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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Honeymoon ...


  •   蜜月旅行的目的地,我们没有选择繁华的异国都市,也没有奔向热带无风带的阳光海滩,而是将脚步停在了云城——这片对沈常青而言,有着特殊意义、却从未真正踏足的土地。

      这里是沈常青母亲的故乡,是沈爸爸与爱人相遇、相知,并留下最美好回忆的地方。

      我们抵达时正值初冬,但云城却像是被春天遗忘的角落。

      它的美,是层次分明的。

      远处,雪山巍峨却不冷冽,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像沉默的守护神;近处,却是绿意盎然的河谷与草甸,泛着翡翠般的光泽,生机勃勃;这里既有海的辽阔,又有湖的静谧,更令人惊喜的是,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成片的冬青树林,苍翠欲滴,仿佛也是对我们爱情的一种无声见证。

      四季如春,温暖湿润,云城用它独有的温柔,抚慰着我们那颗因疾病而略显沉重的心。

      临行前,沈爸爸特意将我们叫到跟前,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追忆往昔的神情,嘱托道:“常青,之云,到了云城,一定要去‘瑞果乡’的达瓦格桑村看看。那里……现在发展得很好,风景很美,还可以滑雪。”

      他没有多说,但我们能感觉到,那个地名对他而言,重若千钧。

      直到我们亲身抵达,才明白,那里不仅仅是一个景点,更是沈爸爸与爱人曾经共同奋斗、挥洒过青春热血的故地。

      我们在达瓦格桑村选择了一家小而温馨的民宿。

      它坐落在半山腰,面朝波光粼粼、倒映着雪山影子的阿布吉措,背靠巍峨庄严、被藏民视为神山的冈仁波齐。推开木质的窗户,清冽的高原风带着雪山和湖泊的气息涌入。房间不大,却异常温暖舒适,赤脚踩上去,暖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间。

      后来我才知道,那里的房子都安装了地暖,能够驱散了冬日所有的寒意,不像京山,没有地暖,冬天冻得人缩手缩脚,夏天又热得让人无处遁形。

      “这里真美呀……”我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如画的景色,忍不住感叹,“山美,湖美,景美,人也淳朴……不敢想,如果能够每天和你牵着手,在湖边这样散步,想玩雪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去堆雪人、滑雪……该有多幸福、多美好啊?”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向往,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不确定性的微颤。

      沈常青走到我身边,轻轻揽住我的肩。他顺着我的目光望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我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温热,也能感受到那份沉默下潜藏的复杂心绪。

      “那我们现在就去湖边走走?”

      他侧过头,看着我,声音温和,“不过,沈太太,”他顿了顿,带着点戏谑的笑意,“你确定肚子不饿吗?一路奔波,我可是听见某人肚子在抗议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胃里的空鸣。

      我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报告沈先生!你的沈太太肚子确实在发出严重抗议!急需补充能量!”

      我仰起脸,眨眨眼,“它说,想吃好多好多云城的好吃的!”

      沈常青被我逗笑了,眼底的阴霾似乎也散去了一些。

      他捏了捏我的鼻子,“好,遵命!先喂饱我家的小馋猫!”

      我们在民宿稍作安顿,便迫不及待地融入了村落的烟火气中。

      我们走进了热闹的冲赛康集市,这里简直是感官的盛宴!

      各色摊位琳琅满目——色彩斑斓、质地各异的宝石和水晶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造型古朴、工艺精湛的银饰散发着神秘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从未闻过的、混合着泥土与果香的奇异气味。

      最吸引我的还是那些形态各异、闻所未闻的热带和高原水果!

      摊主热情地介绍着:“那种其貌不扬的小红果,名叫‘神秘果’,果肉酸涩,但神奇的是,吃完它半小时内,再去吃任何酸的东西,都会变得无比甘甜!”

      我好奇地尝了一颗,果然酸得皱起了眉头,但半小时后吃了一个青柠檬,竟然真的只有清甜!

