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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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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波澜不惊的宫廷水面下,漾开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江晚榆在慈宁宫用了晚膳,又陪着太后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宫灯次第亮起,将雕梁画栋的宫殿映照得一片朦胧辉煌,她才在太后一遍遍“仔细着凉”的叮咛中,由韶影和素馨陪着,踏着清冷的月色,返回自己的撷芳殿。
撷芳殿内早已是暖意融融,炭火烧得足,热水备得齐,宫人们屏息静气,伺候得比往日更加小心谨慎。公主今日回宫就遇上了糟心事,虽说太后、皇后乃至皇上都为她出了头,狠狠惩治了临安王,但谁知道主子心里是不是还憋着气呢?
然而,江晚榆的心情,却并不如宫人们想象的那般阴郁。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韶影在一旁伺候梳洗。卸去钗环,褪下华服,换上柔软的寝衣,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韶影用玉梳一下下梳理着她如瀑的青丝。
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惫却依旧明艳的脸庞。白日里的委屈和愤怒,在皇祖母和母后毫不保留的维护下,早已消散了大半。此刻静下心来,白日里的那一幕,却不期然地再次浮现在脑海。
不是二皇兄江肆言那狰狞的嘴脸,也不是那刺目的鲜血和哭嚎,而是……那个跪在雪地中,背脊挺得笔直,拥有一双深不见底凤眸的身影。
南临质子,云祈尧。
他当时一定很疼吧?
在那般酷寒的天气里,穿着那样单薄的衣裳,被浸了油的牛皮鞭一下下抽打。江晚榆自幼习武,也吃过些苦头,但她身份尊贵,最多不过是练功时不小心磕碰一下,何曾受过那样的酷刑?
可他竟然一声都没吭。
那份隐忍,那份沉默中透出的倔强,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不经意间,在她心湖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还有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真好看啊。像她私库里那颗最大的黑曜石,深邃,神秘,仿佛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只是那里面太冷了,空荡荡的,看不到底,让人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心疼。
他后来道谢时,声音也是那样沙哑,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是不是经常受到这样的欺辱?在他来到天元国的这些日子里,是不是每天都在担惊受怕,忍气吞声?
想到这里,江晚榆那点因为惩治了二皇兄而生出的快意,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混杂着同情与好奇的复杂情绪。
“韶影,”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说那位南临质子,平日里在宫里,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正在为她通头的韶影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心思灵透的她立刻明白了主子的关注点。她斟酌着词句,轻声回道:“回公主,质子所居的‘迎宾馆’在皇宫西侧最偏僻的角落,听说条件很是简陋。至于日子嘛”她叹了口气,“宫里多是捧高踩低之人,他国质子,无依无靠的,除了份例,怕是也没什么额外的照拂。像二皇子今日这般公然欺辱的虽是少数,但平日里想必冷眼和怠慢是少不了的。”
江晚榆沉默了片刻。是啊,在这深宫里,没有圣宠,没有靠山,便是举步维艰。他一个异国质子,处境可想而知。
“明日…”她犹豫了一下,吩咐道,“你悄悄地从我的份例里,支一些上好的金疮药和活血化瘀的药材,再挑些厚实保暖的衣料,找个稳妥的人,给他送过去。就说是本公主念他无辜受难,聊表心意。切记,要低调,莫要声张。”
她不想让自己的举动,被误解为施舍,或者再给他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是,公主,奴婢晓得了。”韶影应下,心里却有些讶异。公主心地善良她是知道的,但如此细致地关心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质子,倒是少见。看来,那位质子殿下,倒是给公主留下了不浅的印象。
梳洗完毕,江晚榆躺进柔软温暖的锦被里。殿内烛火已熄,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纱,在地面投下斑驳朦胧的光影。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依旧清晰地浮现出那双深潭般的凤眸。
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朦胧的牵挂,她渐渐沉入了梦乡。
与此同时,皇宫西侧,那处名为“迎宾馆”、实则与冷宫无异的偏僻宫苑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仿佛被皇宫的繁华与温暖彻底遗忘。殿宇陈旧,家具简陋,连炭火都供应得不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和寒意。唯一的亮色,或许是窗棂上那一方清辉寂寂的月光。
云祈尧侧卧在硬板床上,背上的伤口虽然上了药,依旧传来阵阵灼痛,让他无法安然入睡。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江晚榆这个名字,连同那张明媚张扬、却又在看向他时带着纯粹怜悯与正义的脸,已经深深烙刻在他的心底。他需要重新审视这位公主的价值。
原本,在他收集到的情报里,江晚榆只是一个备受宠爱、有些小聪明、但终究不谙世事的娇公主。是这冰冷残酷的宫廷中,一个被保护得过好的意外,但经过今日,他发现他错了。
她不仅仅是受宠。她拥有的,是一种近乎“特权”的圣宠。太后可以为她毫不犹豫地惩治亲王,皇后可以为她雷霆震怒剥夺妃嫔宫权,甚至连皇帝,都会为了她,对自己的亲子施以重刑!
