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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道别 鞋底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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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底踩在钢铁楼梯上发出沉闷声响,雨水给冰冷的楼梯材质镀上了一层水膜,天色灰蒙,噼里啪啦的水声在耳边炸开。
脚步声与水声像鬼影一般紧追着薄与和,楼层之间步步相叠,雨蹭着风斜打进来,沉重的身体像一块被浸透的海绵,被仅剩的意志拖行着向前。
赵愉笙的喊声被乱七八糟的声音掩饰住,水打进的眼睛,粗鲁又狼狈的抹开,转身、趔趄、手脚并用的扶住楼梯往上爬,堪堪站稳后又不停歇的与时间赛跑。
身上的伤口好像要烧起来了,灼痛骨头,风一过,像在冰火两重天一般煎熬。
平台之下,薄与和转身往下俯冲,从断台跃过,连滚两圈落地撞上水泥层,吃痛的漏出短促的呃声,缓了两秒也没站起来。
他抬眼望去,赵愉笙停驻在断台前,断台太高了,她可没勇气往下冲,在她转道再度追上来之前薄与和强撑着起身,从复杂繁乱的钢铁内部寻找出路。
肩骨大概在刚刚那一摔时撞断了,每一次抬步与每一个呼吸之间,连带着肺也一起像被钢叉贯穿一般疼痛,发颤的脚步踏上毫无遮掩的长廊,雨水再一次冲袭上快要力竭的身躯。
湿透的内里拖住他的脚步,轻而易举的被鬼魅缠上,他不敢回头,大脑发涨却还要冷静分析究竟往哪边走才能逃出生天。
下一秒就被冰冷的手扼住,薄与和条件反射的挣扎,带着赵愉笙晃向廊侧,如同独木桥一般的链接长廊只有一侧有扶手,视线的余光里出现了萧降的身影,薄与和没有犹豫,甩开了赵愉笙单薄的身躯。
赵愉笙身后毫无遮挡,失重感袭来,她仰面向廊下摔去,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拦住腰往前推,随后身体落地的声音,与雨水一起浇了她个透心凉。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赵愉笙瞳孔震慑,尖叫着往下望去,“哥!!!”
血水染红了他的身底,萧降一动不动,雨水无情的冲刷着他苍白的脸,赵愉笙灵魂都要出窍。
薄与和愣在原地,水珠顺着他的脸连成水线,扼住他的喉咙,在恍惚过后理智回笼,赵愉笙早已不在他眼前,他追上赵愉笙的脚步,在这一刻身份反转。
萧降还没有失去意识,赵愉笙跪在他身边无助的哭,她的大衣在追逐过程中被她抛弃,单薄的米色内衫贴在身上,染上泥水,可怜又可笑。
“我不会,有事的……”萧降艰难的说话,视线被蒙上了一层雾,他看不清赵愉笙的脸,“别哭…人没、那么容易死的……”
她的手很冰,冰到没有温度,耳边的一切都被覆盖上了一层膜,只剩下她的哭声。
薄与和还站在屋檐下,一颗心剧烈的跳着,赵愉笙惊叫着,拦在萧降身前,他看向手中的钢管,视线渐渐模糊。
“薄、薄与和!”
眼睛好痛——
“求你了、他会死的!对不起……”
如鲠在喉——
“你……什么…………对不起…………错………………………………”
耳鸣——
“…………纠缠…………我…………晓…………钱…………救………………h……”
心脏好痛——
“薄与和!——”
呼吸困难——
赵愉笙跪在他眼前,额头红肿,狼狈又可怜,薄与和感觉肩膀被拉扯撕裂,像个局外人一般看见自己的身体挥下钢管,电流声过,灵魂又一瞬间清醒。
血水像岩浆一般溅射在眼下,很快被雨水稀释,他苍白的脸色与乌黑的发,好似索命的冤魂恶鬼,却白玉点血,最后掉一滴慈悲的血泪。
“我才不要为你们这样的烂人赔上我这一生。”
他扔下钢管,让雨水洗净他一身。
湘南向来如此,多雨,天色是蒙了一层细纱的宣纸,蓝灰色的调子晕染,洇透了整片天空。
看不见细雨的线迹,只听得见它们落在树叶上的沙响,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温柔而又绵密。
空旷的马路上,车子还停在原地,薄与和渺小的身躯在碧绿的群山之道移动,恍若隔世,黑夜如同纱一样笼罩这个时刻。
车灯描摩出他的身影,姗姗来迟的戚常月带着人把薄与和送去医院。
明亮的光伴随着清晨的第一声鸟鸣送来祝福,睁开眼的那一刻窥见真实的世界。
他曾经与戚常月暗通曲款,却因为戚常月的迟到做出最后的反抗,无论结局是什么样的,薄与和都甘愿承担,他的内里是空的,却也幸好是空的,无论什么都无法阻拦他,无法抵挡他,薄与和根本的意义只是成为自己。
赵愉笙和萧降的后续已经与他无关,再戚常月的再三强调下他还是出了院,许久未见的尉迟层岚和严促没有变,家里也一如既往。
沈今最看上去成熟了很多,他从未放弃寻找过薄与和,玻璃窗的隔层里小木头舔着鼻子晃了晃尾巴,咖啡的香味温暖又缠绵。
他问了很多很多,薄与和都简单的作答,直到他落下泪来,那一句对不起。
可是这不是你的错。掌心里的热牛奶味道很甜,薄与和的长发束在身后,纤细的腕子上还套着镯子,清脆的响伴着他一身的伤。都过去了。
薄与和回了潇南,回去看顾依,墓园有人定时除草,薄与和拍了拍墓碑,从口袋里拿了两块巧克力放到她墓碑上,说这个牌子的好吃,反正比一块一个的那个跟假的一样的巧克力好吃。
他穿了件蓝灰色的大衣,斜纹的,里面加了件白色的里衫,近来倒春寒,指尖被冻的都泛红,薄与和吸了吸鼻子,然后在她面前坐下,拆了个巧克力塞进自己嘴里。
我不想读书啦,读书还怪辛苦的,我也不打算留在潇南了,我打算找个好吃的多的地方,我要去外面逛逛,要很久不来看你了。
薄与和捏着发尾,心虚的搓了搓。
顾依,我也没做成什么事,现在也没谈恋爱,本来之前谈了一个的,忘记带来给你看了,以后不知道,反正顺其自然,但是现在我觉得一个人比较轻松。
墓碑前面是石板地,坐的冷冰冰硬邦邦,薄与和坐了一会又站起来,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你骂我是不是。”
说着又笑了,他揉揉鼻子,就这样站了会。
视线一笔一划的把顾依的名字刻进脑子里,才垂下眼,想了半天也没跟顾依诉苦。
“再见,妈妈。”
正如他所说的一般,往事都会过去,听风见雪,观山望月,他不会停留在当下,世界很大,时间会覆盖来时的足迹,掩埋去路的崎岖,将一切热烈与纠缠,都归于纯粹的白。
这是最后的告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