      我们尝试了表皮粗糙、形似释迦的“蛋黄果”,剥开后果肉橙黄如凝固的蛋黄,口感细腻软糯,带着浓郁的椰奶香气,吃一口就幸福感爆棚;还有被称为“桃中冰品”的雪桃,表皮粉白,咬一口,果肉脆甜多汁,清冽的甜味中带着一丝高海拔特有的花香,冰凉的口感仿佛能驱散所有燥热。

      不过,水果虽好,毕竟不顶饿,于是我们的胃很快就被其他美食俘获。

      刚出炉的鲜花饼,酥皮层层叠叠,一碰就掉渣,咬开里面是软糯清甜、带着浓郁玫瑰香气的馅料,花香在口中久久萦绕;香竹烤饭,用新鲜的香竹筒盛着米饭烤制,米饭吸收了竹子的清香,口感软糯,带着独特的山林气息;还有一人一锅的小锅米线,滚烫的汤底里,米线爽滑,配上香喷喷的肉臊子和开胃的酸腌菜,吃得人浑身暖洋洋,鼻尖冒汗……

      吃饱喝足后,我们的胃里和心里都暖融融的。

      夕阳的余晖将阿布吉措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神山冈仁波齐的雪顶也披上了一层金辉。

      我和沈常青牵着手,慢慢地沿着湖边散步。

      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晚霞和雪山的影子,美得不似人间。

      我故意放慢了脚步——沈常青的步态,虽然表面上看不出太大异常,但我知道,渐冻症带来的肌肉力量减弱已经开始细微地显现。他走路的节奏比以往慢了一些,步伐的跨度也小了一点。我不想让他感到任何压力或追赶的吃力,只想这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陪他走在这片宁静的神湖之畔。

      我们绕着湖边走了很久,没有说话。高原的风带着寒意,吹拂着我们的脸颊和发丝,但掌心相贴的温度,比任何语言都更能传递心意。

      晚霞褪去,夜幕降临,深蓝色的天幕上,高原的繁星格外璀璨明亮,仿佛触手可及。

      我们停下脚步,并肩望着星空下的湖面。寂静的雪夜里,只有风声、湖水拍岸的轻响,和我们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陪伴,在这一刻,成了对抗命运最深沉、最长情的告白。

      夜深了,寒意渐浓。

      我们回到温暖如春的民宿,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睡衣,钻进了被地暖烘得暖融融的被窝。

      我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猫,习惯性地窝进沈常青的怀里,枕着他依旧有力的手臂。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和体温,是我最好的安眠药。

      我蹭了蹭他的胸口,带着睡意嘟哝:“常青……明天,我们去滑雪吧?听说这里的初级雪道很适合新手。”

      话音落下,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沈常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搂着我的手臂也微微收紧,沉默在温暖的房间里蔓延了几秒。

      “……好。”

      他终于应道,声音低沉而温柔。

      那短暂的迟疑,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滑雪,需要良好的平衡感和腿部力量,而渐冻症的阴影,让他对任何可能暴露自己身体变化的活动都带着本能的恐惧和犹豫。他害怕自己力不从心,害怕在我面前显露脆弱。但最终,爱战胜了胆怯。他不想让我失望,更想抓住每一个还能陪我尝试新事物、创造共同回忆的机会,哪怕有一丝犹豫,他依然选择答应。

      这份沉默的付出和挣扎,让我心头酸涩又温暖。我不自觉地凑近他,仰起脸,在他微凉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香甜的吻。

      “晚安,常青。”

      “晚安,之之。”

      他低下头,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回吻了一下,带着无尽的珍重。然后,他细心地替我掖好被角,确保没有一丝冷风能钻进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能更舒适地枕着他的手臂,然后才拥紧我,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我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沉入梦乡;而他,在确认我睡熟后,或许才真正放松下来,允许自己陷入那份关于明天、关于未来的隐忧之中。但此刻,他的手臂依然稳稳地环绕着我,像一座沉默的堡垒,在梦境的边缘,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宁静。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我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到身边的位置有些异样。

      沈常青已经醒了,而且醒得很早。他侧身躺着,一只手支撑着头,正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目光专注而深沉,像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热,正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隔空描摹着我面部的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唇线。那动作如此小心翼翼,仿佛要将眼前沉睡的容颜,一笔一划,刻进自己灵魂的最深处,成为对抗遗忘的最后堡垒。

      我翻了个身,像只慵懒的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睡眼惺忪地对上他凝视的目光。

      “早呀……”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带着晨露气息的吻,“你怎么醒了也不叫我呀?现在几点了?”我揉着眼睛,嘟囔着。

      沈常青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抬手揉了揉我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还早,十点。”

      “十点?!”

      我瞬间清醒了大半,像被按了弹簧一样从被窝里弹坐起来,“天呐!十点还早啊?!你真是坏坏的,怎么不叫我呀?!我们还要去滑雪呢!”我懊恼地拍着额头,试图驱散残留的睡意。

      “这不是想让我的沈太太多睡一会儿嘛?”沈常青笑得眉眼弯弯,带着一丝宠溺的狡黠,“看你睡得那么香,像只小猪。”

      他伸手捏了捏我气鼓鼓的脸颊,“那沈太太,现在准备起床了吗?”

      “起!当然要起!”

      我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再不起,滑雪场都要关门啦!”

