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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闱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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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天元国皇都,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雪。
雪是后半夜停的,如今已是午后。日头挂在天上,像个冰冷又明亮的白盘子,没什么温度,却将漫无边际的白雪照得晃人眼。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最洁白无瑕的绒毯细细包裹了起来,宫殿的琉璃瓦檐、庭院的虬枝老树、远处的连绵山峦,皆是一片银装素裹,沉静肃穆,美得有些不真实。
官道上的积雪被宫人们紧急清扫过,堆在道路两旁,形成两道齐整的雪墙。一辆装饰华贵、四角挂着赤金铃铛的轿辇,在数十名护卫和宫婢的簇拥下,正碾过清扫后仍有些湿滑的青石板路,轱辘轱辘,朝着皇宫深处缓缓行去。
轿辇内,江晚榆拥着一个赤铜缠丝海棠花手炉,身上裹着厚厚的白狐裘,整个人几乎陷在柔软的天鹅绒靠垫里。手炉煨得极暖,热气透过细腻的铜壁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驱散了从轿帘缝隙里钻进来的些许寒意。
她微阖着眼,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似是睡去了。出宫游学整整一月,虽是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但连日舟车劳顿,风尘仆仆,即便是她这般自幼习武、精力充沛的年纪,也难免感到一丝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轿辇行得平稳,只有角铃随着节奏发出清越的脆响,和着车轮压过路面的单调声音,催人欲眠。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隐约的、与这雪后宫廷的静谧格格不入的嘈杂声,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片安宁。那声音起初有些模糊,随着轿辇的前行,渐渐清晰起来——夹杂着呵斥、讥讽,还有……一种沉闷的、令人心悸的抽打声。
江晚榆那两排蝶翼般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漂亮的凤眼,瞳仁黑亮,平日里流转着明媚的光彩,此刻因倦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依然清澈澄净,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又隐隐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她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朱唇轻启,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些许慵懒,却清晰地对轿外吩咐道:“韶影。”
轿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一条缝,一张俏丽的脸庞探了进来,眉眼伶俐,正是江晚榆的贴身大宫女韶影。“公主,您醒了?”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关切。
“韶影,我们到哪儿了,外面因何喧哗?”江晚榆问道,目光透过轿帘的缝隙向外望去,只看到被雪覆盖的宫墙和匆匆避让的宫人身影。
韶影侧耳细听片刻,脸上也露出一丝疑惑回道:“回公主,已经进了内宫,快到御花园了。听这动静……”她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说,“像是鞭子抽打的声音,还夹杂着些骂骂咧咧的话。”
鞭子声?在这宫禁之内,御花园旁?
江晚榆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宫规森严,便是处罚犯错的宫人,也大多交由内务府按律行事,少有这般在光天化日、还是在她回宫必经之路上公然行刑的。这不合规矩,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跋扈。
她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敏锐地察觉到此事或许并不简单。那股萦绕不散的倦意瞬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今日是她回宫的日子,谁这般不识趣,在此生事?
“前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是何人在此喧闹?”江晚榆的声音清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虽年纪尚轻,但久居上位,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在不经意间便流露出来。
“是!”韶影领命,立刻放下轿帘,脚步匆匆地朝着御花园的方向小跑而去。
轿辇依旧不紧不慢地前行着,那嘈杂声却像魔音灌耳,越来越清晰。江晚榆彻底没了睡意,她坐直了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暖的手炉上精细的海棠花纹路,目光沉静地望着晃动的轿帘,等待着韶影带回消息。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去而复返。韶影的气息有些急促,显然是快步跑回来的。她重新掀开轿帘,脸上带着一丝未褪的惊诧和愤慨。
“公主,”她喘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奴婢看清楚了,在御花园里……是二皇子殿下。”
江晚榆眸光一凝。二皇兄,临安王江肆言?果然是他。这位皇兄仗着敬妃如今协理六宫,平日里行事就有些张扬,不太将宫规放在眼里。只是,他今日在此惩戒何人,竟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韶影继续回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二皇子殿下他……像是在羞辱一个人。那人跪在雪地里,穿着单薄,二皇子正用马鞭抽他呢!奴婢瞧着那人面生得很,不像是咱们宫里的侍卫或者太监,虽然跪着,背却挺得笔直,那周身的气度……怪特别的,不像是个普通人。”
面生?气度特别?不像普通人?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几块石子投入江晚榆的心湖,荡开圈圈涟漪。她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同时,一种对于恃强凌弱行为本能的反感也开始在胸中涌动。她江晚榆生平最瞧不上的,便是这等仗势欺人之辈。
“韶影,”她不再犹豫,声音果断,“扶本宫下去。”
她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位二皇兄,又在演哪一出欺压良善的戏码!这皇宫,还轮不到他如此肆无忌惮!
