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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广寒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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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呼啸着掠过宫墙。武明空在不远处安排事宜,却总将目光投向这边。
“后来你来了,武姐姐也来了。”李治继续说,声音渐渐坚定,“你们从来没有敷衍过我,没有把我当小孩子。你们听我说话,教我读书,陪我练剑。我生病时,是你们守着;我难过时,是你们安慰。你们把我从那个很黑很冷的地方,拉了出来。”
他握住文成的手,少年的手已经有力,掌心滚烫:“所以文成姐姐,你放心去。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照亮你想照亮的地方。我会在这里,好好长大,好好学本事。我会成为你的后盾,只要我在一天,大唐就是你永远的家,我李治就是你永远的底牌。”
这话从一个未满十三岁的少年口中说出,重如千斤。
文成反握住他的手,很久,才说出一句话:“好。我信你。”
她没有哭。从决定远嫁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要笑着走完。
李治松开手,退后一步,郑重一揖:“姐姐保重。”
文成点头,转身登上辇车。车门关闭的那一刻,她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大雪中的宫阙楼阁,送行的人群,还有站在最前方的武明空和李治。
武明空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不舍,更多的是鼓励。李治挺直背脊,努力做出成熟的模样。
车辇启动。风雪中,队伍如一条长龙,缓缓向南而行。
武明空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漫天飞雪中。雪落在她脸上,冰凉,但她没有动。直到最后一辆辎重车也看不见了,她才缓缓转身。
李治还站在那里,肩头落满了雪。
“殿下,回宫吧。”武明空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李治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武姐姐,你也会走么?”
这话问得突兀。武明空脑子一懵,摇头:“不会。我会一直在。”
“那就好。”少年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已经……送走太多人了。”
武明空心中一痛,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雪:“殿下,风雪大了,我们回去。”
两人并肩走回宫门。雪花在身后飞舞,将刚才车辙人迹渐渐覆盖,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那座长安城,终究是少了一个人。
接下来的日子,武明空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空”。
不是空间上的空,清暑殿还是那座清暑殿,陈设未变,只是少了文成练剑的身影,少了两人夜话的笑语,少了那份热气腾腾的生机。而是心里空了一块。
文成走后,李世民将原本由她负责的事务,大半移交给了武明空。奏章的初步批阅、使臣的接待安排、甚至部分边防情报的分析,都压到了她肩上。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深夜还在灯下翻阅卷宗,工作量比从前多了不止一倍。
充实么?自然是充实的。能得帝王如此信任,能参与朝堂机要,这是多少男子求之不得的机遇。武明空处理得尽心尽力,每一份奏报都梳理得条理清晰,每一个建议都思虑周全。李世民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欣赏,赏赐也越来越丰厚。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回到清暑殿,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便会如潮水般涌来。
年前,临川公主成亲了,清河公主也出降了。曾经热闹的冰苑如今只剩几个年幼的公主,再也组织不起从前的诗会剑舞。宫中熟识的面孔越来越少,新晋的宫女大多陌生,见面也是客气而疏离。
有时武明空在弘文馆整理文书到深夜,推门出来,看见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宫灯在风中摇曳,会忽然想起去年此时,文成还在这里,两人会一边整理一边聊天,说到兴起时会相视而笑。杜荷会等在门外,见她出来,眼睛亮晶晶地迎上来。
可现在……
杜荷确实很少来了。自那次深谈后,他便埋头准备科举。武明空偶尔在宫道上遇见他,少年总是行色匆匆,抱着一摞书简,见了她也只是匆匆点头,说一句“明空,我赶时间去温书”,便快步离去。
她理解。男儿当建功立业,她为他有这样的志气高兴。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会有些……失落。
尤其是回到清暑殿的夜晚。
殿内炭火燃得很旺,昆玉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武明空总觉得冷,不是身上的冷,是心里的冷。她会在文成常坐的窗边发一会儿呆,会抚摸文成留下的那柄短剑,会翻开两人共同批注过的书卷。
有一次,她梦见文成回来了,穿着吐蕃的服饰,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黑红,却笑得比在长安时更灿烂。她梦见两人像从前一样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文成讲起逻些城的星空,讲起雅砻河谷的青稞,讲起松赞干布如何带着她翻越雪山。