      沈常青笑着,长臂一伸,直接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沈先生亲自服务,送沈太太去洗漱。”他嘴角噙着笑,稳稳地抱着我走向卫生间。

      我们挤在小小的洗手台前刷牙,满嘴泡沫的时候还不忘通过镜子做鬼脸给对方看。用温水洗去睡意,一起简单地吃了民宿准备的、兼具早餐和午餐特色的当地小吃,然后精神抖擞地出发。

      走到我们租的那辆越野车旁,沈常青习惯性地走向主驾驶座一侧,却被我拉住了胳膊。

      “沈先生,请留步!”

      我笑嘻嘻地把他拉到副驾驶座这边,煞有介事地打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今天,由您的专属司机——沈太太,为您服务。恭喜你,成为坐我副驾的第一人!”

      其实我很早就考了驾照,但和他在一起后,常青的副驾就成了我的专属宝座,我也几乎再没碰过方向盘。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全然的信任和温柔,他没有丝毫犹豫,笑着矮身坐了进去:“好,那就辛苦沈太太了。”

      我雀跃地坐进驾驶座,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信心满满地启动车子,打开导航。然后,看着面前的方向盘和一堆按钮,突然有点……手足无措。

      “沈太太,”他忍着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揶揄,“系安全带呀。”

      “哦对对对!安全带!”

      我恍然大悟,赶紧拉下安全带,却笨手笨脚地找不到插口在哪儿。

      他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倾身过来,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的手,引导着将安全带扣头精准地插入了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后,他却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语气宠溺得不行:“真是个小迷糊。”

      在路上,我按照他一步步温和的提醒——“慢点,前面弯道”、“打转向灯”、“看后视镜”,终于将车平稳地开上了路。

      最初的紧张过后,我开始有些洋洋得意:“刚刚那是意外!我这不是太久没开车了嘛,有点生疏!想当年我考驾照的时候,所有科目都是一次过的!我可厉害了!”

      “是是是,”他笑着附和,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我侧脸上,“我们之之最厉害了,棒棒的。”

      我载着他,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一路向上,窗外的景色从葱郁的林木逐渐变为皑皑白雪,我们抵达了“三淼露天滑雪场”。

      “三淼……”我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特别,“为什么叫‘三淼’呢?三个水?有什么寓意吗?”在租雪具时,我好奇地问了当地的工作人员。

      一位年长的管理员笑着告诉我们:“这名字啊,是很多年前一位在达瓦格桑村做村支书助理的选调生和他的爱人一起取的,寓意着山水交融、冰雪纯净。这两位可真是了不起的人啊!就是他们带着大家一起修路、搞种植、发展旅游的!”

      他眼中流露出敬佩,“而这个滑雪场,也是他们最早提出规划,后来才建起来的。他们说,‘淼’字有三水,水能生万物,希望这里能像水一样滋养万物,让村子越来越兴旺!后来他们调走了,他爱人也跟着去了新的地方,但我们都记得他们!没有他们,就没有达瓦格桑村的今天!”

      听着这个陌生又带着温度的故事,我们对那些默默奉献的青春充满了敬意。

      穿上雪靴、踏上雪板,我和沈常青互相搀扶着,像两个笨拙的企鹅,在初级雪道上跟着教练学习,最初的恐惧很快被新奇和兴奋取代。当我们终于能摇摇晃晃地顺着坡道滑行时,那种御风而行的自由感瞬间攫住了我们。

      “沈常青——!我爱你——!我真的超级爱你——!”

      我沿着平缓的雪道飞驰而下,感受着速度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忍不住张开双臂,对着空旷的山谷大喊!声音在雪山之间回荡,带着不顾一切的勇气和爱意!

      沈常青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听到我的喊声,他也提高了音量,声音在风中有些飘散,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沐之云——!我爱你——!”

      那一刻,阳光正好,雪光耀眼。

      我们像两只自由的鸟,在洁白的雪原上滑翔。雪为纱,山为证,天地之间,只留下我们相爱的回响。

      尽兴之后,我们驱车下山。没有按照原路返回,而是随意选择了一条看似风景更好的小路。这条路将我们引向了雪山深处,穿过了一片茂密得几乎遮天蔽日的冬青树林。当车辆驶出林海,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山间盆地出现在眼前,错落有致的传统藏式民居依山而建,炊烟袅袅,宛如世外桃源。

      “这是……?”

