎,许宫人乃至有品阶的官员家眷入宫同庆。
这场盛会的主理人,是武明空。
腊月三十那日,当尚宫局将厚厚一摞筹备文书呈到两仪殿时,李世民看着条理清晰的流程安排、细致入微的人员调配、乃至各国使臣的饮食禁忌清单,眼中闪过赞赏。他看向侍立一旁的武明空:“这些都是你拟的?”
“臣与礼部、光禄寺同僚商议后所定。”武明空垂首,“请陛下过目。”
“不必了。”李世民合上文书,“你办事,朕放心。”他又道,“吐蕃赞普那边,要好生安排。既不失我大唐气度,也要让他感受到诚意。”
“臣明白。”
于是除夕夜宴,当松赞干布带着禄东赞等使臣踏入麟德殿时,看到的便是一番精心布置的景象:他的席位设在宗室亲王之列,仅次于太子;案上除了大唐美食,还特意备了青稞饼、酥油茶;甚至殿中乐师演奏的《秦王破阵乐》间隙,还穿插了一曲吐蕃民谣的改编,那是武明空特意让乐府向禄东赞请教后编排的。
松赞干布入座时,目光扫过主理席位的武明空。两人对视,武明空微微颔首,他亦回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至高潮,武明空起身击掌。殿中安静下来,她走到御阶下,声音清亮:“陛下,诸位使臣、大人,今夜守岁,光饮宴未免单调。臣与礼部同僚筹备了几项游戏,愿为佳节添趣。”
她拍了拍手,内侍抬上三样东西:一条黑布、一盒珍珠、一根极细的金线。
“第一项,‘辨马穿珠’。”武明空解释,“请参与者蒙眼辨识三匹马,说出其品种、年龄、习性。随后用这根金线,在半柱香内穿过这盒珍珠,珍珠孔细如发丝,需耐心与巧劲。”
这游戏考的是草原民族最擅长的识马之术,又兼考验心细。众人目光都投向松赞干布,谁不知吐蕃赞普自幼在马背上长大?
松赞干布起身行礼:“外臣愿试。”
他被蒙上眼睛,由内侍引至殿外。三匹事先准备好的马被牵上来,毛色皆是枣红,高低胖瘦相差无几。松赞干布走近第一匹,伸手抚摸马颈、马背,又凑近闻了闻气味,片刻后道:“此乃河曲马,五岁口,性格温顺,擅长途。”
第二匹,他摸了摸马腿关节:“青海骢,四岁,步伐稳健,但右后蹄曾伤。”
第三匹,他只听了听呼吸声便道:“此马有羌马血统,三岁,性子烈,不宜骑乘。”
揭开眼罩核对,全中。满殿喝彩。
接着是穿珠。松赞干布在案前坐下,拈起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线。殿中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只见他并不急躁,先将线头在烛火上微微炙烤,使金线稍硬,又蘸了一点蜜蜡,然后凝神静气,对准珍珠细孔。
一息,两息……第一颗穿过去了。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他的动作平稳从容,手指稳如磐石。半柱香才燃到三分之一,十颗珍珠已全部穿好,金线在烛光下串成一串流光溢彩的珠链。
“献与文成公主。”松赞干布起身,将珠链双手呈上,“愿公主如这珍珠,光华内蕴;如这金线,柔韧不绝。”
文成在席间起身,大大方方接过,嫣然一笑:“谢赞普。”
那一刻,松赞干布看见她眼中真实的笑意,不是礼节性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开怀。他心中一动,仿佛风雪夜行的人终于看见篝火。
游戏继续。第二项是武艺比试——非战场搏杀,而是“角抵”,即摔跤。杜荷第一个站出来,抱拳道:“末将愿与赞普切磋。”
两人在殿中铺好的毡毯上站定。杜荷今日一身劲装,英气勃勃;松赞干布则解了礼袍外氅,露出里面贴身的吐蕃武士服,蜜色臂膀肌肉线条流畅。
鼓声起,两人相扑。
杜荷年轻力猛,一开始便抢攻,试图以快制胜。但松赞干布稳如雪山,每一次都精准地卸力、闪避,脚下步伐玄妙,总在看似要被压倒时突然扭转。十个回合后,杜荷呼吸渐重,松赞干布却气息未乱。
第十三个回合,杜荷使了个巧劲欲抱腿摔,松赞干布却顺势一转,借力打力,众人只觉眼花,再看时,杜荷已被摔在毡上,松赞干布的手肘虚抵在他喉前三寸。
“承让。”松赞干布收手,伸手拉他。
杜荷借力起身,苦笑:“赞普好身手。”
“是杜侍卫承让。”松赞干布说得真诚,“若真战场相见,杜侍卫的剑法,我未必能敌。”
这话给了杜荷台阶,也显了气度。李世民在御座上点头微笑。
文成看着这一幕,忽然“噗嗤”笑出声来,不是为谁赢谁输,是为松赞干布那一摔的姿势实在有些滑稽,像草原上打滚的熊。她笑得眉眼弯弯,全然没了平日的端庄,露出几分少女的娇憨。
松赞干布回头看见她的笑容,愣了愣,随即也笑起来。那笑容干净明亮,让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第三项射箭,李世民亲自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