韶影连忙应声,伸手小心翼翼地搀扶住江晚榆的手臂。轿辇稳稳停下,随行的侍卫宫婢们立刻屏息凝神,垂首肃立。
江晚榆扶着韶影的手,弯腰步出轿辇。甫一接触外界冰冷的空气,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轻颤,下意识地将怀里的手炉抱得更紧了些。白狐裘的毛领簇拥着她白皙小巧的脸颊,更衬得她眉目如画,气质卓绝。
她站稳身形,抬眸望去。
视线越过雕栏玉砌的御花园月洞门,里面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帘,让她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如韶影所言,园中一片狼藉。原本平整洁白的雪地被践踏得泥泞不堪,几个穿着临安王府服饰的小厮正围着一个跪在雪地中央的身影,脸上带着谄媚又残忍的笑容,嘴里不干不净地吆喝着。
而那个手持一根乌黑马鞭,正一下下狠狠抽向跪着之人的华服少年,不是她的二皇兄江肆言又是谁?
江肆言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蟠龙纹锦袍,外罩玄色大氅,身形算得上挺拔,只是那眉眼间惯有的骄纵和戾气,破坏了他本还算端正的容貌。此刻,他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快意,手腕一抖,那浸过油的牛皮马鞭便带着破空之声,毫不留情地落在跪着那人的背脊上。
“啪!”一声闷响。
那跪着的人身形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痛呼。他穿着一件极其单薄的灰色旧袍,在这冰天雪地里,几乎与赤裸无异。背脊处,几道交错的血痕已经渗透了布料,在他周围,那皑皑白雪上,晕开了一片片刺目惊心的猩红,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却带着残忍的血腥气。
寒风卷着雪沫,吹起他散乱的黑发,隐约露出小半张侧脸。轮廓分明,线条冷硬,即便是在如此屈辱狼狈的境地,那紧抿的薄唇和挺直的鼻梁,依旧透着一股不肯折弯的倔强。
江晚榆心头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她见过江肆言欺负人,却没见过他如此过分、如此践踏人尊严的!这哪里是惩戒,分明是赤裸裸的折辱与虐打!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脚下的鹿皮小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她扶着韶影,一步步朝那混乱的中心走去。
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那些小厮的注意。有人认出了她,脸色顿时一变,慌忙扯了扯还在挥鞭的江肆言的衣袖,低声道:“殿下,是……是五公主……”
江肆言动作一顿,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来。当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江晚榆时,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扬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笑容,将那沾了血的马鞭在手里掂了掂,拖长了语调道:“呦——本王当是谁呢,这么大阵仗。原来是五妹妹游学回宫了呀?怎么,不在你的撷芳殿好生歇着,跑到这冰天雪地里来管闲事?”
他的目光在江晚榆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客气的打量。
江晚榆压下心头的厌恶,依照礼数,微微屈膝,行了个常礼,声音清越,不卑不亢:“晚榆见过二皇兄。皇兄这是在做什么?”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那跪在雪地中、身影微微颤抖的人身上。
听到江晚榆的问话,江肆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嗤笑一声,用鞭梢随意地指了指地上的人:“做什么?五妹妹你这些日子不在宫中,自然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儿。他?”他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不过是个南临国送来的玩意儿,低贱的质子罢了!本王心情不好,拿他出出气,寻个乐子,怎么,不行吗?”
