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柴徒弟与疯子师父》顾山灯

183、神君（下） “死人是不

　　“死人是不可避免的，比起面临天灾，现在只能牺牲少数人。”红袍人双目忧愁，“伤害多少百姓，降临多少灾难都由神君掌控，毕竟真正的大妖必会造成生灵涂炭，但神君也不能太心软，必须要足够祸乱人间。”

　　魔龙流下眼泪，“我不想让人类讨厌我，我希望他们喜欢我。”

　　“人类的寿命很短，这件事会逐渐被人们淡忘，神君还是人人喜欢的神龙。”

　　“不一样。”魔龙道，“不管再过多少年，都会有人听先辈们提起曾经有一只龙祸乱人间，就像人间的昏君会受万世唾骂，即便后世根本没见过他，不了解他，也依然会恨他。”

　　红袍人摸了摸它的脖颈，“那神君一定比不上我，世间生灵的生死皆由我掌管，活着的人不敢议论我，但绝对没人喜欢我。”

　　“你不觉得这样很难过吗？”

　　红袍人微微一笑：“人们常说神明超凡脱俗，无情无欲，其实越是神明越不能没有感情，我是一只鬼，这里的鬼们不讨厌我就好啦，何必还要让活着的人喜欢我呢？”

　　魔龙更难过了，“降临灾难是要受到天谴的，你比我更清楚原因，死的人越多我承受的罪孽就越多。”

　　“神君是天地诞生的唯一一只神兽，旁的神明都各自有职责，唯神君无忧无虑，此事过后将来会面临什么我属实不好说，不管天如何决断，我永远视您为心中神明。”

　　火苗又闪了一下……

　　“他们叫我魔龙，看来我真的成为了一只大妖，人们现在看见我就惊慌恐惧，喊打喊杀，石碑印记的确被点亮了一道，可当初伤害大妖的七个人中有一个是奚昤，她是神，这道印记将来会有人点亮吗？”

　　红袍人转动毛笔挠了挠脸，“点亮石碑的是特定品质，无关人神妖魔，虽说人很难做到无私，但此事论迹不论心，人心有善恶，这是亘古不变的天性。”

　　魔龙走到河边撩起点水浸湿肚皮上的伤口，伤口瞬间痊愈，“我知道一个品质很美好的姑娘，她心灵纯洁，却没有点亮那道印记。”

　　“那位紫衣姑娘？”

　　魔龙点头。

　　红袍人道：“纯洁的另一面是黑暗，神君需要给予她考验。”

　　魔龙叹气：“我希望这件事快点结束，又不希望结束。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被人讨厌的感觉很难受，我只能通过假死来逃避一段时间。”

　　“肉身准备好了吗？”魔龙望着湖水中的倒影问。

　　红袍人走到凉亭外一抬臂，一具空壳肉身立在旁边，“我照着苍望神尊的模样捏了一具身体，他本就是恶神，替代恶魂再合适不过了。”

　　魔龙眸光闪烁，飞过来仔细端详。它轻轻摸他的脸，他的身体，他长长的头发，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旁，闭上眼慢慢摩擦。

　　“好冷。温度和感情是复刻不了的。”

　　“当然。”红袍人说，“能复刻出来的都是空虚之物。”

　　魔龙放下他的手，随后融入到这具空壳里，空壳被注入了灵魂，很快成为一个鲜活的人。魔龙走到河边看自己，“苍望的眼睛是黑色的，这是我。”

　　红袍人道：“恶魂降生会给世间带来长久灾难，这一点神君已经在做了，除此之外，恶魂还需要造成当时的紫微星、天相星和武曲星之死，完成这些，或许真正的恶魂就不会苏醒，我们的方法还是有用的，至少现在她没有苏醒的迹象。”

　　“可我做了她要做的事，她的诞生就没有了意义，天会收回她的性命吗？”

　　红袍人在河边缓缓走着，“在顾全大局的基础上才能考虑个体，我们保全不了所有人。”

　　魔龙眸光暗淡，它如今有了人形，尝试坐下来，盘起腿，将两只手腕搁在膝盖上，双手耸拉。

　　“我有时候觉得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拯救更多的人听起来是一件好事，可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就一定得牺牲少数人，这些人会失去家人朋友，失去本该拥有的快乐的一切，也就是拿他们的幸福换取将来更多的人幸福，可这对他们来讲公平吗？”

　　“我们没有争得他们同意就夺取了他们的性命。”魔龙望着前方鬼雾弥漫的森林，“可一个人的幸福也是幸福，为什么一定要认为保全大多数人的幸福才是要紧的事？”

　　红袍人双手插在宽袖里走过来坐在魔龙旁边，“如果什么都不做，将来所有人都没有幸福，比起这样，牺牲少数人是把伤害降到最低的方法。”

　　“为什么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魔龙像小孩子一样提出问题，“我是神龙，我有高强的法力，你有比我多得多的能力，为什么我们创造不出保全所有人的办法？”

　　红袍人微微摇头：“月有阴晴圆缺，世事难两全，即便以为的两全其美的办法也总会有某一方面多付出，哪有平白得来的好处？”

　　“我不懂。”魔龙垂下睫毛，“我也不想看到所有人都死。”

　　他伸手胡乱拨动河水，河面上的倒影歪扭得看不清，浅色瞳孔一直不成形，他疲惫道：“接下来我要怎么做？”

　　红袍人起身，望着某个方向：“地狱里还有很多没恕清罪孽的历代奸臣，大人去见一见他们，学做一位奸臣。”

