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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人 旧的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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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叶晚桐右手拇指一直动不利索,写字倒还行,拿刀提重物那是想都不要想。
叶朝云发达后,带着妹妹寻遍名医,他们却都说:“耽误了,耽误了,这若是当时就来,说不定还能治一治。”
几番打击下,叶朝云便也只能断了念想。
当晚庄钰找来时,叶晚桐正披散着头发,对着镜子里的人满脸惆怅。
庄钰提了一盘切好的梨,扶着肚子踏进门,叶晚桐从镜子里瞥见嫂子手里有重物,立马起身相迎,左手接过食盒,垂头走到桌边,道:“嫂子,你来了。”
庄钰自行扶着椅子坐下,也不说话,就抚着肚子嫣然笑着。
叶晚桐问她可是肚子不舒服,她便摇摇头,拉着叶晚桐的手也摸向腹部,眉梢微攒,问:“桐桐,这小家伙是否在踢我?”
叶晚桐鼻尖都是嫂子身上刚沐浴完的花香水汽,心不在焉地摊开手掌,隔着衣服不敢用力。
猛然间,她掌心突然传来一道清晰的力,那力从掌左侧划向右,连带着嫂子的纱裙也被搓起。
“真的在动!”叶晚桐扬起嘴角,小声惊呼。
“这些日子小东西愈发活泼起来,成日闹腾,”庄钰放开她的手,从食盒里端出梨,语气里都是欢欣,“说不定是个调皮的小子。”
叶晚桐捏起木叉给嫂子叉了片梨,笑道:“小丫头也很好,嫂子那么漂亮,女儿一定也漂亮。”
庄钰接过梨浅咬一口,便放下了:“太凉,吃不了,桐桐你多吃些。那桐桐你呢,更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叶晚桐愣住了,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无论庄钰怀的是男孩女孩,她都会一视同仁地关爱,但她自己......
“晚桐不知道......”她喃喃着又垂下头。
“等你真正怀上了,你就会知道了,”庄钰抚着肚子说,“我没成婚前同你一样,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如今我天天盼着能是个小子,这样一来,也能对得起叶家祖辈,好歹算给他们开枝散叶。”
叶晚桐头垂得很低,发丝遮住眼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也不清楚她有无听清庄钰的话,只是又呢喃了一遍:“晚桐不知道......”
“你年轻,嫂子知你害怕成婚,但能有全心信赖仰仗自己的家人,不是件坏事。”
叶晚桐连连摇头,牵住嫂子的手,泪眼婆娑:“晚桐有哥哥和嫂子,晚桐已经有家人了。”
“哥哥和嫂子总不能照顾你一辈子,”庄钰用空下的那只手拍拍叶晚桐的手背,“你总得有新家人。况且,你那日已生了成婚的念头,这是件好事,凡事总得有尝试才知深浅,不是吗?”
叶晚桐是不灵光,但她也多少能猜到,哥哥嫂子要有新的家人了,而她,不再适合留在这座院子里。
只是她若不留下来,她还能去哪?
庄钰似是看透了她,和颜悦色劝道:“你放心,你成了婚也是叶家人,只要你想,叶家随时欢迎你回来,你的这个房间会一直给你留着,墙上的画咱们一幅都不会动。”
叶晚桐抬眼望了一圈墙面,光洁的墙上贴了姿态各异的李贞,仗剑的,执符的,念咒的,打坐的,被人群簇拥的,和沐浴在阳光下的。
她想,她十岁那年给自己编织的一场梦,在十一岁那年便该醒来了。
她永远提不起剑,也永远成不了她。
可她又想,如果她现在放弃,那她踩了八年的贞女侠的影子,过不了两年就会无处可寻。
她们的差距会越来越大,而贞女侠只会在岁月蹉跎里逐渐忘记叶晚桐的姓名,因为她只是她救过的无数人中最普通的那个。
叶晚桐如鲠在喉,强撑着不让泪流出来。
“晚桐,晚桐想晚点再嫁......”