醒来时,枕畔空无一人,只有窗外渐白的天光。
武明空坐起身,抱住膝盖。她想起李治说的那句话:“我觉得这宫里好冷。”
她现在懂了。
不是没有人,宫娥内侍穿梭往来,朝臣使节每日觐见,两仪殿永远热闹。可那些热闹是别人的,与她无关。她的世界,曾经有文成的笑声,有杜荷的温暖,有李治的信赖,有姐妹们的陪伴。现在姐妹们一个个出嫁,文成远去万里,杜荷埋头前程,李治也在长大,他有了自己的课业,自己的心事,不能总陪在她身边。
她成了真正的“孤臣”。
但武明空毕竟是武明空。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种情绪里。清晨洗漱时,她会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说:“武明空,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然后束发,更衣,戴上女官的玉冠,走出清暑殿。
白天的她是干练的尚宫局副使。她能条分缕析地处理繁杂政务,能从容不迫地应对各国使节,能在李世民询问时给出精准的建议。朝臣们渐渐习惯了这个年轻女官的存在,甚至开始尊重她的意见,不是因为她是谁的谁,是因为她确实有能力。
李世民看在眼里,赏赐越发丰厚。有时甚至会留她用膳,像对女儿一样问她累不累,叮嘱她注意身体。这种信任和关怀,让武明空心中那点空虚被填满了一些。
可到了夜晚,回到清暑殿,那种空荡感又会卷土重来,偌大的清暑殿像是广寒宫一般冷清。
二月二,龙抬头那日,杜荷终于来找她了。
少年瘦了些,也黑了些,眼神却比从前更亮。他捧着一个油纸包,站在清暑殿外,有些局促:“明空,我……我考过了。武举初试,甲等第三。”
武明空怔了怔,随即笑了。那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恭喜你。”她说。
杜荷将油纸包递给她:“东市新出的桂花糕,我记得你喜欢。”
两人在殿前的石凳上坐下。雪已经化了,院角的红梅却还开着,在夜色中散发着幽香。
“对不起,”杜荷忽然说,“这些日子……冷落你了。”
“不用说对不起。”武明空打开油纸包,桂花糕的甜香飘出来,“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明白。”
“可是……”杜荷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我听说你最近很累。文成公主走后,陛下把所有事都压给你,你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哪有那么夸张。”武明空拈起一块糕点,“三个时辰总是有的。”
杜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住她的手:“明空,再等我一年。等我武举高中,等我有了功名,我就去向陛下求亲。到时候我们就有自己的家了。你不会再一个人。”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练武磨出的新茧。武明空任由他握着,心中那股空荡感,似乎被这份温暖驱散了些。
“好。”她轻声说,“我等你。”
那夜杜荷没有久留。临走时,他在院门前回头,看了她很久,最后说:“明空,你要好好的。你是我最大的牵挂。”
武明空站在廊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文成临走前说的话:“明空,你要替我看着长安,看着雉奴,看着……我们的梦想。”
她抬头望向夜空。雪后初晴,星河璀璨。
长安的冬天就要过去了。而她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一个人走,很冷,很空。
但前方有光,有文成在吐蕃点燃的文明之光,有杜荷在考场拼搏的前程之光,有李治在宫中成长的责任之光,也有她自己,在这深宫之中,用日复一日的努力,点亮的那盏不灭的灯。
她转身回殿,步伐坚定。
春寒料峭,但春天终究会来。而在那之前,她要做的,就是在这片广寒宫般的清冷里,活成自己的太阳。
冬末春初,长安城终于彻底脱去了冬日的寒衣。太液池的冰化尽了,对武明空来说,这个冬天却过得格外漫长。
文成公主启程已一月有余。第一封平安信是在二月末送到的,说队伍已过陇山,一切安好。信很短,字迹却刚劲有力,是文成一贯的风格。武明空将信反复看了许多遍,最后小心地收进一个檀木匣子里,那里面已经存了文成从前写给她的一些字条、诗稿。
工作量并没有因为文成的离开而减少,反而与日俱增。开春后,各州县的新政奏报如雪片般飞来,吐蕃使团在长安的学习交流需要协调,还有即将到来的科举、边军换防、漕运开闸……一桩桩一件件,都堆到了武明空的案头。
她开始长时间伏案工作。有时在弘文馆,有时在两仪殿的偏厅,常常从天明坐到深夜。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砚台里的墨干了又研,窗外的天色暗了又明。李治几次经过,见她还在埋头疾书,都会皱眉说一句:“明空姐姐,该歇息了。”
武明空总是点头应下,手中笔却不停。她不敢停,一停下,就会想起清暑殿的空荡,想起远在吐蕃的文成,想起埋头苦读的杜荷,想起这深宫里,似乎只剩她一个人在拼命往前走。
一个深夜,春寒料峭。武明空在两仪殿偏厅处理最后一批关于江南春耕的奏报。窗开着,夜风带着太液池的水汽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拉紧披风,继续提笔,还有三份,看完就能回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眼皮越来越沉。手中的笔仿佛有千斤重,字迹也开始模糊。她摇摇头,想驱散睡意,却感觉整个身体都在往下坠。最后,她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李世民是在子夜时分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