“质子?”江晚榆心中一动。她离宫前,似乎隐约听父皇提起过,南临国为表臣服,是送了一位皇子过来为质。只是她并未过多关注,没想到,这位质子的处境竟是如此艰难。
她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刺目的血红上,心头火起,语气也冷了下来:“二皇兄此言差矣。即便他只是一名质子,也是南临国的皇子,代表着一国之颜面。他背井离乡来到我天元,虽身不由己,却也勇敢地承担起了牺牲自己以求两国安宁、保护其本国子民的责任。这份担当,难道不值得我们敬重吗?”
她顿了顿,凤眸锐利地看向江肆言,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即便皇兄觉得无法敬重,起码,也应当给予一个人应有的尊严吧?如此公然欺辱,岂是待客之道?岂是我天元大国的气度?”
江晚榆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不仅点明了对方的身份和责任,更上升到了国家气度的层面。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嬉笑的小厮,闻言都收敛了神色,有些不安地低下了头。
江肆言被她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素来知道这个五妹妹牙尖嘴利,深得父皇母后宠爱,连皇祖母都把她当成心尖肉,却没想到她敢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如此直接地驳他的面子,还给他扣上一顶“有损国体”的大帽子!
他恼羞成怒,梗着脖子吼道:“江晚榆!你少在这里跟本王上升价值!本王想怎么处置他就怎么处置他!一个质子而已,杀了又何妨?你休要以为父皇宠着你,本王就不敢动你!”
这话已是极其无礼和嚣张,隐隐带着威胁之意。
若是寻常公主,或许就被他这副凶悍模样吓住了。但江晚榆是谁?她是天元国最尊贵的嫡公主,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在太后、皇帝、皇后三重溺爱下长大的娇娇儿,岂会怕他一个妃嫔所生的皇子?
只见江晚榆面色不改,甚至唇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昂着头,那双凤眸亮得惊人,毫不畏惧地迎上江肆言暴怒的视线。
“动我?”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二皇兄,你以为本公主会怕你吗?”
不等江肆言反应,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临安王府小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来人!”
随行护卫公主的宫廷侍卫立刻齐声应道:“在!”声震四野,带着肃杀之气。
“将临安王身边这几个目无法纪、公然助纣为虐、欺辱他国质子的恶奴,”江晚榆伸出手,纤纤玉指一一点过那几个脸色瞬间惨白的小厮,声音冰冷彻骨,“给本宫拿下!立刻拖下去,杖毙!”
“遵命!”
侍卫们行动如风,如虎狼般扑上前,三两下就将那几个早已吓软了腿的小厮反剪双手,粗暴地制住。
直到此刻,那些小厮才如梦初醒,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他们再也顾不得什么,涕泪横流地哭喊起来,声音凄厉刺耳:
“救命啊殿下!殿下救救奴才们啊!”
“公主!公主饶命啊!奴才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殿下!殿下您说句话啊公主!”
哭喊声,求饶声,在寂静的御花园里回荡,显得格外聒噪和悲惨。
江肆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奴才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晚榆,手指都在打颤:“住手!江晚榆!你莫要太过分!你敢动本王的人?!”
江晚榆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对着那些侍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动作快些。她看着江肆言,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过分?二皇兄纵容恶奴行凶之时,怎不觉得过分?本公主不过是依宫规行事,清理几个不守规矩的奴才罢了。怎么,皇兄有意见?”
她微微歪头,露出一抹近乎天真无邪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让江肆言如坠冰窟:“你有本事,有证据,大可以去父皇那里状告本宫,说本宫越权处置了你的奴才。否则……”
她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本宫定要好好参你一本!让父皇和满朝文武都知道,你这个临安王,是如何‘顾全大局’,‘彰显我天元气度’的!”
这话彻底击中了江肆言的软肋。他去告状?告江晚榆处置了几个欺辱质子的小厮?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父皇会偏向谁!到时候,恐怕不仅这几个奴才保不住,连他自己都要吃不了兜着走!母妃协理六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着抓他们的错处呢!
江肆言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死死瞪着江晚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汁来。
江晚榆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目光清澈而坚定。
最终,江肆言狠狠地一跺脚,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你给本王等着!”
