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惩罚 ...
-
慈宁宫的暖阁,与外界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进贡的缠枝莲纹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四角的鎏金蟠龙熏笼里,上好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散发出融融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安神定气的檀香,混合着甜橙果子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太后娘娘今儿个起了个大早。人年纪大了,觉就少,加之心里惦念着出宫游学月余今日归来的宝贝孙女,更是天蒙蒙亮就醒了。她亲自去小厨房转了一圈,盯着厨娘们将江晚榆平日里爱吃的几样点心——蟹粉酥、杏仁酪、桂花糖蒸新栗粉糕——都细细备好了,这才回到暖阁里,靠在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美人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掌事宫女回禀宫务,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宫门外。
“皇祖母!皇祖母!”一声娇脆又带着几分委屈的呼唤,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暖阁内的宁静。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一顿,脸上立刻漾开了真切而温暖的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抬眼望去,只见暖阁的锦帘被宫女高高打起,一个裹着白狐裘的娇小身影,像一只归巢的乳燕般,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扑了进来。
不是她日思夜想的乖囡囡又是谁?
江晚榆进了暖阁,也顾不上解下狐裘,快走几步来到榻前,规规矩矩地就要行大礼:“晚榆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金安!”
“快起来!快起来!哀家的乖囡囡,到祖母跟前来,可不兴行这些虚礼!”太后连忙伸手,一把将江晚榆捞了起来,拉到身边坐下,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住孙女微凉的小手,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满是慈爱和心疼,“让祖母好好瞧瞧,哎呦,这才出去一个月,怎么瞧着像是清减了些?可是在外面吃得不好,睡得不安?”
江晚榆依偎在祖母身边,感受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暖和檀香气味,一直强压着的委屈和方才在御花园里受的惊吓,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鼻尖一酸,那双明媚的凤眼里,立刻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眼眶微微泛红,小嘴也轻轻瘪了起来,一副想哭又强忍着的小可怜模样。
她这副欲语还休、我见犹怜的样子,比直接哭出来更让太后心疼。
太后是何等人物?从先帝后宫的血雨腥风中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心思看不透?她一见孙女这神情,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这哪里是游学辛苦,分明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太后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虽未动怒,但那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已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让暖阁内的宫人们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囡囡啊,”太后轻轻拍着江晚榆的手背,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力度,“这好端端的,回宫本是高兴事儿,怎么眼睛红得跟小兔子似的?快跟祖母说说,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给哀家的心肝宝贝气受了?”
侍立在一旁的韶影,接收到江晚榆递来的那个微不可查的眼神,立刻心领神会。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愤慨,抢在江晚榆“解释”之前开口:“启禀太后娘娘,您可要为公主做主啊!这一切……这一切都是因二皇子殿下而起!”
江晚榆适时地扯了扯太后的衣袖,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又故作懂事地阻拦:“韶影!住口!谁让你在这里多嘴的?莫要拿这些琐事扰了皇祖母的清静。”
她越是这般“懂事”,太后心中的怒火就越是往上窜了一分。她安抚地拍了拍江晚榆的手,目光锐利地看向跪在地上的韶影,语气不容置疑:“哀家认得你,你是自幼伺候在公主身边的韶影。起来回话!不必有任何顾忌,原原本本,给哀家说清楚!临安王他,究竟怎么惹囡囡不高兴了?”
暖阁内的气氛,因太后这句话,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此刻听来格外清晰。
韶影得了太后的准许,这才站起身,却依旧躬着身子,将御花园里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甚至略带了些添油加醋地禀报了一遍。从二皇子如何嚣张地用鞭子抽打南临质子,到公主如何出于仁义出手阻止,再到二皇子如何恼羞成怒、口出狂言威胁公主……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是清清楚楚。
尤其重点描述了二皇子那句“你休要以为父皇宠着你,本王就不敢动你!”以及公主被威胁后,回到轿辇上那隐忍的泪意。
太后面无表情地听着,手中的沉香木佛珠被她捻得越来越快。直到韶影说完,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结了冰一样,带着森然的寒意:“好,好一个临安王!当真是出息了!自己行止不端,欺凌他国质子,蔑视宫规国法,还敢威胁到哀家的乖囡囡头上!他是觉得,这后宫没人能管得了他了?还是觉得,哀家老了,不中用了?!”