“嫂子和你哥都并非要逼你嫁出去,只是良人这辈子也就只能遇上一次,万一错过,这之后再寻觅,可就困难了,曹家那小少爷,兴许就是你的良人呢。”
庄钰说得情真意切,眼里尽是真诚,不过她话说了一半,管家叶水就敲响了叶晚桐的门。
他在外喊得很急,连叫了三声“夫人”,叶晚桐以眼神询问庄钰,见她点点头,便起身大步走到门边开了锁。
叶水人还没进来,声音就在屋里传开了。
“夫人,老爷问您,老丈人要送来周转的银两何时......”
“这是晚桐的房间,”庄钰蹙眉喝住他,“要谈事呆会儿我自己去同他谈,你先退下。”
叶水哈腰道:“好,好,夫人您慢慢来。”
叶晚桐听得明白“周转”二字,等送走叶水把门关上后,忙问庄钰:“哥哥怎么了?咱们家现在缺钱吗?”
庄钰唇边挂上一个淡然的笑,扶着桌子起身:“并无大碍,做生意嘛,总不能一辈子不亏钱,周转一下便也好了。桐桐你别放在心上,不会影响咱们过日子,该吃吃,该喝喝,过几日朝云他自会摆平。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歇息了,明日见。”
送走庄钰后,叶晚桐在屋里待了一会儿,便出去了。
绿萝忙完杂事,来给她铺床,见小姐不在,急得四处找,最后竟是在她最不喜的书房前找到的叶晚桐。
彼时,她正躲在一丛灌木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叶朝云。
钱庄的老王在和他促膝长谈,叶晚桐离得远了听不清,却也见得到哥哥许久未展的愁容。
庄钰不在书房里,叶水却跑进来贴在叶朝云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叶朝云先是扬眉吃惊,后便垂眸点头。
绿萝缓步走回房,捎了件披风给她围上,叶晚桐却按住她的手,取下披风摇摇头,轻声说:“回去吧。”
最后一盏蜡烛吹熄前,叶晚桐又问了一遍床侧贴着的李贞像:“贞女侠,我该嫁人吗?”
李贞背对着她,反手拿剑,似是没听见她在说什么,许久没回应。
叶晚桐轻轻拂去方才不小心喷出的鼻息在墙上留下的水渍,喃喃道:“贞女侠,我若是嫁人,得了聘礼,就能帮哥哥减轻负担,但那曹家并不是慕家,我是不是不该嫁去曹家?”
李贞依旧沉静地眺望远方,即使那远方只是一团模糊的墨点。
画这幅像时,叶晚桐十三岁,依旧体弱多病鲜少出门,心中并无半分对自然风光的想象,正如她现今并无半分对婚姻的想象。
“贞女侠,”她闭上眼前最后一次问道,“我这辈子还有机会成为你这样的人吗?”
第二日清晨,庄钰洗漱完去饭厅时,叶晚桐已经坐在了桌边。
她穿着一身白衫,素面朝天未施粉黛,正定定地端详着粥碗边缓慢坠落的一粒米。
庄钰对她道了声“早”,叶晚桐缓过神来,嘴角扯出个笑,起身扶住她问:“哥哥呢?怎么没来吃早饭?”
庄钰坐下,执起筷子,说:“今日店里有事,他起得早,已经过去了,咱们自己吃。”
“嗯。”叶晚桐乖巧地舀起一勺粥,只抿了一口,又抬眼望向庄钰。
“怎么了?粥凉了?”
“不不不,粥很好,”叶晚桐摇摇头,放下筷子,握着拳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红着脸小声说,“嫂子......我......愿意去见见曹家少爷。”
她原本是不想见的,只是昨夜夜里又反复梦见叶朝云当年一日做两三份工供她上学的场景。
而她不愿因自己的任性,再让他累垮。
她想,即便找了姓曹的道侣,贞女侠也一定不会因此而看不起她的。而她,也总算能为叶家做份贡献。
庄钰一听,喜上心头,只是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仿佛她是个人贩子,指望着卖妹求荣,便强压下眉毛,镇定道:“那一会儿我去和那媒人说。桐桐,你看看你,怎么脸红成这样,见见而已,又不是说你见了就得嫁,别紧张,你们若不合适咱们自不会逼你嫁。婚姻乃终身大事,总得情投意合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