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蛇须】短文合集》乔木木木

42、【蛇须】vuslat

　　00.
　　八岐大蛇又一次见到那束雷光降临至自己眼前。

　　01.
　　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呢？高坐王座之上的八岐大蛇难得心神恍惚去思绪起眼前发生的震撼一幕，他垂下眼帘去凝望着神殿内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浑身血淋淋的少年神明，猩红血液轻易浸透了少年神明那身轻盈便捷的衣裳，刺目的红自少年神明身下晕染开来，而少年神明那头璀璨的金发上的血迹早已干涸，那双鎏金色圆润眼眸静静地、无神地注视着前方，白皙稚嫩的面孔上满是狰狞的血迹，一滴滚圆的血滴正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少年神明身躯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艰难喘息间又猛然呛出一口血来，四肢抑制神力的镣铐仍牢牢压制住少年神明体内彼时无法控制的暴虐神力。

　　八岐大蛇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张熟悉却有些陌生面孔了，少年神明还没有未来神将那股几乎渗入骨血的威仪，他视线缓慢挪动着、一寸寸肆意而又贪婪地打量着少年神明被掩盖于血污之下的稚嫩面容。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吗？

　　久到他都快遗忘须佐之男的容貌了。

　　神明不会有时间的概念，他先前曾被须佐之男封印狭间千年之久，那时候从不觉得时间长久，因为他知晓，哪怕他千年后突破狭间封印，那束与他作对数年的璀璨夺目雷光一定会追随他而来再次降临人世，可直至那束雷光真正覆灭于自己手中时，他又恍惚意识到时间的长久。

　　漫长的神生足以让他创造出他所想要的新世界，以他为新世界诞生准备祭品的尸骨上创造新的世界。

　　“这是——须佐之男？”

　　“……怎么是他——”

　　“他不应该早就死了吗……”

　　……

　　底下恶神嘈杂纷乱的交谈声也没能唤回八岐大蛇落至少年神明身上的思绪，他手托着脑袋，银白发从指缝间垂落，他注视着少年神明感受到恶意而挣扎着想要起身的滑稽举动，那双鎏金色眼眸仍没有任何光彩，仿佛在此之前已然经历了场令他无比绝望的事迹。

　　八岐大蛇不紧不慢地从王座上起身，王座底下霎时间归于寂静，巨蛇盘踞在他身侧，他赤着双脚踩在台阶上一步步向少年神明的方向走去。

　　围绕着八岐大蛇的巨蛇缓慢悬浮至须佐之男身前，蛇尾从那滩暗沉血液中卷起了须佐之男腰身，须佐之男的后颈犹如垂死的天鹅般无力向后仰倒，被牵动到身上数不清的证明伤口而无意识发出痛苦的低咽，巨蛇支撑起身子，蛇身盘踞在须佐之男脆弱身躯上，蛇吻吐露蛇信凑近须佐之面前。

　　听着须佐之男痛苦的低咽，八岐大蛇居高临下俯视着须佐之男，那双不辨喜怒的绛紫色蛇瞳里无法分辨他的情绪变化。

　　“你是谁……”

　　疼痛总算唤回了须佐之男部分理智，倚靠蛇身勉强摆正身躯的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走到眼前的究竟是谁，可视野里朦朦胧胧，仅仅只能瞧见模糊身影。

　　“不管你是谁，快点离开吧……妖魔……妖魔……还会……回来……”大脑混沌一片，长久被折磨得摇摇欲坠的精神令他已然无法分辨自己身处何处，须佐之男有气无力地劝诫着，一滴与众不同的泪水从泛红的眼尾处滑落，他的胸膛大弧度起伏着，俨然奄奄一息之相，可他唇齿间仍在发出微弱的呓语声。

　　曾穿越时空之门回到过去的他见过须佐之男无数次奄奄一息的模样，而完成那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也只能是他。

