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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蛇须】今夜无人入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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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须佐之男。”
他听到了——听到了来自遥远时空的呼唤,他的身体坠入于高天之下,转眼间落进温暖的怀抱中。
01.
暮春时节,庭院里那株落樱重新绽放开,稀薄的白云像极了世间万物无法抹去的泪水点缀而起蔚蓝天际,粉嫩花瓣随着清风吹拂而在半空中盘旋摇曳,最后吹拂至落樱树下相依的两道身影上。
须佐之男从八岐大蛇肩头醒来时天气还有些微凉,但彻骨寒意攀附上这具本该随着太阳光辉重新照耀世间而散去的身躯,他的身体早已达到了无法挽回的极限。
所剩无已的神力探查了番早已空虚的内里,哪怕得到外来源源不断的神力供给,也始终无法弥补体内破损残而留下的巨大窟窿。
他轻叹口气,缓慢从八岐大蛇肩头直起身子,直起身板略显笨拙的动作带动了桎梏住四肢的神力镣铐,与身上未褪去的黑金甲胄碰撞一同发出沉闷声响。紧接着他又缓慢挪动视线,鎏金色眼眸转向他身侧默不作声的八岐大蛇身上,八岐大蛇正垂眸盯着手中茶盏,这样的八岐大蛇看起来仿佛与周围过分静谧的环境彻底融为一体,任凭谁也无法从那双低垂下的绛紫蛇目里探究出蛇神的心境。
可这样的八岐大蛇却显得孤寂,清风将起他鬓角碎发纷拂起落,扰乱了眸底复杂纷乱的神色。
他似乎在怀念着谁。
明明早已知晓八岐大蛇未真正与谁产生过羁绊,但须佐之男却莫名这般觉得,很微妙的感知,令须佐之男难得有些恍惚。
须佐之男晃了晃脑袋,试图将那些微妙的认知悉数摇出脑外,“为什么要救下我?”
须佐之男非常清楚地明白自己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也许在不久后的将来,哪怕拥有八岐大蛇不断往内里注入的神力,也注定无力乏天。
他早该死去——他本该死去。
死在坠入高天之下的某一瞬间,死在太阳光辉倾洒身上的那一刹那。
“……八岐大蛇。”
宿敌的名讳在他唇齿间咀嚼出声,几个模糊的音节也变得生疏起来,他倏然有些不认识八岐大蛇了。
能与八岐大蛇如此和平相处倒是他们之间谁也无法料想到的事情,哪怕神狱里初次见面时,表面看似平静祥和实则内里暗藏无数波涛汹涌,更何况前不久他才亲手在其胸膛留下无法磨灭的金色伤痕,又将其封印入狭间。
这并非他时空的八岐大蛇。
亦或者,这是源自某个时空同他一样妄图改变既定命运的八岐大蛇。
“神将大人最近话有些多。”静息了片刻,八岐大蛇这才施施然侧头看向他,那双绛紫色蛇目里无波无澜,嘴角扬起的弧度也与记忆里相差不大,“就我与你初次见面说的那样,我救下你不过是想确认一件事。”
那也不需要一直分出神力来维持他本该消散的身躯乃至神魂。须佐之男默默在心底回答,但他只是静静等候着八岐大蛇接下去有可能诉说的话语。
但八岐大蛇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绛紫蛇目深深倒印着须佐之男身影,眸底深藏的情愫是须佐之男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感知到。
“……你想改变什么?”内里的空虚造就了须佐之男如今时刻都能感觉到的疲倦,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精神,眉头紧紧拧起,鎏金色眼眸有些涣散地注视前方,横跨数千年光阴与无数个寻觅的时空,无比混乱的记忆令他竟有些分辨不清此刻究竟是他残活下的时间还是去往未来的时间里,“算了……不管你究竟想改变什么,我都会阻止你。”
“好呀。”
手中茶盏内的茶水被八岐大蛇倾倒在落樱树下,他轻笑着随意将茶盏搁置一旁,裹挟着满身落樱清香倾身覆上须佐之男眼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捻起一缕耳后金发把玩,手指状似无意地擦过须佐之男耳后颇为敏感隐私的肌肤。
“你要阻止我。”
他们的距离因八岐大蛇的举动而无比亲近,近得可以感觉到彼此起起伏伏的吐息,须佐之男凝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孔,努力紧绷着神经不错过面孔上流露出的所有神色。
“我会阻止你。”
“那么,”八岐大蛇放下把玩金发的手重新坐回原位,落樱在他身后纷纷飘落卷起一片盛大花海,他对须佐之男笑着说:“告诉我什么是爱吧,须佐之男。”
02.
爱。
爱是什么?
