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蛇须】短文合集》乔木木木

75、【蛇须】今夜蛇神会流泪吗

　　“说起来我与你的主人曾有一段缘。”八岐大蛇突兀说出的话语让驻守狭间的镇墓兽缓缓睁开了眼，即便没有得到回应，八岐大蛇也清楚镇墓兽正聆听他的喟叹——这与它主人息息相关的故事，倾听者又怎会错过呢？

　　八岐大蛇抬眸凝望向狭间入口倾泄而下的月色，绛紫蛇目眼神放逐空气中，他不禁思绪着，思绪着那双只存在于记忆中的鎏金双目注视着他时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他见过年幼的小神明。

　　那其实是发生在不算遥远的过去。
　　//
　　人间百态，八岐大蛇乐此不疲地观察着人类间所诞育出的罪恶，而当他将目光落至那一落小村庄时不由一顿，世间最为纯净的新生神明气息正游走于人类间，耳畔似乎还能听见那些欢声笑语。

　　很快。

　　八岐大蛇便找到了那位新生的小神明。

　　他曾听闻众神说须佐之男顽劣不堪，经常偷偷来往人间与高天原，如今一见，确有此事。

　　人群里最为耀眼的存在此刻正小口学着人类友人一同品味着蜜饯，纤细白皙的手腕抬起，那形状奇特却又并不显得突兀的镣铐随之滑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异域到来此间的小小少年。

　　也许是蜜饯深得小神明喜爱，那双猫儿似的鎏金色眼眸在太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精致漂亮的脸蛋本就引人注目，此刻他的嘴角还残留着黏糊糊的糖渍，异常可爱。

　　可这是这样看起来精致可爱的小小少年刚降生时便能摧毁大半高天原神殿，如此暴虐的神力令众神万分忌惮，唯恐小神明心生二心，不敬神王。

　　八岐大蛇轻挑起眉，不由搁置观察罪恶的想法，将目光多放置小神明身上几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须佐之男，传闻里被幽禁在修建后神殿里的须佐之男总能拥有各种方法逃离神殿，这或许也在伊邪那岐默许之下，桀骜不驯的神军统领从不会约束他收养的孩子的自由与天性。

　　他的目光肆意打量着须佐之男，尚未褪去少年模样的小神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最后一口蜜饯囫囵吞咽下腹后，那双鎏金色眼眸直勾勾望向他的方向，隔着集市熙熙囔囔的人群，两人的视线直直碰撞一起。

　　八岐大蛇眼底趣味更浓了些，他先前也从月读那儿获取有关自己的预言——他的命途里终于升起一颗耀眼非凡的明星，那颗在虚无之海里无意窥见的明星成为了与他命运注定交织缠绕的存在，充满了一切未知的可能，就连预言都无法看清他们命途交织后所带来的未来。

　　不消片刻，小神明跟友人低声耳语了什么，随后起身独自朝着某处离去，途中还不忘与所认识人类们一一道别。

　　八岐大蛇不紧不慢跟在小神明身后，与小神明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最后小神明停下了前进的步伐，转过身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树丛稀少，人烟荒芜。

　　八岐大蛇就这样含笑注视着自己的明星、注视着将与自己命途交织缠绕的小神明，没有任何暴露后的惊慌无措。

　　“你是谁？”小神明在见到他的时候，那双猫儿似的圆润眼眸直直望着他，眸底不加掩饰对他的警惕与堤防，那头发梢略有些卷翘的金色碎发将其中一只漂亮的眼睛所遮挡，随着清风吹拂而过，被遮挡住的眼目在金色碎发下若隐若现。

　　须佐之男是特意引着他来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八岐大蛇不动声色环视一圈后很快得出了结论，哪怕那暴虐的神力早已被镣铐所封印，也打算要以自身为诱饵吗？

　　真是——愚蠢啊。视线落至小神明身上那抑制了神力的镣铐，八岐大蛇心底轻叹着，面上却扬起一贯温和近人的微笑，用着最为温柔的口吻轻声答到：“我只是恰巧路过的旅人。”

　　“……你身上有神明的气息。”小神明沉顿片刻后缓慢开口，他眸底的警惕丝毫未减，“你是神明。”

　　八岐大蛇缓步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年幼的小神明随着他脚步靠近而不得不抬头仰望向他，小神明眉头紧锁，可小神明身后是万丈悬崖，无路可退，他所投下的阴影将小神明完全笼罩，“你不也是吗？须佐之男——亦或者，你在担忧我是高天原那些道貌岸然的众神那般想将你幽禁在神殿内？”

　　名字与心思从陌生神明唇齿间吐露，小神明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了些，他见过高天原所有神明，但从未见到八岐大蛇，也鲜少听闻八岐大蛇的名号。

