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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亲 小门小户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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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和曹家的相亲定在十五日下午。
那日晌午,酷热难当,盛夏之蝉鸣乱了叶家女眷的心。
叶晚桐熬了一整夜将自己听来的贞女侠故事写下,竟在拂晓时伏案睡去。
醒来时,她手腕处墨渍糊作一团,右手拇指下旧伤疤关节微微肿起,但贞女侠的故事她只记下一半。
绿萝正给她用皂角反复擦手,庄钰挑了件点翠流苏金步摇,坐在桌边等着给叶晚桐盘发髻。
这几日,叶晚桐不再说不愿嫁人的话,叶朝云也未将生意难处吐露半分,只是若这事发生于几年前,意气风发的叶朝云定会时不时叮嘱妹妹嫁人不能将就。
即使那未来妹婿是城里最富之人,只要叶晚桐不说喜欢,叶朝云定不会逼她。
庄钰捏着洒匀香粉的丝帕拂去叶晚桐额头的细汗,嘱咐绿萝:“快些,曹家正候着呢,沁芳斋离咱们这儿也得半个时辰,可别让桐桐误了这紧要的事。这墨渍擦不掉又何妨,擦些脂粉遮一遮便好。”
谈话间,叶晚桐垂眸瞥见庄钰日渐隆起的腹部,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恐惧,脖颈后寒毛直竖。
她很难想象,李贞会像她嫂子那样,怀上道侣的孩子。
或许她更无法想象的是,有朝一日,李贞也会挺着孕肚为她擦汗,再笑盈盈地对她说:“这世间的恶除不尽又何妨,蒙起双眼看不见便好。”
当然,叶晚桐思虑不到这般深的地步,她只是隐约觉得这样不对,贞女侠不该是那样的人。
“贞女侠不会置天下于不顾的,”叶晚桐攥紧指尖,默默对自己说,“她不一样。”
*
沁芳斋位于安阳城中心最繁华的集市边,仅供私人宴请,东家正是曹家长子,曹彬的父亲。
井字型的市集外,沁芳斋横亘足足三个街区,斋内之景从未流传于民众口中,只有少数达官贵人才有机会被请至此处浅酌。
庄钰送叶晚桐上马车前,最后给她扶了扶步摇,抚着肚子满面春风道:“好花还得配美人,瞧,今儿这整个安阳城,怕是再也找不出比你更漂亮的了。”
“谢嫂子,”叶晚桐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胭脂抹得浓了,还是羞得,“等晚桐回来后还你。”
庄钰却说:“诶,嫂子又不缺这一件首饰,你喜欢就留下吧,等孩子出生,嫂子也没那么多打扮的场合了。对了,桐桐,咱们家你可是第一个踏进沁芳斋的人,回来后可要给我们好好讲讲这斋里究竟有怎样的玄机。”
叶晚桐趴在窗牖边,向马车后轻轻侧头,没见到叶朝云,眼尾微湿,踟蹰开口:“哥哥他……还在忙吗?”
庄钰点点头:“这几日钱庄里账目繁多,他仍在核算,不过今日走前他可说了,要等你回来一起晚餐。”
叶晚桐轻轻“哦”了一声,抚着肿痛的右手拇指,对庄钰扯出个笑:“嫂子,回去吧,你忙了一上午,下午好生歇着,别累着身子。”
绿萝坐在她侧边,见平日里无忧无虑的小姐近日脸上的笑容不再真挚,难过得揪心,却也什么办法都没有。
“小姐,绿萝会一直陪着你。”她说得诚恳。
叶晚桐正放下窗边的帘子,听她如此剖白,柳叶眉总算舒展开,笑道:“绿萝,等我嫁人了,到时候就给你一笔钱,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你不是喜欢草药吗?以后要是能做个救人的药师,我会很高兴的。”
绿萝听了连连摇头,双眉紧蹙,握住她的双手,情真意切地拒绝道:“不,绿萝想一直陪着你。曹家家业大又人多势众,一定会欺负人的,小姐你没了依靠,要怎么生存?况且……”
她随口这么一说,叶晚桐却悄无声息地红了眼眶,眼看大颗泪滴便要滚下,绿萝连忙住嘴,掏出手帕,提前兜在她颧骨边。
预料之中的泪却并未滑落,叶晚桐生生将咸涩的泪憋了回去。
“我可以……”她哽咽着回绿萝,回得勉强又坚定,“没了依靠,我也可以活下去的……”
绿萝自知说错了话,理亏地慌忙把手帕挪开,靠在门边不敢看叶晚桐,坐立难安了半个时辰。
马车刚停稳,便听闻外边传来高声问话:“可是叶家二小姐?”