说完,他再也无颜留在此地,猛地一甩袖,连地上那个他原本要“寻乐子”的质子也顾不上了,带着满腔的羞愤和怒火,灰溜溜地、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御花园。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狼狈和仓惶。
江肆言一走,御花园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寒风刮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咽声,以及……那被拖远的、渐渐微弱的哭喊求饶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雪后清冷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又压抑的氛围。
江晚榆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处,望着江肆言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直到那令人心烦的哭喊声彻底消失在宫墙之外,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那个依旧跪在雪地中的身影上。
他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的激烈冲突,与他毫无关系。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头,和身下愈发扩大的血红,昭示着他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
江晚榆心中轻轻一叹。是个硬骨头。可惜,落在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空有硬骨头,往往只会吃更多的苦头。
她松开韶影搀扶的手,抱着手炉,一步步朝他走去。
鹿皮小靴踩在染血的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印记。她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她开口,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还好吗?”
跪着的人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刹那间,江晚榆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极其惊艳的脸,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脸色因失血和寒冷而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甚至泛着淡淡的青紫色。额前散落的黑发被汗水与雪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却丝毫无法掩盖他那过于出色的容貌。
他的五官深邃立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窝比常人要深一些,眼尾微微上挑,是一双极其漂亮的凤眼。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屈辱,没有愤怒,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化不开的浓黑,像两口幽深的古井,又像是暴风雪来临前沉寂的夜空,冰冷,空洞,仿佛将世间一切光热都吞噬了进去。
他就那样抬着眼,静静地看着江晚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又垂了下去,浓密的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掩住了他所有真实的情绪。
“多谢公主殿下出手相救。”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隐忍和寒冷而带着明显的沙哑,但语调却异常平稳,甚至可以说是恭敬有礼。他试图挣扎着起身行礼,但显然伤得不轻,动作间牵动了背上的伤口,让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险些重新栽倒。
“不必多礼。”江晚榆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扶,但终究顾及着男女大防,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对身后的韶影吩咐道:“快去扶他起来。”
韶影连忙上前,和另一个机灵的宫女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云祈尧,让他勉强站稳。
离得近了,江晚榆更能清晰地看到他袍子上碎裂的口子和下面皮开肉绽的伤痕,有的地方甚至还在微微渗着血珠。她的眉头不禁又蹙了起来。这江肆言,下手也太狠毒了。
“殿下身为质子来到我国,本就是不易之事。”江晚榆看着他,语气诚恳,“但在本公主眼中,殿下这般识大体、甘愿为国为民牺牲自己的人,实在是令人心生敬意。”
她这话并非全是客套。抛开他质子的尴尬身份不谈,单凭他刚才在鞭子下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硬气,就值得她高看一眼。这深宫里,多的是阿谀奉承、见风使舵之辈,少有这般骨子里带着傲气和坚韧的人。
云祈尧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公主谬赞。祈尧……愧不敢当。”
江晚榆只当他是在客气,也没多想,继续道:“今日之事,让殿下受委屈了。日后若再有他人胆敢如此羞辱于殿下,殿下不必隐忍,只管上报父皇即可。”她顿了顿,语气笃定,“我深知父皇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他心怀天下,最是看重邦交礼仪,定然会给殿下一个公道的说法。”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受宠公主特有的、理所当然的自信。在她看来,父皇是明君,绝不会纵容这等败坏国家声誉的事情发生。
云祈尧闻言,只是微微颔首,低声道:“是,多谢公主提点。”
他的反应始终是这般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仿佛刚才经历那场无妄之灾、险些被打死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这种超乎年龄的沉静和隐忍,让江晚榆在同情之余,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或许,是身为质子的谨慎和小心翼翼吧。她如此想道。
见他已经站稳,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性命应是无碍。江晚榆觉得自己能做的也已经做了,便不打算再多留。她出来已久,皇祖母和母后那边想必已经得到她回宫的消息,正等着她呢。
“你好生回去歇着,找个太医瞧瞧伤口。”江晚榆最后叮嘱了一句,便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之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住脚步,侧头对一直跟在身边另一个名叫素馨的贴身宫女吩咐道:“素馨,你速去母后宫中一趟,禀告母后本公主已经回宫,稍后便去向她请安。顺便……”她眸光微闪,语气加重了几分,“将今日在御花园中,二皇兄是如何欺凌南临质子,事后又是如何威胁本公主的,一五一十,原原本本,都告知母后。切记,不可有任何遗漏。”
