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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离人方归 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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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国彻底掌控后,顾熠回到了南疆战场,却化名谢罪。
谢罪,向谁谢罪呢?四年前的一切,是他的罪吗?
爱人者,常觉亏欠,被爱者,浑然不觉。
当消息再次传回京中,萧连安知晓了南疆战场出现一个有勇有谋的少年,少年请求一个机会,实现璟国先前未尽之志。
云国一战,便是少年的投名状。
萧连安再三思索后,传令让少年担任副将。
春走夏过,秋去冬来,一年又匆匆而过。
这一次,璟国终于等来了那场五年前便期盼过的大捷。
萧连安听到大捷消息时,眼眶红了,她愣了很久,才道“大军班师回朝之日,陛下同群臣均候于城门处,迎接功臣,荣归故里。”
萧连安看了那一日的天色很久,是阳光明媚却寒冷的冰雪天,眼前所见无不澄澈至极。
萧连安体质怕冷,阵阵冷风过后,手冰凉的不像话。
顾如愿温暖的小手都被握凉了,道“娘亲,你很冷吗?你的手很凉很凉。”
没待萧连安回话,黑沉沉的大军便穿过苍茫澄澈的天色走来。
顾如愿又道“娘亲,是我们要等的人吗?”
顾如愿同萧连安站在后方有些看不清,温暖的小手脱离了萧连安的手心,向前走了几步。
萧连安却还呆滞在原地,她看清了。
看清了最前面那匹黑色骏马上的男子,看清了他的目光也一动不动地望向她。
心脏剧烈收缩,浑身不住颤栗。
数年压抑的心酸此刻到达极点,萧连安越过众人,独自跑上前,过长的衣摆被踩在脚下,摔倒的剧痛却没有传来。
她被男子接住后紧紧拥抱在一起。
“我回来了。还有,对不起……久等了。”
这一句话,终于将萧连安拉回尘世,拉回现实。
两只流泪的眼睛挨着,眼泪汇聚后落下。
萧连安强压哽咽道“不要道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街道边的百姓不知他们的身份,只道是思妇等来了离人。
接风宴在晚上,所以顾熠同萧连安先回了宣政殿。
在马车上,顾如约和顾如愿都挤在萧连安那一侧。
萧连安拉着两只小手,递给顾熠,道“我给他们起的名字,她是如愿,他是如约。”
顾熠先握上顾如愿,顾如愿一句话都不说,只眨着一双眼睛看着顾熠。
可顾如约刚握上顾熠的手,自己便收了回去,向拐角侧身,拉开自己和顾熠的距离。
顾如愿看到哥哥这个样子,也将手收了回去,躲开了些。
顾熠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这一刻,就像是又一次提醒了顾熠,他和萧连安错过了五年,也错过了他们孩子的一切。
萧连安也有些心酸。
“阿约阿愿,这是爹爹。”
顾熠握上了萧连安的手,道“没事,以后慢慢来。”
接风晚宴的局面一度有些尴尬,见到顾熠前,京中没人料到大胜归来之人就是五年前杳无音讯的少年帝王。
群臣不知该如何开口提出他们心中所想。
如今顾如约还太过年幼,顾熠归来,理应让位,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自古以来哪有皇帝成先帝后再回来做皇帝的,又哪有皇帝又成为太子……
好在萧连安先一步开口,道“既然陛下归来,如约太过年幼,今后一切回归正轨。”萧连安看向顾熠。
顾熠也看着她道“皇后说得对,一切如旧,今日只对战争有功之人进行嘉奖,剩下的事之后再议。”
小孩子的睡觉时间比较规律,晚宴结束的太晚,萧连安早早便让小菁将顾如愿带回去休息了,顾如约强撑着,在最后还是睡着了。
晚宴结束,顾熠领先萧连安抱起顾如约,低声道“我抱他吧,你也累了。”
顾熠抱得很平稳,可顾如约还是醒了,并且挣扎道“放我下来。”
顾熠只好把他放下了,萧连安道“阿约,爹爹抱你回屋休息,听话些好吗?”