　　没由来强烈的破坏欲悄然在心底滋生，而属于神王强大的威压绕过须佐之男向四周扩散开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而他面孔上依旧没有任何神色变化，一个轻飘飘眼神过去，巨蛇托举须佐之男来到他的面前，那双漂亮的鎏金色眼眸半阖着，凌乱的金发遮挡其中一只眼睛。

　　盯着那本该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的稚嫩面孔，八岐大蛇缓缓勾起了唇角，骨节分明的手指抚去须佐之男脸上的血污。

　　“欢迎来到我的新世界，”死寂中，八岐大蛇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他向来是这幅运筹帷幄的模样，哪怕诧异也只是一瞬息，“我过去的宿敌，我曾经的故友。”

　　“——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须佐之男。”

　　02.
　　须佐之男醒来第一眼便是看到坐在榻前的八岐大蛇，八岐大蛇朝他盈盈一笑，伸手将努力想要爬起的须佐之男一把扶起，又在须佐之男尚未反应过来时拥入自己怀中。

　　少年神明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耳根子霎时间变得通红，须佐之男与神明接触的时间远比跟人类的时间来得短，神明忌惮他的存在，自然不会与他过多亲近，没有从八岐大蛇身上感到那股熟悉的恶意，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您不需要……这样……我控制不了神力，可能会伤到您。”

　　须佐之男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嘶哑。

　　“不会。”八岐大蛇笑得更加温柔了些，他垂下眼眸对上须佐之男抬起的眼睛，与他所存记忆中的不同——须佐之男将看向世人的目光第一次看向了他。

　　须佐之男顿了顿，问：“那些妖魔呢？”

　　“谁知道呢，也许已经死了吧。”猜测须佐之男到来的时间段，八岐大蛇漫不经心想着那位创世神大人恐怕如传闻那般劈开海水，让海水一分为二，而妖魔瞬间被卷入创世神怒火掀起的巨浪中。

　　“这里是哪？”

　　“高天原，我的神殿。”

　　“您是谁？”

　　“八岐大蛇——我的存在，你必须时刻铭记于心。”

　　须佐之男隐隐察觉哪儿说不出的不对劲，眉头紧紧皱起，略有些不安地问道：“……天照大人呢？”

　　八岐大蛇拥有无数个理由可以瞒天过海，但他并不想这般做，耐心替好奇的少年神明解答：“数千年前天照早已陨落，我即新王。”

　　须佐之男瞬间瞪大了猫儿似的鎏金色眼眸，手忙脚乱地在八岐大蛇怀中挣扎着，“伊邪那岐大人呢？”

　　受伤的少年神明挣扎对八岐大蛇而言不痛不痒，他轻松制服住了须佐之男的挣扎，嘴角笑意不减，他欣赏着须佐之男难得一见的反应，“伊邪那岐早已身死战役中——须佐之男，这并非你的时空。”

　　须佐之男明白了这里的一切，他抬眸注视着八岐大蛇，眉头仍皱得死死的，始终无法松懈下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从他醒来时就已经缠绕上层层绷带。

　　此方天地并非他原先所处的时空。

　　“您……”

　　未等他说完，身体倏然腾空，须佐之男下意识搂进八岐大蛇脖颈。

　　“……请您先让我下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被迫坐到神王大人臂弯的少年神明有些羞赧地推拒着神王大人肩膀。

　　八岐大蛇轻笑了声，“你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或许你也不想回到你们那个时空依旧是病恹恹的模样吧？须佐之男。”

　　03.
　　神王大人身边多了位清俊稚嫩的少年神明，少年神明金发金眼，不复初降临时那般狼狈不堪，整个人在神王大人日复一日的娇养之下逐渐恢复了些生机，但还远远不够。

　　恶神观察到，神王大人意外宠爱这位疑似来自过去处刑神的少年神明，竟还手把手指导少年神明如何去控制体内失衡的神力，又指导少年神明使用神力。

　　少年神明身体还未完全得以恢复，无论何时何地都容易进入嗜睡的状态，以至于每当少年神明困倦时，神王大人都会将少年神明拥入怀中，引着少年神明趴在自己肩头入眠，起初少年神明强烈拒绝过，但神王大人总会有自己的理由与方式让少年神明无法拒绝。

