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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蛇须】入我梦中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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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八岐大蛇做了场梦。
梦里早已逝去的神将大人回到了他的身边。
01.
要如何形容那一场梦呢？
醒来后的八岐大蛇抬眸望着神殿顶端，他慵懒地倚靠在神王王座之上，那双绛紫眼眸里始终无法看清思绪。
“须佐之男。”
神明不需要睡眠，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也沉溺于琉璃色的梦境中，仿若那些可望不可及的事物可以因此回到他的身侧。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时刻，八岐大蛇都无法形容出心底滋生的那种焦躁源自何处，但从梦境中清醒，见到那个人后，心底悄然滋生出的焦躁又悄然覆灭于某个瞬间。
“须佐之男。”
他沉顿片刻，唇齿间又一次缱绻吐露出困扰住自己梦境的前任处刑神名讳，继任神王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呼唤出他的名讳——生前被高天原众神深深忌惮，在死后仍被恶神深深畏惧这处刑神的威名。
可惜他不会得到回应。
就跟梦境里永远是他一个人自言自语那般。
须佐之男不会给予他任何回应，只会成为他们之间故事中的最好倾听者，哪怕须佐之男本身便是他们故事中早早缺席的主角。
“真狡猾啊。”
他轻笑的，舒展开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的僵硬，绛紫的蛇目静静凝望向远方天际，企图从那方天际中瞧见不可能再次出现的身影。
“须佐之男，你真狡猾啊。”
02.
须佐之男是死在他的骨蛇之下。
骨蛇锋利的骨刺轻易刺穿了须佐之男的四肢乃至咽喉，千年前胸口上天羽羽斩残留的痕迹同样留在了须佐之男的胸膛上，记忆里锐利冷酷的眼眸逐渐变得惘然失焦，内里蕴含的光晕时而湮灭又时而明亮。
须佐之男啊。
他那可悲可叹的故友、敌人。
八岐大蛇深沉地凝望着须佐之男那双眸子的变化，面上泰然自若的神情逐渐消失，他觉得自己好似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连须佐之男即将陨落于他手中，也让他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想要什么？
看着那抹光辉从那双眸子中悉数褪去，长久挣扎着想要摆脱骨刺的手也无力地又没入骨刺内几分，喷涌而出的鲜血从严密合缝的伤口处溢出，修长脖颈仿若濒死的天鹅向后仰倒，喉间刺出的骨刺是那般突兀碍眼，就连须佐之男那头染血的金发好似因此失去了光泽。
须佐之男彻底没了生息，以完全奉献的姿态被悬挂于骨蛇之下。
“须佐之男死了。”
八岐大蛇听见风、听见万物生灵所带来的信息。
他垂眸审视着那张精致漂亮的面孔，视线一寸寸扫过那张面孔，直至此刻，他才恍惚发觉原来褪去身上所有菱角的处刑神实际上还未完全成长开，神明的年岁并不重要，但须佐之男的神生也彻底停留在对于神明而言都过于简短的时间里。
“须佐之男死了。”
八岐大蛇听见世界发出的巨大悲鸣，连同他那颗沉淀许久的心脏一起。
他的认知变得无比荒芜，空落落的胸腔里什么也无法承载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化为盘踞天地的巨蛇将须佐之男吞吃入腹，想让须佐之男成为弥补空落落胸腔最好的慰籍。
但须佐之男的身躯逐渐从骨蛇上一点点化为漫天金粒，随风葬身于他所喜爱的、庇佑的天地间，至此再也寻觅不到踪迹。
须佐之男死了，唯有地上那滩未干涸的血迹证明了须佐之男曾短暂地存活于世。八岐大蛇默默在心底重复了这个显而易见的认知，抬手覆上隐隐作痛的胸腔，企图缓解内里所带来犹如钝刀剐肉的痛楚，可疼痛始终无法得到缓解，甚至迅速朝着四肢百骸扩散开来。
八岐大蛇缓缓躬下身去，喉间挤出一声细小的嗤笑，紧接着他又不顾形象地狂笑起来，萦绕他身上不详的紫黑雾气像四周轰然袭去，骨蛇骨刺霎那间四分五裂散落一地，而那些众神的尸首同样在顷刻间跟着化为了虚无。
整个审判场回荡起他疯狂而又失去理智的笑声。
03.