顾如约抱住萧连安道“我不用抱,我已经长大了。”
顾熠知道,他的孩子只是不想被自己抱着。
浓稠的夜色下,顾熠站在莹莹暖光的殿门外,看着萧连安柔美的脸庞,一袭干净的白衫,轻轻拍着床上的稚儿。
如若他没有错过这些年,这些年会是什么样子呢。
“菁姐姐,这些年,她很辛苦吧。”
“小公主和小殿下都同小姐亲近,小姐平时忙,但只要一有时间就陪着小公主和小殿下,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小殿下病了,小姐几日不眠不休,亲自照顾。后来小殿下病好了,小姐的身子却撑不住,大病两日。”
“陛下,您以后,多陪陪小公主和小殿下,他们都很聪明,会同您亲近的。”
顾熠点了点头,看着走出来的萧连安,面容抽动两下,想挤出一抹笑却失败了,道“辛苦了……这些年。”
萧连安靠着顾熠的肩膀,暖黄色的烛火摇曳着,仿若五年的寒凉心涩不在,仿若他们从未分开过。
可他们却又清醒至极。
“五年前,京中传回你遇险的消息,都发生了什么?能同我说说吗?”
“嗯。”过了很长时间,是无声的,沉默的,萧连安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待着,如同这五年中的每个时刻一般。
“当年,我确实是太过急功近利。”
璟国士气高涨,三场战役全胜,庆国也感到危机,但庆国一向好战,顾熠谋算了一切,却没算到庆国真的弃车保帅。
而这个变数,是来自韩然。
战场上的变数让他没时间去想太多,只记得落石的威压,是一双满是厚茧粗糙宽大的双手救了他,后来他回到南疆,最终也没打探到那个将士姓什名谁?
“再后来,头磕到山石,所幸,被一个医师救了。”
顾熠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昏迷了四年,醒来后便去了南疆。”
“为何回了南疆第一时间不给我传个信。”萧连安的声音有些颤抖,强压着哽咽。
“你知道我在京中多盼着你的消息吗,你……怎么能骗我一年。”
萧连安闭上眼睛,侧了侧脸,无声的泪珠滑落在顾熠的胸口。
“对不起,我不想你再担心,若我回来,这天下便是我给你的聘礼,若我没能回来,我也不想让你体会那种得而又失的痛苦。”
萧连安想开口,可开口了,哽咽抽泣便压不住了,道“一样的,这五年,每一日都不比我听到那个消息时好过。”
顾熠感到一瞬窒息,心脏的抽痛不止,好比一把钝刀正在一刀刀割裂撕扯。
顾熠紧紧抱住萧连安,慢慢亲吻她的眼角,鼻尖,嘴唇。
慢慢安抚着他的爱人。
“你是不是受了很多伤?”
顾熠任由萧连安为他脱下衣服,在暖黄色的烛火下,看到刀剑横穿腹部留下的贯穿伤,再往上的右胸口处,有自肩膀险些穿过心脏的砍伤,胸口细小的伤口,那是弓箭……
萧连安抬起泪光氤氲的眼睛,灼红色的眼尾看着顾熠,道“这些一定很痛的。”
“连安,别哭了,你哭的我心脏疼,比这些伤口疼多了。”
萧连安抬手拂去泪水,点头道“嗯,我不哭了,你不要痛。”
顾熠又吻了一下萧连安的额头……
萧连安已经习惯早起,可能因为顾熠的突然归来,萧连安更是没什么睡意,尽管昨日很晚才睡……
顾熠一只手压在她身上,另一只手被她压在脖子下面,仿佛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萧连安怕顾熠醒来不舒服,微微起身,将被她压在身下的手臂推回去。
展开的手掌被萧连安看得真切,手掌同手指都有剑伤留下的伤痕,很明显,是手握剑刃留下的。
萧连安不觉又想到云国那个带着连理枝银质面具的侍卫。
可顾熠不会是他……
顾熠也有些清醒,含糊问道“连安,起这么早?”
萧连安压下心中的烦躁,俯身吻了吻顾熠的嘴角,道“阿约阿愿也要醒了,你也该上朝了。”
顾熠笑着道“我不想去,你替我去吧。”
“胡说,你回来了,朝堂之事,便同我再无干系了。”
“我记得五年前我们都是一同上朝的,如今连安想偷懒,那可不行,况且五年过去了,我已经忘了上朝的感觉了,连安可要帮我。”
萧连安想顾全大局,可顾熠偏偏只想让她如愿,既然放不下,就不要放下。
最终,萧连安还是被顾熠带去上朝了。
萧连安也感受到了群臣的不满,不时便有厌恶的目光袭来,当她迎上去时,又躲闪开,好似在告诉她,她不该再出现在这里。
“朕此番大胜归来,根除我璟国几百年战争之苦,实乃千秋之功,朕决定修建摘月宫,琉璃作瓦,金石为基,高达千丈,以颂此千秋之功。”
萧连安皱了皱眉,不知顾熠的用意……
“启禀陛下,近年国库空虚,此番战争更是损耗殆尽……”
“哦?现在天下都是朕的江山,除我璟国百姓,原三国百姓,赋税增收一倍,若是还不够,就增收两倍,以解我璟国国库燃煤之急。”
此言一出,群臣面面相觑后跪下道“陛下不可。”
萧连安今日来不过是因为顾熠执着,本不想说什么。可现在,若此事成定局……天下百姓还如何生活。
“陛下。”萧连安没有说下去,只是想提醒一下顾熠。
可顾熠却看向她,道“皇后有话要讲?”
