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悦·辰殇》醉酒海棠

54、交易以及裂痕 灰蒙蒙的天

　　灰蒙蒙的天光漏进陆氏集团总裁的办公室内，
　　落在堆放得乱七八糟的文件上，连桌子上方的空气都透着股压抑的味道。
　　陆逸辰瘫坐在真皮座椅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已经空了的咖啡杯的杯沿。
　　杯底还沾着一点褐色的残渣，这已经是他今天早上喝的第三杯了。
　　太阳穴突突的跳个没完。
　　“咔嗒。”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突然推开，鞋跟敲击在光洁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冰冷，每一下都像重锤，精准地砸在陆逸辰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上。
　　他猛地从一堆焦头烂额的文件中抬起头。
　　逆着走廊的光线，顾景寒的身影立在门口，像一尊煞神。
　　他今天没有穿他那些红红绿绿的多巴胺西装，而是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灰色西装。
　　勾勒出他挺拔却紧绷的身形，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杵在门口看着陆逸辰，带着焦躁与攻击性的压迫感。
　　他的眼神，如同锁定猎物的猎隼，锐利、冰冷，直直钉在陆逸辰脸上。
　　“顾景寒？你……”
　　陆逸辰下意识地站起身，手指紧紧抠住了冰凉的桌角，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支点。
　　他掰断了电话卡，像个鸵鸟一样将自己埋在这间办公室里，就是想避开所有令人窒息的压力，可顾景寒还是来了，而且以这种最直接了当的方式。
　　顾景寒完全无视了他的询问，一步步走近。
　　他的步伐沉稳，却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踏出令人心慌的回响。
　　最终，他停在陆逸辰那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啪”地一声撑在光亮的桌面上，身体前倾，形成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姿态。
　　目光如扫描仪一般，先是掠过陆逸辰眼下的乌青、凌乱的发丝，最后，定格在他手边那份翻开了一半的文件上，正是那份详尽到令人心惊的《城西项目风险解套及资金重组方案》。
　　“躲啊？”
　　顾景寒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躲在这金丝笼里，就能让林曼妮收手？还是能让你那个躺在医院、连人都不认识只会哭的小助理，突然就不需要‘逸辰哥’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陆逸辰，你这副缩头乌龟的窝囊相，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从没让人‘失望’啊。”
　　“顾景寒！你给我闭嘴！”
　　陆逸辰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
　　羞愧和被人窥破狼狈的恼怒让他血气上涌，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陆氏！是我和苏悦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大指手画脚！”
　　他的声音带着颤音，一半是羞恼，一半是心虚，他知道自己逃跑得有多狼狈，也知道把失去记忆弱小无助的苏悦丢在医院里有多无耻。
　　“外人？”
　　顾景寒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谬感。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那份方案封面上“绝密”二字，
　　“你认为这个能让你在董事会上暂时喘口气、保住你城西命脉的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喽？还是你那位好二叔突发善心了？”
　　他微微歪头，眼神里的轻蔑几乎都要溢出来喷在陆逸辰的脸上了。
　　“一边享受着我这个‘外人’递来的救命稻草，一边又捂着耳朵喊‘与你无关’？陆逸辰，你的脸皮是坐高铁离家出走的嘛？”
　　陆逸辰的呼吸打了一个结，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到那份方案上。
　　里面的每一个数据、每一条策略，都精准地打在他最痛的节点上，他今早还在震惊于这雪中送炭的“及时雨”……真相揭晓，这炭火却烫得他手心发麻，无地自容。
　　“……你究竟想怎么样？”
　　他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被彻底扒干净伪装后的无力。
　　顾景寒直起身，向后退了半步，视线转向窗外灰霾的天空，侧脸线条僵硬。
　　再开口时，声音里裹挟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疲惫，甚至还有一丝自嘲：
　　“呵~我想怎么样……我想让你滚~。”