这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地位,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可怕的力量。
而且,她并非只有善良和冲动。她懂得借势,懂得如何利用规则和人心来达到目的。她让侍女去皇后那里“如实禀报”,不就是算准了皇后会为她出头吗?
这样一个身份尊贵、圣宠无双、并且拥有一定智慧和行动力的公主如果能够为她所用……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云祈尧冰冷的心底,悄然成形。
黑暗中,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凤眸在月色下,闪烁着幽冷而算计的光芒。
他知道像江晚榆这样的女子,单纯的讨好和献媚,或许能让她一时愉悦,但绝不可能真正打动她,更不可能让她为自己所用。她见过的阿谀奉承太多了。
他需要一种更巧妙的方式。
要让她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要让她对自己产生“好奇”,进而产生“好感”。要让她觉得,他与这宫里那些汲汲营营、或是畏惧她权势的人,都不一样。
他要扮演的,是一个身处逆境却依旧保持风骨、心怀丘壑、值得她另眼相看的……落魄君子。
“泽川。”他对着空寂的黑暗,低声唤道。
如同鬼魅般,泽川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前,单膝跪地:“殿下。”
“我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云祈尧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晰。
“回殿下,已初步查明。”泽川低声道,“五公主江晚榆,性情明朗,不喜奢华虚饰,相较于珠宝绫罗,更爱读书,尤其喜好兵法韬略与山川地理志异。闲暇时,常去宫中藏书阁。其母族萧家乃将门,或许与此有关。此外,公主虽受尽宠爱,但心地仁善,对宫人颇为宽和,尤不喜见欺凌弱小之事。”
泽川将自己打探到的,关于江晚榆的喜好、习惯、性情,一一禀报。
云祈尧静静地听着,眸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如同猎手终于找到了猎物的弱点。
兵法韬略,山川地理,不喜欺凌弱小,心地仁善。
很好。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入骨的弧度。
“去准备一下。”他吩咐道,“明日,我去藏书阁。”
“殿下,您的伤……”泽川有些担忧。
“无妨。”云祈尧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一点皮肉伤,死不了。”
比起身体上的疼痛,他更无法忍受的,是那种任人宰割、如同蝼蚁般卑微的处境。他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向上攀爬,哪怕是利用一个少女的善意与同情。
翌日,天气依旧寒冷,但阳光似乎比昨日明媚了些,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金芒。
江晚榆用过早膳,心里还惦记着给云祈尧送药的事情,便吩咐韶影去办。她自己则带着素馨,准备去给母后请安。
途径御花园靠近太液池的那条小径时,她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太液池畔的八角凉亭里,一个穿着半旧青色长袍的修长身影,正背对着她,凭栏而立。寒风吹拂着他未束的墨发和略显单薄的衣袍,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轮廓。他微微仰着头,似乎正在眺望池面上那层薄冰和远处覆雪的亭台楼阁。
竟是云祈尧。
江晚榆脚步不由一顿。他伤得那么重,不在迎宾馆好生休养,怎么跑到这风口上来了?若是再着了凉,岂不是雪上加霜?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询问,亭中的人却像是心有所感,缓缓转过身,四目相对。
江晚榆清晰地看到,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随即,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深眸中,漾开了一丝极细微的、类似于惊喜的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疏离。
他扶着亭柱,似乎想要上前行礼,动作却因背上的伤而显得有些滞涩艰难。
“公主殿下。”他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沙哑,却比昨日多了几分清润。
“不必多礼。”江晚榆连忙开口,快走几步进了亭子,“你身上有伤,怎么不在馆中休息?这外面风大,若是感染了风寒,于伤势无益。”
她的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云祈尧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而无奈的浅笑,低声道:“多谢公主关怀。只是馆中气闷得很。出来透透气,看看这天地浩大,心胸也能开阔些。”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江晚榆何等聪慧,立刻便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迎宾馆条件简陋,又地处偏僻,想必日子极为难熬,他是出来排解心中郁结的。
想到此,她心中的同情又加深了几分。
“话虽如此,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江晚榆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她目光扫过他扶着亭柱、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想起昨日那触目惊心的伤痕,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的伤可好些了?太医去看过了吗?”