八岐大蛇又一次进入梦境中。
这已经不知道他是第几次清楚地进入了梦境里，白茫茫的梦境空间在他踏进的一刹那化为与世隔绝的世外小岛，清脆的鸟鸣声伴随着跃出水面的鱼群又一次没入水中的声响一同传至八岐大蛇耳畔。
他娴熟地找到倚靠樱树而站的那道纤细瘦削的鎏金身影。
须佐之男抱着双臂，双眼紧闭，那张精致漂亮的面孔上没有任何情绪，平静而无一丝涟漪。
八岐大蛇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额间明亮的神纹上一路向下落至浅色的薄唇上，胸腔里翻涌而来的复杂难懂的情绪在此刻或许可以称得上是“怀念”。
他怀念着他的故友。
他眷恋着他的敌人。
微风卷起须佐之男垂落身后那丝丝缕缕的金发，他安静得仿若只是入了眠般，就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八岐大蛇缓步走到须佐之男跟前停下，片片娇嫩欲滴的落樱花瓣飘落到须佐之男肩头，却又很快随着清风一同飘向遥不可及的远方，任凭谁也无法挽留。
“让我想想今天要与你讲述什么样的故事吧，你那遗失的千年错过的趣事实在多。”八岐大蛇轻笑着，早已习惯无法给予他任何反应的须佐之男，“似乎——昨日离岛的故事似乎还未完全讲完……”
飘落的落樱花瓣卷起盛大的花海，八岐大蛇用着温柔缱绻的口吻跟无法给予他任何回应的须佐之男缓缓描绘着曾听闻的故事。
而在他絮絮道来时，长久未曾有过分毫动静的须佐之男随着他的话语缓慢睁开了那双曾盛满漫天星火的鎏金色眼眸。
八岐大蛇的话语倏然停顿在某刻，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意识到，向来喜怒不喜于色的他此时无比失态，绛紫色蛇目眸底不加掩饰地流露出疯狂与偏执。
仅仅因为梦境中他的敌人从沉眠中睁开了双目。
那双鎏金色眼眸的视线越过花海直直落至他的身上，顷刻间化为了令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的燃料。
“……八岐大蛇。”
须佐之男双唇张张合合呢喃而出他的名讳，熟悉的嗓音略有些许久未曾言语所致的嘶哑，仿若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运转。
“你又想起我了。”
他的神将大人仅仅只是用那双鎏金的眼目平静地注视着他，眉头紧缩，薄而锐的唇瓣抿得有些发白，他们之间最后还是由他的神将大人亲自打破了两人之间可怖的气氛。
“不要再想起来我了，八岐大蛇。”
四周世外小岛的景象轰然坍塌，重新化为最初的纯白空间。细细密密的蜘蛛网线布满了周遭景象，八岐大蛇与须佐之男各站在网线的起始与末尾，不远不近的距离确实八岐大蛇无法横跨而过的路程。
他的神将大人纤细瘦削的身影逐渐隐匿于虚无飘渺的云雾当中，细小的雷光于云雾中闪烁穿梭。
不知为何，八岐大蛇竟有种芒刺般的心痛。
太狡猾了吧，分明是处刑神你自己擅自闯入我的梦境中，如今反倒恶人先告状起来了。八岐大蛇心底嘟嘟囔囔念叨着，那双蛇目却定定注视着须佐之男所在的方向，无数条蜘蛛网倏然横在了他的眼前，那道纤细瘦削的身影转身背对着他。
他要走了。
而他也同先前那般醒来了。
“太狡猾了吧，须佐之男。”
八岐大蛇永远不是会坐以待毙的性子，他快步上前，袖摆下的数条蛇魔猛然撕开阻挡眼前细细密密的蜘蛛线，他一把纂住又一次要从他梦境中脱离的须佐之男的手腕，迎着须佐之男回头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下，他的指腹隔着单薄的黑色紧身战服细细摩挲着腕侧肌肤，须佐之男的手腕同样纤细，一只手握住还有空余。
“你太任性妄为了，须佐之男。”八岐大蛇稍稍眯起了眼，语气里隐隐酝酿起风暴来，“擅自传入我的梦境里，又擅自离开，这便是伊邪那岐教导你的礼仪吗？”
仗着自己梦境而无法无天的八岐大蛇索性伸手扣住须佐之男的腰身，额头抵在须佐之男额间，都说梦境无法拥有真实感觉，可这一刻，八岐大蛇就真真切切将自己身边逃离的雷光重新禁锢在了周身。
“什么我想起你。”他略为仰头吻上须佐之男下意识闭起的眼眸上，感觉唇瓣下眼目的颤动，那些芒刺般的痛楚因此消失不见，“分明是你不想让我遗忘呀，我的处刑神。”
须佐之男嘴唇动了动，他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就连声音听起来也好似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八岐大蛇，只有你自己知道所谓的真相不是吗？”
怀中实质性的触感再度如云烟般散去，八岐大蛇独身屹立在蜘蛛线上……
04.
又一次从梦境中清醒，八岐大蛇抬手覆上自己的唇瓣。
他嘴角轻轻向上翘起。
“须佐之男。”
他很早——或许早在第一次踏及梦中世外小岛时便清楚地意识到了，困扰住他的并非须佐之男，而是他对须佐之男那些始终无法湮灭在须佐之男离去时光里的情感。
“我又怎么能不想起你呢？再同我说说话吧，须佐之男。”
他开始期待下一次的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