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蛇须】短文合集》乔木木木

41、【蛇须】神王娶妻

　　00.
　　远居高天之上的新任神王要娶妻了，而那蛇影缠绕的天际雷声轰鸣，仿若在为曾经死去的处刑神悲鸣。

　　01.
　　自从八岐大蛇成为新一任神王后，横跨千年时光再度降世的前任处刑神彻底没了踪影，参与到那场几近毁天灭地战争的都无法忘记骨蛇刺穿四肢百骸的纤细身影。

　　不少人都在说须佐之男不可能在那场战役中存活下来，那骨蛇骨刺已经刺穿了神明的喉管，刺穿神明毫无神格庇佑的胸腔，刺穿神明纤细而无镣铐限制神力的四肢……喷溅而出的血液浸染了整片大地。

　　哪怕是神明——

　　哪怕是神明也无法在那种堪称暴虐残酷的折磨中存活下来。

　　时隔数十年后，早已物是人非，谁也不会想到当年销声匿迹的须佐之男会是在八岐大蛇神殿的床榻之上。

　　“须佐之男。”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拨开点缀着紫金珠翠的帘幕，八岐大蛇愉悦地瞧上仍在榻上毫无动静的须佐之男，他慢条斯理地坐在榻边，拿过蛇魔嘴中叼着的木梳一点点为熟睡的神明梳理金发，未经打理的金发已经变得很长很长。

　　“你那神格庇佑下的平安京如今还在传颂你的故事。”他朝着须佐之男轻声诉说着所见所闻，也不管须佐之男愿意不愿意听他的倾诉，但此时的须佐之男毫无疑问是最好的倾听者，他发出喟叹声：“但，史书由胜者书写，须佐之男——你已经成为了不少不知情的人类眼中高天原的反叛者。”

　　八岐大蛇停下梳理长发的动作，缓缓俯身近距离凝望着须佐之男熟睡时的面孔，眉宇之间褪去做为处刑神的冰冷与严谨，彼时疏缓松懈的眉宇反倒多了几分温和，没有神力加持下的长发柔软而顺长，他伸出手抚上须佐之男的脸颊，那是几近与蛇鳞相近的温度。

　　没有任何反应的须佐之男对八岐大蛇而言无趣至极。

　　八岐大蛇索然无味地直起身子，手掌多在须佐之男的脸颊上多停留了片刻，他的手掌也是冰冷的，无法暖和起前任处刑神的温度。

　　他收回了手继续持起木梳絮絮叨叨说着那些人类编纂的话本子，神王是由他担任，那些摆在明面上的话本子也不敢太过放肆，大多数是在赞扬他的功绩，只是，与他同为话本上主角的还有如今躺在他榻上熟睡的须佐之男。

　　绝大部分话本里的须佐之男成了那无恶不作且又冷酷无情的叛神，而他，八岐大蛇则成了推翻旧神明统治王朝的改革者。

　　编纂得有模有样，但话本上须佐之男最后结局无一例外是以死在他骨蛇之下为落幕，当年的战役如今鲜少人知晓，大多是道听途说外加自己编纂。

　　“你为什么非得做到这种地步？”

　　木梳一寸寸梳理过柔软顺滑的金色长发，绛紫色蛇瞳晦暗不明地注视着自己指尖随意缠绕起的一缕金发，过于明亮耀眼的色彩在他那苍白至毫无血色的手指上多了分夺目的美艳，“世人遗忘了你的功绩，编纂你的恶行，须佐之男——哪怕这样，你也甘愿吗？”

　　神殿内只能听见八岐大蛇一贯缓慢而轻柔的嗓音，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风吹拂起帘幕上的珠翠，发出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的响声。

　　可惜。
　　须佐之男注定无法给予他回复。

　　“「他们受传闻蒙蔽，我原谅他们」。”八岐大蛇突兀说出这句话，他将须佐之男从床榻上半抱起，须佐之男犹如垂死的天鹅般无力地向后仰倒着那截最为脆弱与致命的脖颈，他宽大的手随即托举起须佐之男后脑，任由须佐之男的脑袋栽在他一侧颈窝，感受着还尚存的一丝极其微弱呼吸，他垂下眼眸不轻不重隔着衣裳咬在须佐之男的肩颈上，“倘若是你的话，定然会容许人类的冒犯。”

　　02.
　　八岐大蛇慵懒倚着王座，手掌托着脸颊，那双绛紫色蛇瞳轻飘飘扫过王座底下各色面孔，耳畔听着最新与人间相关的事宜，他的手指轻叩响王座扶手，一直向下撇着的嘴角倏然向上翘起，惹得底下直观察他反应的恶神或者其他神官抖落一身鸡皮疙瘩，神王身上那股子煞气随着上扬的嘴角而消失殆尽，这倒是能让他们喘口气。

　　“三日后，我将迎娶神后。”他开口打断了底下喋喋不休的话语。

　　这句话仿若天际久违闪过一瞬惊雷，嘈杂的声响骤然安静下来，本来一众人提心吊胆的心情纷纷转变为难以置信。

　　信清心寡欲的神王大人娶妻，还不如信那位前任处刑神从地狱里杀回来了。众人不由揣摩起八岐大蛇宣告这句话的用意，是准备敲打取笑他们，还是说另有谋算？谁也无法猜透神王大人的缜密心思。

　　03.
　　想是那般想，但还得按照八岐大蛇的要求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以至于高天之下、人间之上所有生灵都清楚，神王大人即将迎娶他那心爱的神后，哪怕谁都无法知晓神王大人到时候究竟迎娶的是何方神后，一时间掀起有关神后身份猜测浪潮。

