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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肥皂味 宿萧堇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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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萧堇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看着她的背影,
“我会检查的。”
顾漫黎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脚步却慢了些,像在数着路灯投下的光斑。走到楼道口时,她摸了摸裤兜里的小盒子,星星的棱角硌着掌心,却一点都不疼。晚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宿萧堇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桂花的甜混在一起,漫进了楼道深处。顾漫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摸出那个发绳,把它系在手腕上。银色的星星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却让心里那点被桂花蜜浸得发甜的地方,更烫了。她忽然开始期待明天的考核了。或许不只是为了那十圈罚跑。
第四章肥皂味
凌晨五点半,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没熄。顾漫黎攥着手机站在楼梯口,屏幕上“李婶”两个字刺得眼睛发疼,听筒里的忙音像根针,一下下扎着太阳穴。第三次拨打终于被接起时,李婶的声音裹着浓重的睡意:
“漫黎啊……你奶奶她凌晨又犯喘了,刚从急诊推回病房,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后面的话顾漫黎没听清。她只觉得手里的训练计划表突然变得很重,纸页边缘割得指尖发麻。昨天傍晚还跟奶奶通电话,老人在那头笑着说
“院里的菊花开了,等你周末回来摘”,
怎么一夜之间就……
“我马上回去。”
顾漫黎的声音比清晨的空气还冷,挂了电话才发现,握着手机的指节已经泛白。宿舍楼道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摸黑翻出衣柜最底层的背包,把换洗衣物往里面塞时,手腕上的银色星星发绳硌到掌心——是昨晚系上后就没摘过的。宿萧堇送的那个小盒子还放在床头,月光透过窗帘缝落在上面,亮得像块碎冰。六点十分,顾漫黎背着包走出宿舍楼。操场已经有早训的队伍在集合,口号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熟悉的节奏感。她下意识往训练场的方向瞥了眼,晨光里隐约能看见穿训练服的人影在跑动,却没找到那抹熟悉的棕色头发。也好,省得解释。顾漫黎低下头,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她从来没跟队里任何人提过家里的事,包括宿萧堇。那些关于“爸妈在外地工作”的说法,不过是她随口编的幌子,像层薄冰,一戳就破。从警校到老家县城的车程要三个小时。大巴车在高速上颠簸时,顾漫黎靠着车窗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奶奶的样子。小时候她发高热,奶奶背着她走三公里夜路去卫生院,布鞋踩在泥水里咯吱响;后来上初中,她被男生堵在巷口抢零花钱,是奶奶举着扫帚冲出来,把人赶跑后抱着她的手直抖,却还嘴硬说
“奶奶年轻时候能打三个”;
就连考上警校那天,老人也是攥着录取通知书,在院里的桂花树下坐了一下午,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想替缺席的人多陪她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顾漫黎吓了一跳。屏幕上跳着“宿萧堇”三个字,后面跟着个跳动的小红点——是未读消息。
【起了吗?训练场等你半小时了,热身都做三轮了】
【脚踝还疼吗?我带了新的膏药,等下给你】
【看到消息回我下,是不是睡过头了?】
顾漫黎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她能想象出宿萧堇此刻的样子:大概是靠在训练器材旁,发梢被晨露打湿,手里转着那瓶她总带着的红花油,眼睛时不时往校门口瞟。最终她只回了三个字:
【请假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心里像空了块地方,风呼呼地往里灌。她知道宿萧堇不会追问原因——她们之间好像一直有这种默契,从不探问对方不愿说的事。可这份默契此刻却让她格外难受,像有根线被悄悄扯了一下,钝痛顺着神经蔓延开。病房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只在底边漏出条缝,把月光切成细窄的银带,落在奶奶枯瘦的手背上。顾漫黎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替老人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她手背上的针管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黎黎来了啊……”
奶奶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是不是耽误你上课了?”
“不耽误,周末调休。”
顾漫黎俯下身,把脸凑近了些,让老人能看清自己的表情,
“医生说您就是累着了,输几天液就好。”
“骗人……”
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自己的身子骨我清楚……你爸妈呢?跟他们说了吗?”