她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江肆言今日如此嚣张,还敢出言威胁她,这笔账,岂能就这么算了?她不动手,自有能收拾他的人。
素馨是个沉稳的,立刻心领神会,恭声应道:“是,公主请放心,奴婢定当一字不漏,将事情原委禀报给皇后娘娘。”
江晚榆点了点头,这才在韶影的搀扶下,重新走向自己的轿辇。
侍卫打起轿帘,她弯腰坐了进去,温暖的空气再次将她包裹。轿辇被稳稳地抬起,调整方向,朝着慈宁宫的方向缓缓行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回头看那个站在雪地中、一身狼藉的质子一眼。
轿辇渐渐远去,赤金色的铃铛在寂静的宫道上发出渐行渐远的清音,最终彻底消失在层叠的宫殿深处。
御花园内,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清。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脚印、泥泞的雪、以及那一片片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寒风依旧凛冽,卷着雪沫,扑打在云祈尧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上。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灰袍早已被鞭子抽得破破烂烂,根本无法抵御丝毫寒意。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被冷风一吹,更是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痛楚钻心。
然而,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和寒冷一般,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此刻正望着江晚榆轿辇消失的方向,眸中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死寂,而是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深入骨髓的屈辱,有刻骨铭心的恨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审视和算计。
天元国的嫡公主,江晚榆……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确认。
他记得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那份高高在上的怜悯,那份理所当然的维护,那份属于胜利者和施舍者的……天真。
她救了他。用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如此强势而直接的方式。
她甚至没有问他一句“你为何在此”、“你做了什么惹怒临安王”,便直接认定是江肆言的错,毫不犹豫地出手干预,杖毙了江肆言的奴才,狠狠打了那位王爷的脸。
为什么?
就因为那套关于“国家气度”和“担当责任”的大道理?还是仅仅因为她天性善良,见不得欺凌弱小的场面?
云祈尧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弱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善良和正义,往往是最廉价也最危险的东西。
不过……这位五公主,似乎和他之前了解到的,有些不一样。她不仅仅是一个被宠坏了的、不谙世事的娇公主。她有着超乎年龄的胆识和果决,言语犀利,心思缜密。而且,她拥有的圣宠和权势,似乎也远超他的预估。
她能轻易压制住嚣张的临安王,能随口下令杖毙亲王近侍,能笃定地搬出皇帝来作为后盾……
这或许……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也是一个或许可以利用的机会。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底某些幽暗的角落。
背上的伤口又是一阵剧痛袭来,让他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缓缓挪动脚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背上的伤,带来一阵撕扯般的疼痛。但他依旧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朝着质子所居的那处偏僻、简陋的宫苑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他一串孤独而坚定的脚印。
走到御花园的月亮门旁,一个穿着深蓝色侍卫服、面容普通但眼神精干的年轻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正是他的贴身侍卫泽川。泽川看到云祈尧满身的伤痕和血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和愤怒,低声道:“殿下,您……”
云祈尧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他停下脚步,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江晚榆离开的方向,目光深沉难测。
“泽川。”他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寒冷而微微发颤,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属下在。”泽川立刻躬身。
云祈尧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辞。寒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半晌,他才低声吩咐道:
“去查。”
“查清楚这位五公主的所有事情。她的喜好,她的习惯,她与宫中各位主子、尤其是与太子和皇后的关系,她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划破寒冷的空气。
泽川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图。他没有任何犹豫,抱拳沉声应道:“是,属下领命!”
话音落下,泽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宫殿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原地,只剩下云祈尧独自一人,站在皑皑白雪与朱红宫墙之间。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被宫殿飞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苍白无力的天空,深邃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如同冰封的湖面下,开始涌动起危险的暗流。
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而这位突然闯入他黑暗世界的公主殿下……
究竟会是照进深渊的一缕微光,还是……将他推向更黑暗境地的,另一重陷阱呢?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很清楚,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变得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