“砰!”
太后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小几,上面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宫人们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来人!”太后厉声喝道。
慈宁宫的总管太监立刻躬身小跑进来:“奴才在!”
“速传哀家懿旨!”太后一字一顿,声音带着铁血般的威严,不容丝毫质疑,“临安王江肆言,品行不端,肆意欺辱他国质子,目无国法,更胆大包天,竟敢恐吓嫡公主!其行可恶,其心当诛!现责令其于王府之内,闭门思过一个月,无诏不得出府半步!另,将《天元律·宾礼篇》给哀家亲手抄写一百遍!少一遍,哀家唯他是问!让他好好给哀家想想,什么叫国体,什么叫规矩!”
“奴才遵旨!”总管太监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懿旨一下,太后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她重新将江晚榆揽入怀中,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慈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哀家的囡囡受委屈了。莫怕,有祖母在,看这后宫谁敢给你气受!”
江晚榆依偎在祖母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这份毫无保留的宠爱和维护,心中一片暖融。她知道,有皇祖母这道懿旨,江肆言这一个月,是别想有好日子过了。抄写一百遍律法?怕是比打他三十大板还让他难受。
“祖母,”她抬起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您对晚榆最好了。只是……下次莫要再为晚榆如此动气了,万一气坏了身子,或是……有大臣觉得祖母您太过偏疼晚榆,对您不满,那晚榆的罪过可就大了。”
她这话,看似懂事体贴,实则更是火上浇油。
太后闻言,冷哼一声,那股属于上一代宫斗赢家的霸气展露无遗:“他们敢?!哀家是这天元国的太后!囡囡你是天元国最尊贵的嫡公主!哀家偏疼你,那是天经地义!哀家倒要看看,是哪些个不长眼的,敢在背后嚼舌根子!”
处理完了二皇子的事,太后这才有心思好好跟孙女说说话。她拉着江晚榆的手,细细问起她这一个月在外游学的见闻,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可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人或事。暖阁里方才那凝重的气氛渐渐散去,重新被祖孙间的温情所取代。
只是,这后宫的风波,一旦兴起,又岂会只在一处停留?
几乎就在慈宁宫懿旨传出的同时,凤仪宫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凤仪宫作为中宫皇后居所,其规制气象,比之慈宁宫又有所不同。殿内陈设更为华丽庄重,赤金盘螭的熏炉,五彩琉璃的屏风,无一不彰显着国母的尊荣与威仪。
皇后萧氏,此刻正端坐在主位的凤榻之上。她身着正红色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尾凤钗,妆容精致,雍容华贵。只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寒霜,一双与江晚榆极为相似的凤眸之中,怒火正在熊熊燃烧。
她刚刚听完了心腹宫女兰芝的禀报——正是江晚榆遣来的素馨,将御花园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回禀给了皇后。
“好……好一个江肆言!好一个敬妃!”皇后气得胸口微微起伏,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死死掐住了凤榻边缘,关节泛白。
她平日里性子算是宽和,不太爱管后宫那些争风吃醋的琐事,加之早年丧子之痛后,心灰意冷,才将协理六宫之权分了出去。但这绝不代表她这个皇后是泥塑的!更不代表,有人可以欺辱到她和她的孩子头上!
前些日子,江肆言就明里暗里给她儿子找了不少不痛快,她念在敬妃伺候皇上还算勤谨的份上,隐忍未发。没想到,他们竟变本加厉,如今直接欺负到她宝贝女儿头上了!还敢口出狂言,威胁她的榆儿?!
这简直是踩到了皇后的逆鳞!
“真当本宫是死了不成?!”皇后猛地站起身,凤眸含煞,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迫人,“本宫平日里不理世事,倒让她们忘了,谁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
“兰芝!”她冷声喝道。
“奴婢在。”兰芝立刻上前一步,垂首听命。
“摆驾钟粹宫!”皇后声音冰冷,“本宫倒要去问问敬妃,她究竟是如何‘协理’六宫的!又是如何‘教导’出这般‘出色’的好儿子的!”
“是!”