做为死亡与毁灭之神的造物,八岐大蛇自小便在无际的虚无之海中成长,他见证的是死亡、是毁灭、是无法抓进手中的飘渺云雾。
他不明白什么是爱,也始终无法理解,漫无边际的虚无之海里没有什么能教导他爱的意义,在离开虚无之海后,他从人世间探寻到的不仅仅是人类灵魂深处早已注定好的罪孽,还有存在于渺小的人类之间的那些无法忽略掉的「爱」。
他观察着人类。
观察着那些看似无用却总能爆发出与实际不符的强大力量的「爱」。
或许那时候的他也不会想到未来某一瞬间会因为「爱」而困扰,也会因为「爱」去试图挽回那抹坠落天际的光辉。
是什么能让他产生趣味?也许是无意间看见那冷酷无情的处刑神被约束于法则之下,神狱里更是让他发觉处刑神的趣味。
八岐大蛇也无法说明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这一切变得愈发没有扭转之地,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向为他而来的处刑神,哪怕处刑神身躯濒临崩溃,但内里隐藏的力量却仍旧耀眼夺目,使他无法挪开目光。
而之后……
被封印狭间的千年光阴索然无味,千年后冲破早已支离破碎的封印后这种无趣几乎达到了顶峰,直至那道引来万千雷霆的纤瘦身影再次出现自己眼前,几乎要被无趣占据的认知这才迎面瓦解。那时他才后知后觉发现,并非那些等待的光阴里索然无味,而是——而是没有须佐之男的岁月里就是这般无趣。
无法被他以黑暗侵染的光辉自愿坠入黑暗时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八岐大蛇一时间竟然无法说清那一刻纷乱复杂的情绪要如何去形容,他看着那抹无比耀眼的雷光甘愿成为堕神从此染上无法抹去的阴翳,心底却没有什么喜悦之色,更多是平静,甚至烦躁,有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他人所率先夺取的烦躁。
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呢?须佐之男。
他死死盯着须佐之男愈发靠近的身影,心脏一隅在那个瞬间变得无比荒芜。
谁也不曾想,本该面临死亡的他会回到过去,回到千年之前须佐之男所死亡的时间里,他看着那抹纤细瘦削的身影手持天羽羽斩将自己封印进狭间,胸膛上天羽羽斩留下的伤痕应景般隐隐作痛,但他却清楚认知到自己兴奋起的内心。
哪怕巨蛇被封印进狭间没了踪影,天羽羽斩仍被那双手紧紧攥进手中,不曾松开分毫。
高天之上,那道纤细的身影就这般静默地坠落,天照所化为的太阳将光辉一点点倾洒在须佐之男身躯,而须佐之男溃散开的神力化为无数仿若漫天辰星的金粒子萦绕须佐之男身侧。
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尖锐的疼痛搅碎他所有认知,无法言喻的酸涩潮水般迅速朝着四肢百骸扩散开来,就如同……就如同亲眼见证须佐之男甘愿堕神又以自身筑造最后一柄天羽羽斩那时的感受。
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
“须佐之男啊。”
八岐大蛇从未来踏及过过去的时空也曾同如今这般亲眼见证须佐之男的陨落,但如今的他不想就这样再次见证那颗明星坠入凡尘。
数十条蛇魔迅速缠绕上天羽羽斩,尖利的齿牙刺穿须佐之男手掌,在被无止息的雷电击中化为齑粉前,蛇毒麻痹了早已精疲力竭的须佐之男四肢,裹挟着须佐之男神力的天羽羽斩直直刺入那株落樱前,剑身没入泥地大半。
而显现身形的他将即将坠落地上的须佐之男拥入怀中,用自身神力去弥补须佐之男体内破损的空缺。
这就是爱吗?
八岐大蛇分出一份思绪去思忖起问题,目光死死注视着怀中须佐之男半阖着的双目,失去光彩的鎏金眼眸在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不该这样。
随着神力的注入,须佐之男的身躯与神魂暂缓消散的速度,他又寻来能抑制须佐之男神力的镣铐扣在其四肢,缓解神力从他体内消散的事实……
“再与我说说话,须佐之男。”
他顺应内心所想,缓缓低下头贴上须佐之男额间忽明忽灭的神纹上。
03.
须佐之男有些讶然,向来冷心冷情的蛇神会问出这种问题,疲倦好似因此一扫而空,但讶然也只有一瞬,他定定望着八岐大蛇,企图从中发现他撒谎的痕迹。
“爱吗?”
“是啊,世人常说爱能改变一切,因此我想知道——”八岐大蛇蓦然牵住须佐之男的手抚上自己胸膛,绛紫蛇目唯独看向他的方向,那颗对神明而言似有若无的心脏因此有了人类不正常的搏动,他的话语缓慢而柔和,桎梏住须佐之男手腕的手也紧紧只是轻微力度,只要须佐之男不愿意,随时都可以挣脱开来,“我想让你活下去,这对你而言究竟算不算「爱」,须佐之男。”
须佐之男这下彻底愣在了原处,八岐大蛇实质性目光落至身上变得有些灼热,他眨了眨眼睛,掌心下被肋骨庇佑的那颗心脏的的确确跳动得飞快。
须佐之男嘴唇先是无声张了张,随后不由喟叹出声:“你问我这个问题时,已经知道答案了吧,为什么还要问我呢?八岐大蛇。”
八岐大蛇轻笑了声,他松开须佐之男的手腕,深沉而长久地凝望着他,尔后随意枕到须佐之男跪坐着的双膝上,抬手接住一片落樱握在手中,“没有你的时空注定索然无味,只有你才能为我增添几分趣味。”
又松开紧握成拳的手,破碎的花瓣从他手中飘落远方,须佐之男垂眸静静注视着曾经的宿敌,手指自然地捋顺起那头银白发。
“杀死你、破坏你——无论哪一种方法都能让你彻底留在我的身侧,那样你再也不会从我眼前消失,但那样的你也不是我所熟知的你,所以活到千年后吧,须佐之男,去亲眼见证你所庇佑的未来。”八岐大蛇抬手抚上须佐之男唇角溢出的缕缕血丝,将苍白的唇一一涂抹均匀。
“真遥远的词。”
哪怕他们谁也知道,须佐之男存活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