“劳公主挂心。”云祈尧微微颔首,“已请太医看过了,上了药,并无大碍。”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眼,目光真诚地看向江晚榆,那双深邃的凤眸在阳光下,仿佛蕴藏着万千星辰,专注得让人心跳漏拍,“昨日之事,还未曾正式向公主道谢。若非公主仗义执言,祈尧恐怕……”
他话未说尽,但其中的艰险与感激,已不言而喻。
江晚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语气尽量轻松地道:“举手之劳而已,殿下不必放在心上。任谁看到那般情景,都不会坐视不理的。”
云祈尧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不然。这世间,多的是明哲保身、冷眼旁观之人。如公主这般,身处高位,却仍能秉持公理正义,不顾自身可能惹上麻烦,出手维护一个微不足道的质子,这份心性祈尧感佩于心,永志不忘。”
他的话语,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没有丝毫虚伪和敷衍,仿佛字字发自肺腑。
江晚榆从小到大听过无数的赞美和奉承,但从未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让她觉得如此不同。他不是在奉承她的身份,而是在肯定她的“行为”和“心性”。
这种被郑重其事地感激和认可的感觉,让她心中泛起一种奇异的、暖融融的悸动。
她重新看向他,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第一次发现这双眼睛在专注地看着一个人时,竟有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你读过很多书吗?”为了掩饰自己莫名加快的心跳,江晚榆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她注意到他方才凭栏远眺的姿态,不像是在发呆,倒像是在思索。
云祈尧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浅笑道:“身在异国无所事事,唯有与书卷为伴,聊以度日罢了。让公主见笑了。”
“都读些什么书?”江晚榆来了兴趣。她自己也喜好读书,尤其是那些不那么“女德”的书籍。
“涉猎颇杂。”云祈尧语气平和如数家珍,“经史子集略有翻阅,但也偏爱些野史杂谈,山川志异,偶尔也读些兵法韬略。”
“兵法?”江晚榆眼睛一亮,这正好说到了她的喜爱之处,“你也喜欢兵法?”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有趣。”云祈尧的目光投向结冰的太液池,语气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观古今战事,如同观棋。一招一式,一进一退,皆关乎无数人生死,牵动天下格局。其中蕴含的智慧与谋略,远比风花雪月,更动人心魄。”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江晚榆的心坎里!她身边,皇兄和凌秋虽然也与她讨论兵法,但多半是陪着她玩闹的性质,母后和皇祖母更是觉得女孩子家读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不好。还是第一次,有一个“外人”,而且是看起来如此文弱的质子,说出与她内心如此契合的想法!
一种找到“知音”的喜悦,瞬间冲淡了之前的尴尬和同情。
“说得太好了!”江晚榆忍不住抚掌,脸上绽放出明媚灿烂的笑容,比亭外的阳光还要耀眼,“我也觉得兵法奥妙无穷!尤其是《孙子兵法》中‘兵者,诡道也’,还有‘上兵伐谋’这些道理,用在为人处世上,也大有裨益呢!”
她开始兴致勃勃地分享自己读兵书的心得,说到激动处,眉眼飞扬,神采奕奕。
云祈尧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停顿的间隙,插上一两句自己的见解。他的见解往往独到而精辟,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既不会喧宾夺主又能恰到好处地引导着话题深入,让江晚榆谈兴更浓。
他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显得尊重又不显生疏。寒风吹动他的衣袂和发丝,他偶尔会因为伤处的疼痛而微微蹙一下眉头,却始终专注地聆听着,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欣赏世间最动听的乐章。
阳光透过亭子的飞檐,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尊易碎的却充满了神秘吸引力的玉雕。
江晚榆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她看着他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肌肤,看着他专注倾听的侧脸,看着他因伤痛而微蹙的眉头,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再次涌现。
他真的和宫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不像那些皇子王孙般骄纵,不像那些世家子弟般浮夸,也不像那些官员般唯唯诺诺。他像一本装帧朴素却内容深奥的古籍,吸引着人不由自主地想去翻阅,去了解。
“公主?”见她忽然停下,云祈尧略带疑惑地唤了一声。
“啊?”江晚榆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竟然看着对方发起了呆,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如同染上了天边最艳丽的晚霞。她慌忙移开视线,心跳如擂鼓,有些语无伦次地道:“没什么!那个我该去给母后请安了!你也快些回去吧,外面风大,仔细伤口!”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拉着在一旁等候的素馨,快步离开了凉亭。
云祈尧站在原地,望着她几乎是仓惶逃离的窈窕背影,直到那抹倩影消失在朱红宫墙的拐角处。
他脸上那抹温和的带着些许虚弱的浅笑,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深邃的凤眸中,再无半分方才的“专注”与“感佩”,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算计。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背后依旧灼痛的伤口,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冷峭弧度。
第一步,看来很顺利。这位不谙世事的公主殿下,比他想象的还要单纯。
江晚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太液池,一路走,一路都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跳快得不像话。
素馨跟在她身后,看着公主这般反常的模样,心中暗暗诧异,却也不敢多问。
直到走到了凤仪宫附近,江晚榆才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那失控的心跳和脸上的热意。她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偶然遇见,说了几句话而已怎么会如此失态?
