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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信任崩碎之后 烟尘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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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弥漫间,两道身影从废墟中冲天而起。
碎石还在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藏骄殿已经成了一地碎屑。
白玉阶碎成石块,琉璃瓦散落一地,雕花的梁柱横七竖八地躺着,上面还挂着半截红绸,在风中晃来晃去。
玄语站在原地,红绫还保持着出手的姿势,绫尾轻轻飘动着,沾了些灰尘,灰扑扑的。
她就这么看着那两道身影从漫天的烟尘狼狈掠出,停在她不远处。
毕樾揽着常怡的腰,眉头紧皱,面上带着三分怒意。
他一身玄色长袍,发丝微乱,衣袍上还沾着些许灰尘。
他的目光越过烟尘,直直落在玄语身上,愤怒顿时变成了惊愕,显然很意外她的出现。
常怡依在他怀里,面色苍白,一副随时会晕过去的模样。
她今日依旧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此刻沾了些灰,脏了好几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要掉不掉的,看着好不可怜。
她一只手紧紧抓着毕樾的衣袖,另一只手捂着心口,仿佛那里疼得厉害。
“玄语!你这是做什么!”毕樾松开常怡,几步走到玄语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他的脚步很快,衣袍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灰尘又卷了起来。
玄语看着他们方才依偎的身影,还有他松开她时那小心翼翼的模样。
心很疼,她疼得无法动弹,只知道定定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人。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可她却觉得他们此刻隔着天涯海角。
看着他眉间那抹忧色,她努力了好好一会儿,才从嘴角挤出一个上扬的弧度来,反问道:“我拆我的屋子,怎么?不行吗?”
他压低声音道:“你发什么疯?常怡重伤未愈,受不得惊吓!她这身子骨,如何经得起你这样折腾!”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显然气得不轻。
玄语看着他这副陌生的模样,心里一片寒凉。
好冷啊,比她躺在洹山等死的时候还冷。
“她受不得惊吓,我便活该被你撇下等死?你送我玉符的时候,分明说不论我在哪里,你即刻便会赶到。可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都没来……”
玄语仰头看他,控制着不让自己牙齿打颤。
“毕樾,我在洹山重伤濒死的时候,一直等不到你来……我还很担心,怕你遇到了意外,所以耽搁了。”
“可现实呢?那时候你在干什么呢?你还记得你是谁的未婚夫吗?”
毕樾面色一僵,眼中的怒意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我……可你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好好回来?玄语无法相信这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若不是薄荷拼死护她,她身上还有师父的续命金丹吊着,如今她已是洹山的一缕亡魂,连尸骨都未必能找全。
而他说,你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好像她受的那些苦都不值一提。
她想说点什么,可在他这种态度面前,喉咙被哽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吐出一口血。
毕樾被喷得正着,脸上沾上了点点血痕。
青娥撞开毕樾伸出的手,在玄语倒下前接住了她,回头怒瞪那个呆怔在原地的男人。
“呸!你个混账!就给我闭嘴啊!瞧你干的好事!”
毕樾面色一僵。
“樾哥哥……”他身后传来娇柔的声音,打断了这短暂的沉默。
常怡弱柳扶风地走过来,扶着守卫的胳膊,还一副随时要倒的模样。
“樾哥哥,方才真是太可怕了。”她来到毕樾身边,抬起手正要给毕樾抹去脸上的血痕。
毕樾抬手一抹,脸上瞬间干净了,常怡只得尴尬地垂下手。
她怯生生地看了玄语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肩膀还缩了一下。
“玄语姐姐好生凶悍,我,我害怕……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她说着,手指攥着毕樾的袖口。
青娥一边撑着玄语的胳膊,一边扭过头翻了个白眼。
毕樾低头看了常怡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又看向玄语。
“语儿,你先回玉山。”他放软了声音,哄不懂事的孩童一般,无奈地说:“有什么事,咱们以后再说。你现在不冷静,我们没法好好谈。”
玄语刚借着青娥的手擦掉嘴角的鲜血,慢慢缓过劲儿来,就听到了这句话
她倏地抬起头,冷笑道:“以后?还有什么以后!等你的心上人养好伤?等她离开章莪山?还是等你们把婚期都定了,再来通知我一声?”
“你别无理取闹!”毕樾大声道,温和的语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烦躁和不耐,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
“我无理取闹?”玄语握紧了青娥的胳膊,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燃烧着的火,恨不得把面前这个人烧穿。
“毕樾,你倒是给我一个不无理取闹的理由!你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连封信都不给我回!为什么我生死未卜的时候,你却在陪着她!”
毕樾在她的目光下,狼狈地移开目光。
常怡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拉着毕樾的袖子,柔声道:“樾哥哥,你别为了我跟玄语姐姐吵架。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在这里养伤,我这就走,我回长留山去……”
她说着,脚步虚浮地走了两步,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你别动。”毕樾一把扶住她,看向玄语的眼神越发不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玄语,你先回去。”他道,“我会给你一个解释,但不是现在。”
玄语看着他不耐的眼神,突然觉得很累。
很累。
从心到身都累,累得她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
“毕樾。”她喊了他一声,声音冷得像冰,“你让我觉得恶心!”