　　他转回头，目光像淬了火的钉子，死死钉在陆逸辰脸上。
　　“滚回医院去。立刻，马上。”
　　陆逸辰彻底怔住。
　　“你这个窝囊废！是听不懂吗？”
　　顾景寒的耐心似乎耗尽，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像子弹射出来，
　　“苏悦现在脆弱的像个被丢掉的破娃娃，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唯一认得的人就只有你！
　　她害怕的时候喊你的名字，哭得喘不上气的时候也要到处找你这张令人生厌的脸，连楚炎喂到嘴边的粥，都要先看看你是不是在旁边，不在她都不肯吃！”
　　他的手指收紧，仿佛正掐着个无形的敌人
　　“而你，陆大总裁！却为了你屁股底下这把椅子，为了跟林曼妮周旋，跟你们公司那群老狐狸算利益，就狠心地把那么无助的她一个人扔在那满是消毒水味的鬼地方！
　　陆逸辰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鄙夷和一种……痛楚的愤怒。
　　陆逸辰的脸血色尽褪，苏悦那双充满依赖和恐惧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愧疚感如同海啸一股脑将他吞没。
　　“你以为我不想吗？！我能怎么办！不把她扔在那里我还能怎么办！！至少医院里还有医生照顾她……”
　　他越说声音越弱，像抽干了底气。
　　他被这愧疚和连日来的压力逼到了极限，猛地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
　　“林曼妮说，我不跟她结婚，她就断了林氏给陆氏的所有项目合作！林氏要是出手破坏，陆氏就撑不住了！从我爷爷到我手里的事业，不能就这样毁在我的手里！
　　林曼妮还拿悦悦的妈妈逼我！那个疯女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就算我们把苏悦和她妈妈藏起来，她也能想办法把她们翻出来的！上次就差一点……还好我赶到的及时。
　　公司里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我！王董他们巴不得我立刻滚蛋！陆明宇还在背后搞鬼！我能走得开吗？！
　　顾景寒，你没站在我的位置上，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进退两难！”
　　“进退两难？！”
　　顾景寒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好！林曼妮的问题，我已经帮你拆了七七八八了。”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条短信，是证监会发来的“林氏海外并购涉嫌违规，已立案调查”的通知，
　　“林哲的事够林家忙一阵子了，他们现在没精力找你的陆氏麻烦了。”
　　他又翻出另一条消息，是李叔发来的
　　“王董那边已沟通，暂不议罢免”，
　　“公司的事，方案给你了，照着做就行。股东那边，我也帮你稳住了。”
　　此时，陆逸辰的手机响了一声，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陆逸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整个人像被瞬间抽干了力气，僵在那里。
　　“陆总，林氏已单方面宣布暂停与我们的三个核心项目，但顾氏集团半小时前已派人接洽，表示愿意以更优条件承接。王董秘书来电，称王董身体不适，明日股东会已延期。”
　　连他没敢说出口的、最深的担忧，那些可能动摇他根本的项目和股东，顾景寒居然都……一声不响地给他摆平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塞住，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不像自己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
　　我他妈是闲得蛋疼！我的脑袋被内蒙古跑过来的大野驴给踢了~行了吧？！”
　　顾景寒像是在说一个冷笑话，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嘴笑眼不笑的，只有压不住的暴躁和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烧透了的绝望。
　　“我不是帮你！我恨不得现在马上就掐死你这个废物，
　　我是为了苏悦！是苏悦！你听明白没有？！”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又深又重，像是在极力压下翻涌到喉咙口的什么东西，连带着胸口都剧烈起伏了一下。
　　“看清楚了，这他妈是交易！”
　　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替你扫清林家那堆破烂事，摁住公司里想把你生吞活剥的那群老狐狸，
　　你，陆逸辰，现在就给我滚回医院去！老老实实待在苏悦身边，
　　陪着她，守着她，直到她好起来，或者……”
　　他顿了一下，眼神直直刺向陆逸辰，
　　“直到她再也不需要你！”
　　直到她再也不需要你，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咻”地一下，精准扎进了陆逸辰心口最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明白了。
