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频》云归砚

5、这个算借你的 大巴车驶进

　　大巴车驶进警校大门时，夕阳正把教学楼的玻璃幕墙染成琥珀色。顾漫黎背着半旧的背包站在站台边，看着训练场上奔跑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离开才三天，却好像隔了很久。
　　住院部的消毒水味还残留在袖口，混着老家院子里的菊香，与操场的橡胶味撞在一起，生出种奇异的违和感。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色星星发绳，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奶奶的情况暂时稳住了。李婶说会请护工帮忙照看，让她先回学校，“丫头的前程要紧”。走之前她把所有津贴都交了住院费，口袋里只剩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够买瓶矿泉水。
　　“顾漫黎？”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顾漫黎转身时，正撞见宿萧堇抱着篮球站在台阶上，棕色的发梢被夕阳镀成金红色，像燃着一小簇火。
　　她显然是刚训练完，训练服的领口沾着汗渍，手里还攥着条半湿的毛巾，看见顾漫黎的瞬间，眼睛亮得像被点燃的星火。
　　“你回来了。”宿萧堇几步跑下台阶，停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的背包上，“奶奶怎么样了？”
　　“好多了。”顾漫黎的声音还有点哑，是熬夜守病房熬的，“李婶在照看。”
　　宿萧堇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背包：“走吧，队里刚结束晚训，食堂还有饭。”
　　背包带从肩上滑开时，顾漫黎忽然觉得轻松了些。宿萧堇的肩膀很稳，背着两个包也没晃，棕色的发丝随着走路的动作在肩后轻轻跳，像只停不稳的雀儿。
　　食堂里很热闹，餐盘碰撞的脆响和说笑声混在一起。宿萧堇把她按在靠窗的座位上，“你坐着别动”，自己转身去打饭。顾漫黎看着她穿梭在队伍里的背影，忽然发现她今天换了双新的训练鞋，白色的鞋边沾着点草屑，大概是下午在草坪训练时蹭的。
　　“喏，给你。”宿萧堇把餐盘推过来，上面是一荤一素一汤，还有个剥好的茶叶蛋，“阿姨说这个茶叶蛋卤了整天，你尝尝。”
　　顾漫黎拿起筷子，夹了口青菜。食堂的青菜总带着点生涩味，今天却好像没那么难咽。她抬头时，看见宿萧堇正盯着自己的手腕，准确地说，是盯着那条星星发绳。
　　“戴着呢。”顾漫黎下意识地转了转手腕，金属星星在灯光下闪了闪。
　　宿萧堇的嘴角弯了弯，低下头扒饭，耳尖却悄悄红了。“昨天战术复盘，教官还问你啥时候归队，说少了你，攻防演练都没那味儿了。”
　　“明天就能训练。”顾漫黎咬了口茶叶蛋，卤汁的咸香漫开来，“考核补在哪天？”
　　“下周三。”宿萧堇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跟教官说好了，等你状态调回来了再考，不急。”
　　顾漫黎没说话，只是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宿萧堇的汤快喝完了，碗底只剩点葱花。
　　吃完饭往宿舍走时，夜色已经漫了上来。路灯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两人的影子交叠着，时而长时而短。路过训练场时，顾漫黎忽然停下脚步。
　　场边的器材架上，还放着她们上次用的对抗训练服，深蓝色和白色的叠在一起，像两朵挨得很近的云。她想起离开前那个午后，宿萧堇就是穿着这件白色训练服，在篮球场上冲她眨眼睛，说“等赢了请你吃冰粉”。
　　“在想什么？”宿萧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什么。”顾漫黎收回目光，“明天几点训练？”
　　“七点集合，跟以前一样。”宿萧堇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个小袋子递给她，“给你的。”

　　是袋桂花糖，透明的糖纸里裹着小小的金黄色糖粒，隔着袋子都能闻到甜香。“上次冰粉摊阿姨给的，说这个泡水喝能安神。”宿萧堇的声音有点含糊，“你这几天肯定没睡好。”
　　顾漫黎捏着糖袋，指尖传来糖粒的硬实感。她忽然想起奶奶病房窗外的月光，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暖。
　　“谢谢。”她把糖袋塞进裤兜，触到里面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忽然有点窘迫。
　　宿萧堇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脚步放慢了些，“对了，上次考核我们拿了第一，队里发了奖金，我分了两百，”她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百元钞递过来，“你先拿着，应急。”
　　顾漫黎的脸瞬间涨红了，往后退了半步，“不用，我有钱。”
　　“拿着。”宿萧堇把钱往她手里塞，语气很坚持，“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津贴发了再还我，还得算利息——就用你下次考核的第一名来抵，怎么样？”
　　她的指尖带着点温度，触在掌心烫烫的。顾漫黎看着她眼里的认真，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那两张钞票被她捏在手里，薄薄的，却重得像块石头。
　　“利息挺贵。”顾漫黎的声音有点闷。
　　“不贵。”宿萧堇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相信你拿得到。”
　　女生宿舍楼下的玉兰树开花了，淡淡的香气漫在风里。宿萧堇把背包递给她，“上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见。”
　　顾漫黎接过背包，转身时忽然想起什么，“那个……”
　　“嗯？”宿萧堇仰着头看她，棕色的发丝被风掀起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冰粉……还留着吗？”顾漫黎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宿萧堇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欢了，“早没啦，”她故意逗她，看见顾漫黎的嘴角往下撇，又赶紧补充，“不过等你补考完，我再请你去吃，加双份芋圆，管够。”
　　顾漫黎“哦”了一声，转身往楼道走。走到二楼时，她下意识地往下看了眼。宿萧堇还站在玉兰树下，手里转着篮球，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楼梯口，像在悄悄跟着她。
　　宿舍里空无一人，其他队友大概还在操场加训。顾漫黎把背包往床上一丢，倒头就躺在了床上。床垫有点硬，却比医院的折叠床舒服多了。她摸出裤兜里的桂花糖，倒了两颗在手心。
　　糖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两小颗星星。她把糖塞进嘴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往下淌，熨帖得让人心头发软。
　　窗外的风穿过玉兰树叶，沙沙地响。顾漫黎翻了个身，看着墙上贴着的训练计划表，目光落在“战术考核”那栏。旁边不知被谁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嘴角翘得高高的，像在说“加油啊”。
　　她忽然想起宿萧堇说的“利息”，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星星发绳，金属的凉意混着桂花糖的甜香，在心里酿成了一杯很淡很淡的酒，有点上头，却让人舍不得醒。
　　明天的训练，好像值得期待了。顾漫黎闭上眼睛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敲出了和训练场口号一样的节拍。归队的风，好像真的把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吹进心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