萧连安迟疑了片刻,但顾熠却一直看着她,大有她不说便不罢休的之态。
萧连安正想下跪,却被顾熠扶住。
“就这么说。”
“陛下,此举不妥,战争方歇,正是应收服民心之时,百姓日子艰难,怎可增收赋税。”
顾熠点了点头,道“皇后说得对,是朕错了,此事就此作罢吧。”
群臣有些怀疑他们可能还在睡梦中,都准备好承受雷霆之怒了,结果,这么轻易,就被劝住了?”
宣政殿中。
“陛下,你是故意的?”萧连安如此聪明,怎会想不到。
“吓吓他们,谁让他们一个个的那么看着你。好似我的连安是什么洪水猛兽……”
顾熠亲昵地捏了捏萧连安的脸颊。
“陛下,朝堂之事怎么这么儿戏……”
“哎呀,你以后盯着我,我再也不敢儿戏了。”
萧连安笑了,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看了顾熠很久。
“阿娘,你在吗?”是顾如约。
萧连安放开牵着顾熠的手,道“在,进来吧。”
方才他们手心交叠,萧连安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顾熠掌心的伤疤。
顾如约拿着一个风筝,看到屋子里还有顾熠,原本的兴奋劲都被压了下去。
这位突如其来的父亲,太过陌生,而小孩子最怕的便是陌生,何况是这种最亲密的陌生。
萧连安走上前,蹲在顾如约身前,道“怎么跑出这么多汗?”
怎么说也是冬日,顾如约虽穿得厚,但萧连安仍是担忧他不小心染上风寒。
“阿娘,阿愿想和你一起玩风筝。”
萧连安笑了一下道“那怎么是阿约来了?”
“我……也想和阿娘一起玩。”
萧连安回头道“陛下,玩风筝吗?”
顾熠笑着点了点头。
顾如约走在前面,顾熠在萧连安耳边道“连安也太偏心了。”
萧连安转头惊异地看着顾熠,道“嗯?”
“为何阿约阿愿唤你不顾皇家礼仪,你唤我的时候却如此生疏。”
“没人的时候,我们是一家人……”
找到顾如愿了,顾如愿甜滋滋地喊道“娘亲。”
萧连安应了一声,后垫脚在顾熠耳边道“小熠,我以后都这么叫你好吗?”
其实两个小孩子找萧连安还有些别的小心思。
顾如约变得有些沉默,但顾如愿却大大咧咧,对萧连安道“娘亲,城中又有皮影戏了,李叔叔说是以前的那个后边的,我和哥哥想去,好不好?”
“你们同李大人说好了?”
顾如愿点了点头,道“嗯嗯,娘亲不用担心,李叔叔说他闲着,自己也想去看。”
“这次娘亲陪你们去看,怎么养?”
顾如愿露出苦恼的小表情,道“娘亲,你说过,我们要言而有信。”
萧连安讪讪一笑,道“对,阿愿说得对。”
“可我也想和娘亲一起,我们也叫上李叔叔,这样就不会食言了。”
萧连安现在是骑虎难下,自己本想带着顾熠同两个小团子同去,现在……
萧连安看了顾熠一眼,顾熠点头回应后,道“阿愿,爹爹也陪你一起去好吗?你李叔叔突然有事要处理,这几日都没时间。”
顾如愿哭了,道“你骗人,李叔叔说了要陪我。”
顾熠怨不了谁,他的孩子不同他亲近,不过都是因果循环罢了。
萧连安抱起顾如愿道“爹爹没有骗阿愿,娘亲会陪阿愿和哥哥去。”
“阿愿别哭了。”
阿愿喘了一会道“李叔叔看不到皮影戏也会很难过的。”
“我们看完以后,阿娘把皮影戏讲给李大人听,好吗?阿愿别哭了,阿娘都心疼了。”
阿愿乖巧地点头,渐渐停下了哭声。
放完风筝不一会,两个小孩子就睡着了。
殿门外,萧连安道“小熠,你别难过,他们还小。”
“无事,无论阿约阿愿如何疏远我,都是我该受的,这些年,终归是我对不起你们。”
萧连安摇头,一字一句坚定地回应道“我很庆幸,我的爱人是结束天下纷争的英雄,这些年,我从未有片刻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