皇后一声令下,凤仪宫的宫人们立刻行动起来,仪仗迅速备好。皇后扶着兰芝的手,面沉如水,带着一身凛冽的怒气,浩浩荡荡地朝着敬妃所居的钟粹宫而去。
皇后的凤驾,在宫中行走,自然是无人敢拦。所过之处,宫人皆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心中暗自揣测,是哪位主子又触了皇后的霉头,竟惹得这位久不出凤仪宫的正主如此动怒。
钟粹宫内,敬妃刚用过午膳,正歪在暖榻上,由宫女小心翼翼地捶着腿。她生得妩媚,虽已年近四十,但风韵犹存,只是眉宇间总带着几分算计和精明。
今日御花园的事,她其实已经听自己安插的眼线回报了。得知儿子吃了瘪,还被江晚榆那个丫头片子当众打了脸,她心里也是又气又恨。气儿子行事太过张扬不知收敛,恨江晚榆多管闲事,仗着圣宠不把她儿子放在眼里。
但她想着,不过是小孩子间的口角,江晚榆再怎么受宠,总不至于为这点小事闹到皇上皇后那里去吧?毕竟,她如今协理六宫,皇上总要给她几分薄面。
然而,她这厢还在盘算着如何等儿子回来好好训诫一番,再从长计议,就听得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敬妃心中猛地一“咯噔”,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皇后?她怎么来了?还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气势汹汹?
她不敢怠慢,连忙从榻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和鬓发,脸上迅速堆起惯常的、温婉恭顺的笑容,带着宫人迎了出去。
刚走到殿门口,便见皇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已然走了进来。皇后甚至没有等她行礼,便径直越过她,走到主位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敬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中暗骂,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连忙转身,朝着皇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不知娘娘今日怎会大驾光临妹妹这钟粹宫?真是让妹妹这里蓬荜生辉。”
皇后端坐在上,冷眼瞧着敬妃那副虚伪做作的样子,连叫她起身都懒得叫。她端起宫女奉上的茶,轻轻拨弄着茶沫,却不喝,只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千斤重的压力:
“蓬荜生辉?本宫看,是鸡犬不宁才对。”
敬妃心中一凛,知道来者不善,连忙将身子伏得更低,语气更加恭顺:“娘娘何出此言?臣妾……臣妾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明示?”皇后将茶盏往旁边的茶几上重重一放,发出“哐”一声脆响,吓得殿内所有宫人都是一个哆嗦。她目光如电,直射向跪在地上的敬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敬妃!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本宫平日里念你协理六宫辛苦,对你们母子多有包容。却不想,你们竟是如此蹬鼻子上脸!前脚刚给辞儿找了不痛快,后脚就敢欺负到本宫的榆儿头上!怎么?真当本宫是泥捏的,没有脾气不成?!”
敬妃被皇后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吓得脸色一白,心脏狂跳,急忙辩解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肆言那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若是冲撞了五公主,臣妾定当好生管教,让他去给公主赔罪……”
“误会?”皇后厉声打断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敬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冰冷得如同御花园里的积雪,“本宫亲眼所见?呵,本宫倒是想问问你,你协理六宫,就是这么协理的?纵容自己的儿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鞭打他国质子,行同匪类!事后还敢威胁嫡公主!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规矩?!”
“臣妾不敢!臣妾管教无方,请娘娘恕罪!请娘娘恕罪啊!”敬妃此刻已是吓得魂飞魄散,只能不住地磕头求饶。她知道,皇后这是动了真怒了。平日里皇后不管事,一旦管起来,那便是雷霆万钧!
“不敢?本宫看你们敢得很!”皇后看着她这副摇尾乞怜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本宫告诉你,敬妃!无论你平日里如何张狂,在本宫面前,妃,永远只是妃!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妾室而已!”
她的话语,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敬妃的心上:“这掌管后宫的权力,是本宫不想要,嫌麻烦,才施舍给你的!否则,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和上不得台面的心思,也配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也配教导出如此不知尊卑、不识大体的儿子?!”
这番话,可谓是半点情面都没留,将敬妃那层赖以维持尊严的遮羞布,彻底撕扯了下来!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嫉妒和不甘,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暴晒!