      我疑惑地看向沈常青,他也皱起了眉头。

      导航显示我们已到达“达瓦格桑村”,但这里显然不是我们早上出发的那个热闹的新村。

      我们沿着唯一的柏油路继续向前开,道路尽头,竟是一座崭新的村委会大楼。停下车,我们走进村委会询问。

      一位面容慈祥、穿着传统服饰的老者接待了我们。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老者有些惊讶,“这里是老达瓦格桑村,你们之前去的那个,是后来富裕起来,大家搬出去建的新村,也叫达瓦格桑,是为了纪念这里。”他指了指四周,“这里交通闭塞,路也是前些年才修好的。以前都是泥巴路,车都进不来。除了本地人,很少有外人能找到这里。你们能开进来,说明……你们和我们这地方有缘分啊!”

      老者热情地带我们在村子里转了转,介绍着这里的变迁。当我们走到村委会旁边一面贴满照片的荣誉墙时,沈常青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死死地锁在墙上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上。

      照片上是两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一位笑容温婉、眼神坚定的女子,旁边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目光坚毅的男子。照片下方,清晰地印着他们的名字——温芷,沈砚清。

      沈常青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我站在他身边,清晰地看到,他紧握的拳头在微微颤抖,紧咬的牙关让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然后,一滴泪,毫无征兆地,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悄无声息。

      我也看到了荣誉墙上简短的文字介绍,讲述着这对年轻夫妇如何扎根于此,带领村民开荒修路,发展特色种植,一步步改变这个闭塞山村的命运……一股强烈的骄傲和敬意涌上心头!原来,沈爸爸和爱人的青春热血,就洒在这片我们无意闯入的土地上!

      “我们的爸妈……”我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真的很棒!特别棒!”我伸出手,轻轻拍抚着沈常青因压抑情绪而微微颤抖的脊背。

      老者看到沈常青突然失态落泪,有些不解和担忧:“小伙子,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没事,”我连忙开口替常青解释,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您说得对,我们确实和这里……很有缘分!非常特别的缘分!”我无法向老者解释这其中的关联,“可以让我们……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

      老者虽然疑惑,但还是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荣誉墙前,只剩下我们两人。

      阳光斜斜地照在那些泛黄的照片和文字上,沈常青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目光贪婪地、一遍遍地扫过照片上父母年轻的脸庞,扫过那些描述他们奋斗足迹的简短文字。我站在他身边,同样沉默地看着,感受着时光在这里凝固的重量。

      我们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二十多年前,同样年轻的沈砚清和温芷,在这里挥洒汗水,播种希望,他们的坚韧与爱,早已融入这片土地,也流淌在沈常青的血液里。

      我们就这样站着,看了很久很久。山风吹过,带来冬青树叶沙沙的轻响和远处溪水的潺潺声,直到阳光渐渐西斜,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常青终于动了动。他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照片上母亲温婉的笑脸,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山间的空气和父母的气息都吸入肺腑。他转过头,看向我,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们……走吧。”

      “好。”我轻声应道,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我们转身离开,一步步走出那承载着厚重过往的村委会大楼。

      身后,那面承载着过往荣光与思念的荣誉墙,在夕阳的余晖中,沉默地伫立着,像一座无言的丰碑;而前方,蜿蜒的柏油路穿过冬青树林,通往未知的、却需要我们携手并肩的未来。

      “之云?!”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喜响起。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卫风吟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冬青树下,手里还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些文件。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户外装束,风尘仆仆,却难掩那份独特的明艳与干练。她快步朝我们走来,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

      “风吟姐姐?!”我也惊喜地迎上去,“你怎么在这儿?”

      “真是巧了!”卫风吟笑着,目光扫过我和沈常青,带着了然,“我在这儿做助农项目呢。” 她指了指身后的村落,“还记得我研究生阶段的研究课题吗?《基于短视频电商的农产品上行路径与乡村振兴效应》。毕业后,我就直接带着项目落地,扎根在对点乡村做实地技术指导和运营了。”

      她的语气带着自豪和满足,“我先生负责后端的技术支持和互联网平台维护,我嘛,就冲锋在前,搞电商销售、直播带货、培训新农人主播。这里条件虽然艰苦点,但民风淳朴,资源独特,潜力巨大。我们都很喜欢这里,打算长期做下去,未来……就在南城定居了!”

      她说着,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和常青一定要来喝喜酒哦!”

      “一定!”

      我用力点头,也为她的选择感到由衷的敬佩和欣喜,“风吟姐姐,你现在做的事情真的特别有意义!就像……”我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沈常青,“就像沈常青的父母当年在这里一样。你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点燃希望,助力乡村振兴,真的很了不起!”