　　“你是谁？”听八岐大蛇的回答，小神明不再担忧自己被抓回神殿要面临些什么，小神明的目光缓缓落至已经紧贴脚侧的紫黑蛇魔，当冰冷冷的蛇鳞蹭过肌肤时引得身体一阵颤栗，他天生能吸引来很多毛绒绒的小动物，吸引蛇如今倒是头一回。

　　“八岐大蛇——你要记住我的名字。”

　　终于听到想要听到的问题，八岐大蛇心情明显愉悦了些许，他垂眸看着尚且年幼的小神明，忽然有些好奇起究竟会有怎样的未来才令预言无法预测。

　　“八岐大蛇？”小神明重新看向他，那双不染一丝尘埃的双目倒印出他颀长的身影，“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那是他与须佐之男的初次见面，可之后须佐之男便陷入了妖魔屠戮的事件中，再次听闻须佐之男有关的信息是伊邪那岐将须佐之男带回了沧海之原里修养。

　　而在之后神狱重逢时，八岐大蛇只从那双冷清淡漠的鎏金色眼眸里看到倒印着自己的影子，没有久别重逢后的质问亦或者其他情愫，成长后的须佐之男只是用那双鎏金色眼眸平静地望着他，就仿佛这才是初次与他见面。

　　之后更是如此。

　　哪怕他处刑之神神格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他的身体由他所掌控，却像极了死灰复燃的太阳那般一次次打破桎梏住的枷锁，最后不惜与他鱼死网破。

　　“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呢？”

　　他看到了那颗存在须佐之男胸腔内跳动着悲悯苍生与甘愿献身的殉道之心，燃烬自身最后一丝火焰只为换取那一线光明。

　　他看到了初次见面时小神明分明只是站在那里学着人类友人品尝蜜饯，却无端吸引走他全部目光，让他甘愿舍弃下观察罪恶的趣味。

　　他看到被骨蛇悬挂半空的须佐之男一点点挣脱开束缚的一切，哪怕身躯早已在他手下千疮百孔，也要拔出胸口的天羽羽斩，反手一剑贯穿了他的神格。

　　他看到与他一同坠入高天之下的须佐之男那双鎏金色眼眸里似乎流转着怎样无法知晓的情愫，那双鎏金色眼眸在最后看向他时，只余下释然与……喜悦。

　　……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

　　预言所无法预测的未来里又拥有着些什么？

　　八岐大蛇迫不及待想要等到千年后，去亲眼见证那无法被预言所预测到的未来究竟拥有怎样的光景，去亲眼见证那道裹挟着耀眼雷光的身影重新降临自己眼前，告诉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
　　//
　　“人间管这唤为「缘」，可我并不这么认为。”

　　他的话语倏然卡顿，眼尾似乎有什么沁凉的液体正缓慢滑落。

　　八岐大蛇抬手抹去一瞧，指腹间的湿润令他有些愕然地微微瞪大了眼眸，他漫长神生中从未拥有过如此烦躁郁闷的情愫翻涌——不，也许有，在须佐之男打破一切常规时。

　　他垂下的睫羽轻轻颤栗了下，盯着自己指腹间沾染上的泪水许久，嘴角上扬的弧度缓缓平复，甚至向下撇出晦暗不明的弧度，谁也无法看透他的心思。

　　随后他捻起两指轻轻摩挲起来，直至那滴莫名其妙的泪水彻底从指腹间消散开来。

　　原来，他也为故友落泪啊。

　　可那一滴泪水好似决堤前的征兆，早已盈满眼眶的水汽彻底不堪重负，越来越多的泪水汩汩涌出，最终模糊了眼前视野。

　　冷心冷情的蛇神也会哭吗？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八岐大蛇反而闭起双目笑了起来，从轻笑逐渐转换为狭间里回荡着他歇斯底里的笑声，就连一直聆听的镇墓兽都不由抬手覆上自己耳朵。可八岐大蛇那双深邃的绛紫色蛇目却点缀着无尽柔情，他轻哼着不知名的古曲，双手手臂挥舞出轻缓柔和的弧度，宽厚肥大的袖摆随着他的挥舞而摇曳。

　　——他仿佛正为故人谱写一曲离别长歌。

　　“须佐之男啊……”

　　八岐大蛇终于久违地喟叹出过去故友的名讳，最后一滴泪水没入衣襟之下，他重新睁开了双目，那双绛紫色蛇目直勾勾凝望向狭间入口，金黄的雷光裹挟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倏然打破狭间入口宁静，今夜又是下雨夜。

　　他被封印狭间究竟多少年了？八岐大蛇嘴角噙起一抹笑意，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狭间的封印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

　　“千年即将到来。”

　　——可他早已离去的故友无法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