敬妃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脸上血色尽失,又是羞愤,又是恐惧。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敢有丝毫反驳。因为她知道,皇后说的,是事实。无论她如今多么风光,在出身尊贵、与皇帝少年结发的皇后面前,她永远矮了一头。
皇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看着她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了一些。她重新坐回主位,对身旁的兰芝淡淡道:“兰芝,传本宫懿旨。”
“钟粹宫敬妃,教子无方,品行不端,致使其子临安王言行失矩,有损国体,更对嫡公主不敬。实难担当协理六宫之重任。即日起,剥夺其协理六宫之权,禁足于钟粹宫内,静思己过,无本宫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剥夺宫权!禁足!
这对于野心勃勃的敬妃而言,简直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的惩罚!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娘娘!娘娘开恩啊!臣妾知错了!求娘娘……”敬妃涕泪横流,还想再做最后的挣扎。
皇后却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径直起身,扶着兰芝的手,朝着殿外走去。走到门口,她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钟粹宫,只留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敬妃,和一群噤若寒蝉的宫人。
凤驾远去,钟粹宫的大门,在敬妃绝望的目光中,缓缓关闭。仿佛也关闭了她所有的野心和希望。
前朝,御书房内。
龙涎香的气息静静弥漫,这里的气氛,比之后宫,更多了几分朝堂的肃穆与凝重。
皇帝江玄瑾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他年近五十,面容儒雅,眉宇间却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久居上位的沉稳。只是此刻,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太子江鹤辞,一身杏黄色蟒袍,正恭立在御案一侧。他面容俊朗,气质温润,与江晚榆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储君的沉稳与持重。他正在向皇帝禀报关于南方水患后续赈灾事宜的安排,条理清晰,思虑周详。
皇帝一边听着,一边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对这位继承人的满意之色。
就在这时,御前总管太监高无庸,脚步轻捷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皇上,太子殿下,宫里有事回禀。”
皇帝抬起头:“讲。”
高无庸低声道:“方才,五公主回宫,在御花园……与临安王殿下发生了一些冲突。”他言简意赅,却将事情的关键——临安王欺辱质子、威胁公主,点得清清楚楚。
江鹤辞在听到“五公主”和“冲突”几个字时,眉头就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当听到“威胁公主”时,他温润的脸上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立刻转向皇帝,拱手躬身,语气沉痛而严肃:“父皇!二哥此举,实在太过荒唐!”
他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只是将高无庸禀报的事情,用更清晰的语言陈述了一遍,然后恳切地道:“二哥身为皇子亲王,不思以身作则,维护国体,反而公然欺凌他国质子,此举若传扬出去,岂不让藩属国心寒?让天下人耻笑我天元毫无礼仪?此其一。”
“其二,晚榆是父皇亲封的嫡公主,是儿臣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二哥他……他竟然敢出言威胁!此举置父皇与母后于何地?置宫规国法于何地?若纵容此风,日后皇室威严何在?公主安全何存?”
江鹤辞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从国家利益出发,又顾及兄妹亲情,更是直接将问题上升到了皇室威严和法度的高度。
皇帝听着,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他对于子女间的争斗,只要不太过分,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是磨炼他们的心性。但是,江肆言这次做得实在太出格了!
欺辱质子,是短视无知,有损国格!
威胁嫡公主,是狂妄悖逆,目无尊卑!
这两条,无论哪一条,都触犯了他的底线。
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锐利地看向高无庸:“临安王现在何处?”
“回皇上,听闻……听闻已被太后娘娘下旨,责令回府闭门思过,抄写律法了。”高无庸小心翼翼地回答。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母后出手了,这说明晚榆那丫头肯定是委屈大了,跑到慈宁宫哭诉去了。想到小女儿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皇帝心里对江肆言的恼怒又添了几分。
母后罚了,皇后那边想必也不会轻饶。但他作为皇帝,作为父亲,也不能没有任何表示。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太后罚他闭门思过,抄写律法,是让他明理知耻。”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朕,要让他记住,什么是疼,什么是怕!”
“高无庸!”
“奴才在!”
“传朕口谕:临安王江肆言,行为不端,欺辱质子,威胁公主,蔑视宫规,着即进宫,廷杖三十!打完了,给朕扔回王府去,闭门思过一个月,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王府半步!”