顾漫黎的手猛地顿住。她看着奶奶期待的眼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从她记事起,爸妈就常年在外,一年到头见不上两面。后来连生活费都时断时续,每次打电话过去,不是说“生意忙”就是“钱周转不开”,
仿佛她和奶奶只是个需要定期打款的累赘。
“他们……在忙项目,走不开。”
她撒了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人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却还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有黎黎在就好……奶奶攒了些钱,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你拿着,别委屈自己……奶奶这都是老毛病……不一定能治好喽。”
“奶奶,您放心,一定会治好的。”
顾漫黎紧紧握着奶奶的手,闻着奶奶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皂角香的味道。小时候奶奶总用这种肥皂给她洗衣服,晒在院里的绳子上,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清清爽爽的香味。那时候她以为,全世界的温暖都在那香味里。李婶端着热水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小姑娘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她放轻脚步把水杯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医生说后续可能要住院观察一阵子,费用……”
“我来想办法。”
顾漫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掉眼泪,
“李婶,麻烦您白天多照看些,我出去办点事。”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阳光正好。顾漫黎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通讯录里“爸爸”“妈妈”两个名字像两块冰,冻得她指尖发麻。犹豫了很久,她还是给爸爸拨了电话。
“喂?”
那边的背景音很吵,隐约有麻将牌的碰撞声。
“奶奶住院了,需要医药费。”
顾漫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又住院?上次不是刚看完吗?”
男人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我这儿正忙着呢,没钱,你自己想办法。”
“她是你妈。”
顾漫黎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那也是你奶奶,你管就行了。”
电话被匆匆挂断,忙音尖锐地响起。顾漫黎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原来有些人心是石头做的,捂再久也暖不热。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医院缴费处走——口袋里还有这个月的津贴,是她省了又省攒下的,本想给奶奶买台新的制氧机。排队缴费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宿萧堇发来的消息:
【考核改到下午了,你要是赶得回来……】
虽然顾漫黎没有见到宿萧堇,但是她能感觉出手机那头的人很犹豫。顾漫黎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宿萧堇说
“要是我赢了,你得答应我件事”
时,眼里闪着的光。那时候她只觉得是小姑娘的玩笑,现在却突然想知道,那个“还没想好”的要求,到底是什么。她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向缴费窗口上方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一串数字,像条永远走不完的路。从医院出来,顾漫黎去了趟老家的院子。钥匙插进锁孔时,铁锈“咔哒”一声断在里面。她干脆翻了院墙,落在满是落叶的地上时,脚踝还隐隐作痛——昨天崴到的地方好像又抻着了。院里的菊花真的开了,黄的白的挤在一起,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顾漫黎走到葡萄架下,看着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旧衣服,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总在这里教她系鞋带,说
“系成蝴蝶结才不会散”。
正发愣时,手机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学校所在的城市。
“喂,是顾漫黎吗?”
对方的声音很陌生,带着点官方的严肃,
“我是队里的文书,宿萧堇让我转告你,她替你跟教官申请了延期考核,说你家里有急事,等你回来再补……”
顾漫黎握着手机,忽然说不出话。她能想象宿萧堇是怎么跟文书解释的,大概是皱着眉,语气却很坚定,像每次替她辩解
“她不是故意迟到”
时那样。
“还有”
文书顿了顿,语气软了些,
“她说让你别着急,有事随时找她,她手机24小时开机。”
挂了电话,顾漫黎靠在葡萄架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过。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她手腕上,银色的星星发绳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在皮肤上。她忽然拿出手机,点开和宿萧堇的聊天框,敲了一行字:
【我奶奶病了,在老家住院】。
发送的瞬间,她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填满了。原来有些事,说出来也没那么难。傍晚回病房时,奶奶醒了,精神好了些。顾漫黎削苹果给她吃,老人却突然抓住她的手:
“黎黎,你手腕上戴的啥?挺好看。”
顾漫黎低头看了眼那根发绳,银色的星星在灯光下闪了闪:
“朋友送的。”
“是个好姑娘吧?”
奶奶笑了,
“听你打电话,声音挺甜的。”
顾漫黎没说话,只是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盘子里,像撒了层白糖。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宿萧堇发来一张照片:训练场的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跑道旁的香樟树影被拉得很长,照片角落有只手比着“加油”的手势,手腕上露出半截训练服的袖口。
【我们刚考完,拿了第一】
【给你留了庆功的冰粉,等你回来吃】
【奶奶会好起来的,我等你】
顾漫黎看着那三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月光穿过云层,落在病房的地板上,像条铺往远方的路。路的尽头,好像有个人在等她,手里拿着碗冰粉,发梢被风吹得轻轻晃,眼里盛着和今晚一样的月光。她拿起手机,回了个“嗯”,然后把屏幕按亮,贴在胸口。那里跳动的地方,好像没那么空了。或许有些温暖,真的能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从一个人的心里,跑到另一个人心里。深夜的病房很静,只有监护仪的声音规律地响着。顾漫黎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腕上的银色星星在月光下轻轻晃,像在替某个没说出口的牵挂,守着这漫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