      卫风吟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动容。她顺着我的目光,似乎也感受到了沈常青身上那份不同寻常的沉重气息,她收敛了些许笑容,语气变得真诚而感慨:“谢谢之云。时代不同了,方式方法也在变。老一辈筚路蓝缕,开山修路,是奠基人;我们现在用互联网赋能,让山里的好东西走出去,让外面的人走进来,是连接者。但不变的是那颗想要帮助当地人过上好日子、让乡村真正振兴起来的心。我会一直坚持下去的!”

      她看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和炊烟袅袅的村落,声音坚定,“我相信,未来也会有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带着不同的技能和热忱,汇聚到这里,帮助农民致富,让乡村焕发新生。”

      她话锋一转,语气又轻快起来:“本来想留你们一起吃顿便饭的,尝尝这儿的山货。不过看你们俩这状态,新婚燕尔,”她促狭地眨了眨眼,“应该是来度蜜月的吧?我就不当电灯泡啦!你们好好享受二人世界!等回了北城或者京山,我们再约,好好聚聚!”

      “好!”我笑着应下,“那我们先回去啦!风吟姐姐你也多保重!”

      “路上注意安全!开慢点!”卫风吟朝我们挥手告别。

      告别了风吟姐姐,我们驾车离开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古老村落。夕阳的金辉涂抹在冬青树林和远处的雪峰上,景色壮丽而宁静。但我们的心境,却因为这场意外的邂逅和那面荣誉墙,变得愈发深沉。车轮碾过新修的柏油路,窗外的景色飞逝。

      我们对云城,尤其是达瓦格桑这片土地,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特殊情结——那情结里,有对沈砚清、温芷那代开拓者筚路蓝缕、无私奉献的崇高敬意,有对卫风吟这样新时代青年扎根基层、敢为人先的深深震撼,更有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传承所带来的宿命感和归属感。

      这片土地,仿佛成了我们生命坐标中一个无法绕开的点。

      在云城余下的蜜月时光里,我们带着这份复杂的心情,继续探索。我们去野象谷,看庞大的亚洲象家族在热带雨林中悠然漫步,感受生命的磅礴与野性之美;我们去孔雀园,看色彩斑斓的孔雀在阳光下开屏,如同散落人间的彩虹,惊艳而短暂;我们去充满异域风情的花市,在馥郁芬芳的花海中流连,最后,在一处安静的花摊前,精心挑选了一束洁白中透着淡紫的洋桔梗——那是沈常青记忆中,母亲生前最钟爱的花。花瓣层叠如裙,姿态优雅,带着一种宁静坚韧的美,如同温芷阿姨留在常青心中的印象。

      临走前,我们最后一次驱车,沿着熟悉又陌生的盘山路,驶向巍峨的冈仁波齐。这一次,我们没有去热闹的新村,也没有再去滑雪场,而是径直来到了那片被神山庇护的冬青树林深处,来到了那棵见证过无数故事的、巨大的冬青树下。

      树冠如盖,枝叶间积着未化的白雪,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树下,是厚厚的、未被践踏过的洁白雪地。我们停好车,拿着那束精心挑选的洋桔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树下。

      寒风凛冽,吹拂着我们的发丝和衣角。常青沉默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束洁白淡紫的洋桔梗,轻轻地、端正地放在厚厚的雪地上。花朵在纯白的雪毯上显得格外圣洁而脆弱。这不像是一场仪式感强烈的祭拜,更像是一次无声的倾诉,一次跨越生死的、温柔的思念。

      雪地是信笺,花朵是笔墨,风是邮差。

      沈常青在花束前站定,他抬起头,望向被冬青枝叶切割的天空,又望向远处沉默庄严的冈仁波齐雪峰。然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山风卷起他的衣角,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仿佛与这肃穆的天地融为了一体。他没有说话,嘴唇紧抿着,只有长而密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他在心中默念着什么?

      是向母亲汇报自己的成长?

      是倾诉娶妻成家的喜悦?

      是祈求父亲的身体安康?

      还是……诉说着对未来的不安与对生命的眷恋?

      我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挺拔却带着孤寂的背影,看着那束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的洋桔梗,看着被白雪覆盖的神山和冬青树。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猜,常青的心声,一定如同这山风般,温柔而坚定。

      他想让这洋桔梗告诉沉睡在时光里的母亲:“妈妈,我很好。我娶了心爱的姑娘,她叫沐之云,她很好,很勇敢。爸爸也很好,身体硬朗。我们……都很想念您。请您放心!”

      风似乎更大了些,卷起落叶与雪粒,盘旋着飞向天际。雪山沉默,冬青无言,洋桔梗在雪地上静静绽放。但这无声的静默中,爱,却早已跨越了时空,完成了最深沉的对话。

      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思念无声,却重若千钧,足以穿透生死,化为永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Honeym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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