廷杖三十!
这可不是宫里惩戒太监宫女的那种板子,而是专门惩戒犯事宗室大臣的刑罚!三十杖下去,就算是身强体壮的武将也得去掉半条命,像江肆言那种养尊处优的皇子,至少得在床上趴一两个月!
江鹤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很快便收敛起来,躬身道:“父皇圣明!”
他知道,父皇这次是动了真怒。这三十廷杖,不仅是打在江肆言的身上,更是打给后宫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看的!是在明确地告诉所有人,嫡庶尊卑,不可逾越!皇权威严,不容挑衅!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高无庸领命,立刻退出去安排。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空气中,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阵无形风暴的气息。
当皇帝口谕传到临安王府时,江肆言才刚刚接到太后的懿旨,正气得在王府里摔东西发泄,大骂江晚榆和太后。
“闭门思过?抄写律法?凭什么!本王不就是教训一个低贱的质子吗?江晚榆那个贱人!还有老不死的……”他话还没骂完,皇帝的旨意就到了。
听到“廷杖三十”四个字,江肆言整个人都傻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父皇……父皇怎么会……”他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直到如狼似虎的宫廷侍卫上前,将他架起来,拖往宫中行刑的地方,他才真正感到了恐惧。
“放开本王!你们这些狗奴才!放开!我要见父皇!我要见母妃!”
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嘶吼,都无济于事。
沉重的廷杖,一下下落在他的臀腿之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那钻心的疼痛,和周围侍卫冷漠的目光,让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触怒了龙颜,踢到了铁板。
三十杖打完,江肆言早已昏死过去,像一滩烂泥般被拖回了王府。等待他的,将是一个月暗无天日的禁足,和身体与心灵的双重折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宫前朝后宫。
所有人都清楚地接收到了一个信号:五公主江晚榆,圣宠正隆,不可撼动。任何试图挑衅她的人,都将面临太后、皇后乃至皇帝的雷霆之怒。
慈宁宫内,江晚榆正陪着太后用点心,说着体己话。韶影悄悄进来,在她耳边低声禀报了皇帝下旨廷杖江肆言的消息。
江晚榆拿着蟹粉酥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解气,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怅然。她并不喜欢这种争斗,但身处漩涡,她别无选择。
她很快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明媚甜美的笑容,将手中的点心喂到太后嘴边:“皇祖母,您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太后慈爱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笑得见牙不见眼:“嗯,哀家的囡囡喂的,什么都好吃。”
仿佛方才那场席卷后宫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凤仪宫内,皇后也得到了消息。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修剪着一盆兰草。剥夺了敬妃的宫权,打了江肆言的板子,算是暂时出了口恶气。但她也知道,这后宫,从来不会真正平静。
钟粹宫的大门紧闭,宫内一片死寂。敬妃呆呆地坐在窗边,听着心腹宫女禀报儿子被廷杖三十、昏迷不醒的消息,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恨!恨江晚榆!恨皇后!恨太后!更恨皇帝的无情!
可如今,她失了宫权,被禁足在此,儿子也身受重伤,她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和恨意,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
而在那处偏僻简陋的质子府中。
云祈尧背上的伤口已经被泽川找来的、信得过的太医简单处理过,上了药,包扎好了。他趴在硬邦邦的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
泽川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禀报着外面发生的一切——太后的懿旨,皇后的惩罚,以及……皇帝那三十廷杖。
云祈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在听到“廷杖三十”时,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为了一位公主……这天元国的皇室,还真是兴师动众。
那位五公主……在这些人心中,分量果然重得超乎想象。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明媚娇艳、却又带着不容侵犯威仪的脸庞。
慈宁宫、凤仪宫、御书房……这三座天元国权力顶端的宫殿,今日都因她而震动。
她就像是一颗被无数双手精心呵护、璀璨夺目的明珠,悬浮在他这片污浊黑暗的深渊之上。
那么…耀眼。
也那么让人想要看看,如果这颗明珠,不小心坠落了,沾染了尘埃,那些呵护她的手,是否还会一如既往?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悄然滋生。
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触及身下粗糙的床单。
良久,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泽川。”
“属下在。”
“继续查。我要知道……她的一切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