　　以至于后来，被迫装好人的恶神们经常能随时随地瞧见他们敬爱的恶神之首、现任神王大人怀中抱着疑似过去处刑神的少年神明。

　　少年神明思索着要如何回到自己的时空中，但就连神王大人对此都毫无办法，他也只能等候时机的到来。

　　“你想去这里的人间？”

　　翻看文书的八岐大蛇将目光挪至眼前少年神明身上，那双猫儿似的鎏金色眼眸直直望着他，他嘴角噙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这是你第一次向我提要求——但我记得我没有将你囚禁高天原，须佐之男，你可以在我的新世界里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你要最后回到我的身边。”

　　相处下来，须佐之男已经对他的话语熟悉透了，只当这又是未来时空里拜别的挽留话术。

　　04.
　　笼罩在平安京外面的结界着实熟悉，拜别八岐大蛇来到人间的须佐之男困惑地看着这摇摇欲坠的结界，上面波动的神力与他极其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须佐之男缓步走进结界内，结界并未将他阻拦在外，莫名的熟悉感让他脚步一顿，庇佑平安京的神格据说源自一位早已死去的神明，这神格注入了神明所有心血才得以维持至今，他隐隐瞧见结界上几道裂纹。

　　结界内与他先前认知里人间截然不同，虽说依旧是繁荣昌盛的模样，但处处透露着诡异，在看到他时眼底闪过一瞬希冀却又很快覆灭。

　　须佐之男思绪着原因，脚步不停地往前走，直至——

　　“小金毛！”

　　一股大力倏然将他撞飞，所幸背后突兀伸来的手将他搀扶住，还未完全愈合的身体被撞得直呛咳，须佐之男道谢后看了看将自己创飞的是只身型滚圆的三花……猫？须佐之男有些迟疑地架起这只会说话的三花猫，眼底多了几分稀奇，但也庆幸他来到的这处人烟稀少，不至于吓到人类。

　　“小金毛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三花猫扭曲着身躯想把自己从他手中解救下来。

　　“你认得我？”须佐之男眨了眨眼睛，手不自觉揉了揉三花猫毛绒绒的毛发，手感非常不错，不由自主又多揉捏了番。

　　“须佐之男。”

　　身后那道沉稳的男声响起，须佐之男这时候才抬头去注意刚才扶住自己的人——不过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神明，须佐之男从他身上察觉到了外溢的神力，那双月白的眸子里盛满了须佐之男看不懂的情愫。

　　他在悲伤。
　　强大的感知能力让须佐之男很快分辨出这股情愫源自什么，他眨了眨眼睛困惑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你是……”

　　“……我是荒。”名为荒的神明蹲下身来与他四目相对，“是你……是你未来的友人。”

　　05.
　　这是须佐之男第一次从其他人口中了解了不一样的时空，他膝上趴在与他久别重逢却在他眼中无比陌生的镇墓兽，又抬眸望向倚靠樱树沉默不语的未来友人。

　　“能替我解开镣铐吗？”沉默许久，须佐之男回眸望向坐在对面的安倍晴明，他的嗓音仍旧嘶哑，“只要你有足够的力量就能解开镣铐。”

　　“您——”安倍晴明稍稍睁大了眼睛，上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语是还在被卷入了错乱的时间长河时，“须佐之男大人，这并非您所处的时空……倘若死亡便再也无法回到您那个时空了。”

　　“我无法做到袖手旁观，哪怕代价是我会死在这个时空。”少年神明眼神明亮而坚毅，无论哪个时空的须佐之男都是一模一样的性子，“我会在八岐大蛇手中竭尽所能庇佑你们、帮助你们，请替我解开镣铐吧。”