　　自己成了顾景寒手里一件暂时有用的“工具”，一个用来安抚苏悦情绪的、名为“逸辰哥”的活体安慰剂。
　　只因为现在的苏悦，只认这个标签。
　　屈辱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自尊，让他几乎窒息。
　　可当他抬眼，撞上顾景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那里面除了强势，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甚至……是一闪而过的，和他此刻心情类似的痛楚。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有什么资格拒绝呢？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想回到医院，回到那个只认得他、依赖他的苏悦身边，去弥补那份沉甸甸的愧疚。
　　而顾景寒给出的“交易”，不仅给了他这个台阶，还把他最在意的、摇摇欲坠的陆氏总裁之位，暂时焊牢了。
　　他根本就是赚到了。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摩挲着办公桌上的总裁铭牌，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
　　“好，我答应你。但我有个条件，林家的事，你必须彻底解决，不能再让他们找苏悦和她的母亲的麻烦。”
　　“我会的~。”
　　顾景寒转身就往外走，头的不舍得回，他厌恶极了眼前的这个窝囊废。
　　“给你半小时，处理好公司的事，立刻去医院。我会让邵明盯着你。”
　　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陆逸辰瘫坐回椅子里，双手捂着脸，他赢了吗？
　　赢了公司，赢了回医院的机会，可他觉得自己像个失败者，连守护喜欢的人，都要靠别人的施舍。
　　与此同时，林家别墅的客厅里，摔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哲把笔记本电脑砸在地毯上，屏幕裂成蜘蛛网，他指着财经新闻上“林氏股价暴跌18%”的标题，对着电话咆哮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在搞鬼！是不是顾景寒？！”
　　林曼妮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楚炎的资料，染得鲜红的指甲几乎要把纸戳破。
　　她看着资料上“三年前曾有医疗纠纷，后因证据不足结案”的字样，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爸，别查了，肯定是顾景寒。他不是在乎苏悦吗？我们就从苏悦身边的人下手。”
　　“你想怎么干？”
　　林哲挂了电话，脸色铁青地看着林曼妮。
　　“楚炎。”
　　林曼妮把资料扔在茶几上，
　　“三年前的医疗纠纷，我们可以‘帮’患者家属找点‘新证据’，让楚炎被停职调查。
　　没了楚炎，苏悦在医院没人照顾，顾景寒必然分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
　　“我会让人去医院拍几张苏悦和他的照片，要是顾景寒不罢手，我们就把照片‘漏’给媒体，说苏悦是他的‘小情人’，到时候媒体争相往医院跑，吓得那个小傻子没办法好好治病，到那时候他还哪有闲心干涉咱们家的事情呢。”
　　林哲沉吟片刻，嘴角裂开一股奸笑：
　　“好！到时候做得干净点，别留下痕迹。另外，陆逸辰那边，你再打个电话，看看他是不是真要跟顾景寒一条心。”
　　“放心。”
　　林曼妮拿起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苏悦坐在轮椅上，楚炎在旁边喂她吃饼干的画面。
　　“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们了，只要陆逸辰敢去医院，我们就有办法让他‘身不由己’。”
　　医院花园里，阳光暖融融的。
　　楚炎推着苏悦的轮椅，手里拿着一袋草莓饼干——是顾景寒特意托唐糖送过来的，苏悦以前喜欢的味道。
　　“悦悦，尝尝这个？”
　　他拿出一块，递到苏悦嘴边。
　　苏悦没张嘴，只是盯着饼干，眼神茫然。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轮椅的扶手，偶尔会往远处的树荫看一眼，那里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拿着手机对着她，镜头闪了一下。
　　她却没说话，只是觉得有点冷，往毯子裹了裹。
　　楚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晃动的树影，没有其他的了。
　　他收回目光，轻声说：
　　“我们回病房吧，这里风有点大了。”
　　轮椅转动的声音盖过树荫下手机发送消息的提示音。
　　男人看着苏悦的背影，收起手机，转身离开，消息已经发给林曼妮，附带一句
　　“目标状态稳定，楚炎在侧”。
　　风暴正在蔓延。
　　顾景寒的交易刚达成，陆逸辰的脚步还没迈出办公室，林家的黑手已经伸到了医院。
　　苏悦坐在轮椅上，裹着温暖的毯子，却不知道自己正站在这场阴谋的中心，而那些想保护她的人，正为她踏入更深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