可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凉亭中的那一幕——他凭栏远眺的清瘦背影,他转身时眼中的“惊喜”,他说话时专注的神情,他谈及兵法时与自己不谋而合的见解,还有他因伤痛而微蹙的眉头……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尤其是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专注,深邃,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引力,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江晚榆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可越是想要忘记那人的身影就越是清晰。
“公主,您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吹了风,着凉了?”素馨终于忍不住,担忧地上前问道。
“没事!”江晚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忙用手冰了冰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强作镇定道,“大概是走得太急了。我们快进去给母后请安吧。”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和鬓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这才迈步走进了凤仪宫。
给皇后请安时,江晚榆尽量表现得如同往常一样,撒娇卖乖,说着在宫外游学的趣事,逗皇后开心。但细心的皇后,还是察觉到了女儿的一丝心不在焉。
“榆儿,”皇后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可是昨日受了惊吓,还没缓过来?脸色瞧着有些不对劲。”
“没有,母后,我很好。”江晚榆连忙否认,扯开话题,“就是昨晚没睡好而已。母后,您就别担心了。”
皇后将信将疑,但见她不肯说也不好再追问,只当她是真的没休息好,又叮嘱了她几句要好生歇息的话。
从凤仪宫出来,江晚榆心里乱糟糟的,也没了再去别处闲逛的兴致,直接回了撷芳殿。
她屏退了宫人,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庭院里那几株覆雪的红梅发呆,脑子里依旧很乱。
一会儿是云祈尧苍白隐忍的脸,一会儿是他谈及兵法时与自己志趣相投的言语,一会儿又是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仅仅见过两次面的南临质子,在她心里,留下了太过鲜明的印记。
他那么可怜,身处逆境却依旧保持着风骨和学识和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完全不同。
可是他是质子啊。
一个身份敏感、处境尴尬的异国质子。
自己对他产生这种莫名的关注和好感,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个念头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让江晚榆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她烦躁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而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韶影的声音:“公主,奴婢回来了。”
江晚榆脚步一顿,立刻道:“进来。”
韶影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公主,您吩咐的东西,奴婢已经悄悄送过去了。是托了迎宾馆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内侍转交的,没惊动旁人。”
“嗯。”江晚榆点了点头,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他怎么样了?可还好?”
韶影心思细腻,立刻捕捉到了公主语气里那丝不同寻常的关切。她斟酌着回道:“奴婢没见到质子殿下本人,不过听那老内侍说,殿下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还出去走了走。”
出去走了走,江晚榆的心猛地一跳。那不就是在太液池边遇到他的时候吗?
他带着那么重的伤,还出去“透气”是不是因为,在迎宾馆里实在太压抑太难受了?
同情与那丝刚刚萌芽的好感再次交织在一起,让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闷的,又有点酸酸涩涩的疼。
“知道了,你下去吧。”她挥了挥手,声音有些低落。
韶影依言退下,临走前又悄悄看了一眼独自站在窗边、眉宇间带着一丝轻愁的公主,心中隐隐有了某种猜测。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江晚榆望着窗外那株在寒风中傲然绽放的红梅,花瓣娇艳,却带着一种孤高清冷的意味。
像他。美丽,坚韧,却处境堪忧。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种从未有过的纷乱而朦胧的心事,如同窗外悄然弥漫的暮色渐渐将她笼罩。
她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注和悸动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只是,那个名叫云祈尧的质子就像一颗投入她平静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地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
而远在迎宾馆的云祈尧,在收到那份来自撷芳殿、包装低调却品质极佳的伤药和衣料时,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对泽川吩咐道:“收起来吧。”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感动的神色,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猎手,已经布下了诱饵。而猎物似乎正在一步步地,走向他精心编织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