　　“这家伙没人看着就会做出些傻事来。”一直趴在他膝上的镇墓兽突然发声，“一旦认定的念头就不会改变，哪怕你不替他解开镣铐，他总能找到方法。”

　　“……好。”

　　镇墓兽重重一肉垫敲打在须佐之男的脸颊上，故作不满地大声道：“真不希望那个「希望」指的是你，小金毛，你欠本喵的小鱼干一定要还给本喵！”

　　“好。”须佐之男听出镇墓兽强势话语下的隐藏的情绪，他架起镇墓兽重新抱回怀中，手掌一下下捋顺着镇墓兽蓬松柔软的毛发，轻声安抚着：“我们很快就会相遇了，镇墓兽。”

　　06.
　　“看来还是太纵容他们了。”

　　端坐在王座的八岐大蛇手掌拂过身侧巨蛇蛇躯，绛紫色蛇瞳幽幽看向沉默走进大殿内手持雷枪的少年神明，少年神明手腕处的镣铐已然消失不见，周身萦绕的雷电却不容小觑。

　　“须佐之男。”八岐大蛇望向短时间内逼迫自己成长起来的须佐之男极轻地笑了声，“你这个固执的老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你骗我。”

　　须佐之男两三步冲上前一跃而起，雷电伴身化为强大守护结界，他手中的雷枪猛然掷向王座上的八岐大蛇。

　　雷枪穿透保持着笑意的八岐大蛇胸腔，可下一刻八岐大蛇的身影骤然化为数条什么，不详的神力气息突兀于身后蔓延，早有准备的须佐之男凝聚起神力袭向身后。

　　八岐大蛇闷哼一声，还未完全控制神力的须佐之男手心再次凝聚起雷电，周遭不受控制的雷电肆意侵毁着大殿内的一切，而须佐之男整个人几乎是跨坐到八岐大蛇身上，那双猫儿似的鎏金色眼眸隐隐有了未来处刑神雏形。

　　没有嘶声揭底的质问，只是几近平淡的论述，就如同未来的处刑神再次跨越死亡降临于世。

　　未来啊……

　　八岐大蛇温柔地注视着须佐之男，不顾雷电的阻拦去抚摸须佐之男的尚显稚嫩的脸颊，眼底深处却是浓郁到无法化开的疯狂与偏执。

　　他的存在终究贯彻了未来的须佐之男的一生命途。

　　意识到这点，粗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八岐大蛇骤然发力将跨坐身上的少年神明掀翻在地，紧接着利用两人之前年岁造就的体型差将其压制下方，绛紫色蛇瞳死死盯着须佐之男的眼睛，颇为久远的记忆似乎随着四目相对而翻涌而来，那一刻恶劣的占有念头生根发芽。

　　“须佐之男呀。”压制住心底滋生的恶意种子，他伏下身将额头抵着少年神明的额头，呼吸间吐露的气息尽数倾洒在须佐之男脸颊，雷电于耳畔噼啦啪啦作响，“这时候戳破假象可不是明智之举，年幼的你注定无法与我抗衡。”

　　又是那种充满诱惑又充斥着嘲讽的嗓音。

　　“这世间已无人再能与我为敌，哪怕是未来的你，须佐之男。”八岐大蛇不顾须佐之男的反抗，亲昵地蹭了蹭须佐之男鼻尖，绛紫色蛇瞳散发着不详的光芒，他嘴角带着笑，说出的话语却让人毛骨悚然，“而你，既然你已经回到我的身边，那么我会将你彻底留在这个时空，你永远无法逃离我。”

　　“疯子。”须佐之男死死皱着眉头，从中得知了关键信息，“你从未想过让我回到我的时空。”

　　“从一开始你便应该想到，我本来就是为了得到你才让你去往人间，须佐之男。”八岐大蛇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已经等了你好久了，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07.
　　神王大人决定大赦天下。

　　他迎娶了位年少的神后大人，只是那位神后大人身骨子弱，无法撑起庞大的神力，只能靠神王大人寻来的镣铐所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