　　第一日无事发生。

　　第二日无事发生。

　　第三日……

　　第三日，天际久违出现的惊雷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寂静，八岐大蛇与一位身姿纤长的神明一同缓步迈进大殿内。八岐大蛇宽袍大袖的鎏金羽织上绣着繁复华贵的金云纹路，半敞开的衣襟裸出大片有着暗纹的肌肤，脖颈垂挂下的金蛇攀附其中，金蛇连着颗颗细小的金珠一同没入鎏金腰封下，那双绛紫色蛇瞳点缀了无尽柔情，正侧目含笑凝望着身侧与他即将成婚的神后大人。

　　他迎娶的神后大人将素白的、未着手衣的手放在他掌心上，手背还可见还未完全恢复的伤痕。空洞失焦的鎏金色眼眸直直望向前方，额间雷纹黯然无光，那张曾令众恶神闻风散胆的冷清面容上无喜无悲，一头璀璨耀眼的金发柔顺地垂落身后，发梢不知何时浸染了神王的绛紫，而神后大人耳垂下垂挂的银蛇耳坠仿若一种所有物的昭示。

　　一条银色蛇魔顺着神王大人的手臂攀附上神后大人的脖颈，遮挡住神后大人喉间可隐隐窥见的狰狞伤痕。

　　让他们惊讶的不是八岐大蛇迎娶的神后是男性，而是要迎娶的神后是须佐之男。

　　那分明是须佐之男。
　　是早已死在八岐大蛇手中的须佐之男。

　　大殿内霎时间噤若寒蝉，神王大人牵着神后大人的手走至王座前。

　　八岐大蛇的拇指指腹摩挲着须佐之男的手背，他在看向王座底下的众人时一改眼中柔情，如锋利刀刃般凌厉的视线让他人齐刷刷低下了头颅。

　　疯了。
　　真是疯了。

　　谁也无法预料到，销声匿迹多年的前任处刑神又一次降临高天原，只不过这次是以神后大人的身份。

　　如此荒诞可笑的、惊世骇俗的事情却是所真实发生的。

　　04.
　　一路走来，须佐之男的一举一动仿佛背后拥有无数根细线牵拉指引，而显得僵硬无比，踏上阶梯时，那股身体活动间的生涩展露无遗。

　　谁也不敢说。
　　谁也不敢看。

　　无法揣摩神王大人的心思的众人只得硬着头皮按照原定的神婚计划继续履行下去。

　　耳畔听着神官念着与神婚息息相关的词句，八岐大蛇心不在焉把玩着须佐之男的手指，他另一手覆在须佐之男后腰上，指尖无意识隔着单薄衣物轻轻打转。

　　他又看向远处天际仍闪烁的阵阵雷光，而属于他的雷光早已没入了他的怀抱中。

　　“神、神王大人……”

　　隐含颤栗的嗓音唤回了八岐大蛇的思绪，他冷冷的蛇瞳定格在眼前端着木盘的侍从身上，木盘上放着两杯相似的杯盏。

　　伸出取过侍从递来的酒液，八岐大蛇将斟满清酒的杯盏递到须佐之男的薄唇边。

　　“听话——喝下它，我便带你回去，我的神后大人。”

　　在无数双眼睛都注视之下，八岐大蛇嘴角含着笑意地开口轻声诱哄怀中人饮下这杯清酒，须佐之男一点点抬起手像被丝线所操控的傀儡般接过八岐大蛇递到唇边的杯盏，那双空洞无神的鎏金色眼眸稍稍弯起，但他仍需要被八岐大蛇托举着手臂才不至于将杯中酒液倾洒。

　　失去灵魂的傀儡会有感知吗？

　　八岐大蛇神色难辨地紧盯着须佐之男面容上出现的变化，可惜，依旧没能从那张冷清的面容上发现一丝一毫的波动。

　　失去灵魂的傀儡不会有感知。

　　哪怕天际再度出现雷光，他的雷光再也不会闪耀。

　　05.
　　婚宴最后以八岐大蛇怀抱着须佐之男回到他们神殿中为结束，大殿内众人面面相觑，彼此眼底深处翻涌着一言难尽的情绪波动。

　　所有人心知肚明那位前任处刑神与现任神王最大的交集本应该截止于相互厮杀搏斗中，可如今却让现任神王大人硬生生多了分强硬蓄起的孽缘。

　　而那前任处刑神也与数年前的处刑神截然不同，哪怕再强劲的神躯也无法在那万千骨刺下存活，又或者说，八岐大蛇至始至终迎娶的只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血肉之躯，古老的秘法让本该死去的处刑神肉身以另外一种方式残活于世……

　　06.
　　神殿内红烛暖光。

　　八岐大蛇将须佐之男重新放回床榻上，失去蛇魔控制的须佐之男很快再度阖上了那双无神的鎏金色眼眸，他伸手拭去须佐之男嘴角残留的酒渍，紧接着俯身亲吻上须佐之男双唇，舌尖不容拒绝地撬开紧闭的唇瓣，强势侵略进须佐之男口腔内每一寸，神婚上那杯酒液苦涩的味道随着侵入而弥漫向八岐大蛇的味蕾。

　　唇齿交合间，源源不断的神力没入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中，支撑起腐朽空虚的内里。

　　八岐大蛇的瞳孔因兴奋而缩紧了片刻，转眼间他的身躯猛然扭化为巨蛇，蜿蜒着蛇身紧紧缠绕到无法抵抗的须佐之男身上。

　　“唯独你，须佐之男。”巨蛇吐露出八岐大蛇的嗓音，“必须见证我新世界的诞生——你是我为新世界准备的祭品、我的神后。”

　　神婚已成，契约已立。

　　倘若须佐之男终有一天从漫长岁月中醒来，也注定无法改变他们交织永生永世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