她转身就走,衣袂在风中翻飞,发丝在身后飘舞,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好几次差点绊倒,她都稳住了,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奸夫□□!恶心!”青娥骂完,猛地转身张开翅膀甩他们一脸,随后扬长而去。
二人站稳后,只来得及见到她追着玄语的背影。
她边追边喊:“玄语,你等等我!别走那么快,你伤还没好呢!”
常怡靠在毕樾身上,柔声道:“樾哥哥,玄语姐姐好像误会了,要不要我去跟她解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应该会信我……”
“不必。”毕樾看着玄语远去的背影,目光幽深,声音冷沉,“她需要冷静冷静。你先回去歇着,别到处乱走。”
常怡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应了一声“好”,便由守卫扶着往回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玄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而毕樾还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她轻轻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笑容里满是嘲讽。
玄语其实没有走远。
她出了藏骄殿,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本能地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脚下的路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滑溜溜的,她踩上去差点滑倒。
青娥在后面惊呼了一声,跑过来扶住了她。
“没受伤以前,我在这里又跑又跳的从不担心滑倒。”玄语苦笑道。
青娥犹豫了一下,道:“我把法力借给你吧,随便你怎么蹦跳。”
玄语摇摇头,“不必了。”
她扶着青娥的手慢慢走着,看以前看过很多次的风景。
她一直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青娥说着话,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走到一处僻静的山谷才停下来。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溪水潺潺的声音,叮叮咚咚,听着也心静几分。
溪边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香味清新淡雅。
玄语在一块大石上坐下,望着溪水出神。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尾巴一摆一摆的,游得很是欢快。
青娥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被她撕着玩。
她边玩边时不时偷偷看玄语一眼,欲言又止。
良久,玄语挪了挪似乎,给她腾出一个位置,开口道:“坐吧。”
青娥如蒙大赦,在她身边坐下。
她想从玄语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可玄语面色平静,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只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青娥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道:“玄语,你没事吧?”
玄语摇摇头:“没事。”
青娥犹豫了一会儿,又道:“玄语,其实我觉得毕樾怪怪的。”
玄语看了她一眼:“哪里怪?”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
她原本很愤怒,可是当她冷静下来,拿如今的他跟之前的他对比,却让她产生了巨大的割裂感,心里的愤怒顿时消减了。
“说不上来。”青娥皱起脸,“他对那个常怡,也不太像对心上人的样子。我看他看常怡的眼神,跟看你完全不一样。”
玄语微微一怔:“怎么说?”
“你没注意到吗?”青娥扔掉手里的草,指着自己的眼睛道:“就我这眼光看人从没出错过!我见那常怡靠着他,他也没什么反应啊,就跟个木桩子似的……完全没有那种……那种……”
她想了好一会儿,想不出合适的词,急得抓耳挠腮的。
“那种什么?”
“那种甜滋滋的感觉!”青娥终于找到了词,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屁股都离了石头。
“我可是看着你们一路走过来的!”
“当年他一见到你,登时两眼放光……那眼神稀罕又欢喜,可装不出来!”
“你们俩在一块的时候,娘诶,差点把我腻歪死!好几次赖在你那里不走,还被他凉飕飕扫过好几回,吓得我都不敢轻易去找你玩了……”
青娥分析得头头是道的。
“可他看常怡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不,比看木头还冷漠!哪怕他的动作很温柔!”
玄语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方才那一幕。
青娥说得对,他的眼神里确实没有柔情和温度,什么都没有。
他看常怡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看陌生人还不如,跟看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差不多,做完了就可以交差了。
他看向自己时,虽然带着怒意,可眼底深处,确实有一丝她熟悉的东西。
“我一直觉得他看人的眼神挺冰冷,但他看你不一样!是有温度的!”
“还有还有!”青娥得意道,“我刚刚扇了他们一翅膀,毕樾竟然在发呆,压根没去管她!等她哎呦哎呦喊了两声,才想起来去扶一下!这可不像放在心尖上的人!”
玄语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懂得倒不少,谁这么看过你?”
“哈哈,哪有什么人!”青娥脸一红,用手边扇风边道:“这都是我就是瞎说的!我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懂!”
“也许你说得对。”
玄语轻声道,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的青山如水墨丹青点就的一般,一重接一重,望不到头,“或许他有苦衷,可我也是真的很伤心啊。”
她张开手,看着出现在掌心的墨簪。
“我们之间还缺点东西。”
缺什么?
信任?尊重?还是坦诚?
大概都有。
过去这几年,或许因为过于美好,以至于她总觉得跟漂浮着一样,脚不着地,飘飘忽忽的。
如今更像是有一只靴子落地了,发出了很大声响。
虽然给了她狠狠一击,但她反而不再浮着了,脚踩到了实地。
虽然疼,却踏实了。
她收起簪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
“走吧。”
青娥忙跟着站起来:“去哪儿?”
“去他的寝殿等他。”玄语道,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既然都来了,灰溜溜滚回去多没面子!”
她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青娥追上她,“行吧,等你想走了喊我就行,保管毕樾现了原形也追不上!”
过客们来了又走,只余溪水潺潺,野花摇曳,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