　　火苗再次闪动……

　　还是这片森林，魔龙躺在草地上看着灰沉沉的天空，仿佛有很多碎冰碴子在他的瞳孔里，“我害死了很多人，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不要再做周望了。我周全不了所有人，给不了他们希望。”

　　红袍人站在他身边，“别人不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在尽力保护更多的人。还差最后一个任务，一定要让她去做。”

　　“她会很痛苦的！”魔龙朝天吼道，“她不是恶魂了……不该承受这一切……”

　　“她依然是恶魂。”红袍人声调沉重，“我们都很清楚，只要她不死，她的命格就不会被改变。”

　　场景变换，魔龙恢复了龙身，爪子里有两片掉落的龙甲，一片是完整的，另一片有缺口，它拔掉两根龙须，分别将两片龙甲串成一条项链。

　　“我有预感，剩下两个人很快就会出现，其实把龙甲做成武器是最好的，但时间不够，我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让我解脱……”

　　“你是一条可爱的龙，两位神尊会以你为豪的，我再陪陪你吧。”沈宫主说。

　　火光一闪，魔龙站在奚昤和苍望的雕像前，爪心里的石头还有两道印记没有点亮。

　　“马上就要结束了，呤，望，我知道你们不怕从世上消失，可那天之后我要怎么办呢？你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它沉默了一会儿，熄灭了周围所有的蜡烛，然后游出洞穴，靠近海面，看到天空中有四道身影经过。

　　海水呼啦一声飞溅起数滴水珠，火苗霎时分成一簇一簇小火苗缓缓上升，屋里的光影交错变化，就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众人目光怔怔地随着火苗上移，看到它们经过一根根白烛，落到各自的烛芯中继续燃烧。

　　屋里沉默了不知多久，邱梧平静道：“这个不为人知的真相就是魔龙做事矛盾的真正原因。”

　　金毛鼻子发出了几声哼叫，在椅子上不安分地转了几圈，又坐下来望着众人。

　　“海屏障是奚昤和苍望的魂魄碎片组成的结界，这道结界终有一天会引起世界混乱，而结界的力量太强大，很多方法都无法解除，魔龙本想捏碎龙珠自杀，然而海屏障却有了反应。

　　“它找到了解除海屏障的方法，就是外部力量杀死自己，但它是神龙，没有武器和法术能让它有性命危险，当初的大妖亦是天地诞生，所以它便想利用石碑的力量来杀死自己。

　　“结界一旦解除就代表着两位神尊，魔龙的朋友再也不存在于世间了，而它之所以另外化身奸臣是要替代所谓的恶魂，不让人间承受更多的灾难。”

　　邱梧沉重地说着，每个人都寂静地坐在位子上，胸腔里的心在剧烈跳动。

　　他们为朝荣国百姓，魔龙为苍生。

　　“我见到母亲后，母亲对我说，被魔龙害死的人都有怨念，魔龙需要赎清自己的罪孽净化他们的怨念，这些人才会继续轮回转世，除非魔龙像告诉母亲一样告诉每一个人它杀他们的目的以获得他们的原谅……”

　　邱梧摇摇头，“母亲帮魔龙这么做了，可他们问她为什么死的是我而不是别人？”

　　不必说这些人，即便亲眼看到母亲，亲耳听她对自己说没关系，邱梧也依然不觉得母亲应该死。

　　丧母之痛成了一道伤疤印在心底，知道与不知道真相的区别无非是恨意转移，不恨魔龙，她应该恨天，恨命运，恨母亲的命格是武曲星，恨天创造出了恶魂？

　　她母亲是一宫之主，以守护朝荣国所有人的安宁为己任，凡是修炼之人都不怕跟妖魔战死，不怕被妖魔折磨，如果母亲是因为保护朝荣国而死，至少死得其所，可母亲却仅仅因命格而死……这是什么理由？她应该恨谁？

　　容珠根本坐不下去了，她没脸面对邱梧和上官琛，周围安静得好像是在审判她的罪孽，她不敢抬头，手指在桌上紧紧攥着。

　　沈宫主的真正死因是因为自己，之前每一次的嗜血欲望根本不是魔龙施加在她身上的法术，那是她的本性，她生下来就是要作乱的，没有理由，因为她是恶魂！

　　真相大白了，她真想找个地方藏起来，谁也不见，她是个恐怖的存在！她是个怪胎！

　　所以应白梦里的场景是真实的，那不过是事情没有被改变的另一种情形，作乱的是她，杀死所有人的怪物是她，现实生活中虽然魔龙想办法阻止了可只是暂时压制，她不杀人就会死，死了才会真正摆脱恶魂的命格！

　　她以为的妖魔根本不是妖魔，她自己才是！

　　耳边一直有陆陆续续的说话声，容珠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她陷入了某种恐惧中，感觉所有的语言都在议论自己，既然她活在世上随时都会失控，为什么当时捅自己那一刀没有让自己毙命？为什么现在不立马死去？

　　她感受不到一点温暖，连应白握着她的手的温度也感受不到了，忽然一阵冰凉的感觉席卷全身，好像周围更明亮了些，蓝色的水光映在眼中，壁画在水中慢慢消散，所有人都飘了起来，朝更高更亮的地方飞去。

　　明媚的日光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所有人依旧围成一个圈，只不过中间不是茶桌了，而是魔龙。

　　不远处，海屏障水光潋滟，还有什么东西在发着不同颜色的光，容珠混沌般转移自己的目光，注视着魔龙爪子里的黑色石头。

　　“一切就要结束了。”魔龙长长地吐了口气，爪子微微一抬，黑色石头飘向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