叶晚桐心跳如雷,颤声回:“是……”
“可有陪同?”
“有......”
那声音停滞片刻,道:“请叶小姐单独下车,陪同之人请于车内稍候片刻,老仆自会安排去处。”
绿萝不肯和叶晚桐分开,正要掀开帘子讨说法,叶晚桐便拦住了她的手,郑重地说:“我可以的。回见。”
打开车门,叶晚桐便被两名着绸缎裙的侍女扶下。曹家老管家始终目视地面青砖,等叶晚桐踏入沁芳斋大门后,才邀绿萝下车。
这沁芳斋左不过是个大些的园林,零星分布着竹林、池塘与假山,和叶晚桐见过的园林区别不大,只是冷清清无甚鸟语花香。
叶晚桐走在廊中,见到些熟悉的场景,倒也没那么紧张了。
曹家长子曹彬等在池塘边的阁楼里,身边主位坐着母亲严夫人。
侍女敲开门,含腰退下,叶晚桐的面容不再被遮挡,明晃晃闯入曹彬的视线。
他对叶家二小姐的容貌早有耳闻,今日得以一见,果真如传闻中那般闭月羞花,曹彬直勾勾瞪了许久,竟忘了礼数,还是严夫人先行起身,邀请叶晚桐入座。
叶晚桐低着头微微侧着身子行礼:“见过夫人,见过曹公子。”
严夫人瞧着叶晚桐乖巧又敦厚,暂时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是担忧那张脸太过艳丽,如若管束不佳,必定会给曹家招惹来些风流韵事。
念及此,她竟收起原本宽和的面容,撂下上扬的嘴角。
“坐。”她颔首吩咐。
圆桌边足足放了八张椅子,叶晚桐盯着剩下的六张椅子发怵。
她不敢坐到严夫人身边,严夫人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她当然也不敢坐到曹彬身边,那样于情于理都不合。
叶晚桐挪着步子,犹豫地拉开严夫人对面的那张椅子,严夫人却在此时弯起眉眼,拍着身边的椅子,笑道:“叶姑娘,来我身边可好?让我好好瞧瞧你。”
叶晚桐实在不想坐她身边,但主人既然都发话了,她也不好推脱,只得硬着头皮坐过去。
严夫人见叶晚桐当真面带无措地来到身边,便帮她抽出椅子,心里想的却是:“这小门小户的丫头,就是没规矩,居然敢坐主位对面,这一会儿要是还有客人来,她是不是还得起身给别人让座?”
曹彬倒是不在意叶晚桐守不守规矩,除了他的身边,叶晚桐不管坐哪里,他都觉得不合适。
他心痒难耐地凝视着未来的妻子,视线绕过母亲落在叶晚桐的眼眸和唇边,又顺着唇一路往下。
叶晚桐即使不抬头,也能感受到那道视线,不禁将身子往边上缩了缩,躲在严夫人身后。
她躲一寸,曹彬便向前凑一寸,直到严夫人举起茶杯轻轻点了三下桌子,他才瞬间回神,手放于身侧,正襟危坐。
严夫人斜睨着叶晚桐,在心里暗骂一句:“狐媚子,也不知儿子喜欢她什么。”
可她面上却客气得很,堆笑问叶晚桐:“令兄近来可好?”
叶晚桐咽了口唾沫,想了半天,才冒出句: “好……”
“那便好。”
严夫人点点头,又问:“听闻令兄不久便要得一千金,咱们得提前恭喜叶家添丁了,到时候我让彬儿挑些好东西给你们送过去。”
叶晚桐听着“千金”一词,顿觉奇怪,抬头扑闪着眼睛,有些吃惊地问严夫人:“为什么是千金?孩子还没生下来呢。”
明明她嫂子都不知道肚里孩子是男是女,这曹家人怎么会知道?
严夫人自是故意的,她瞧着叶晚桐不太机灵的样子,便想探探她的底细。
寻常机灵女子再怎么都不会当面揭穿长辈,纵使她确实胡说,也多少会给她些面子。
见叶晚桐拆穿她,严夫人自尊受挫,更不喜这未来的儿媳,暗下决心等她过门后必要好好教导一番。
也是因为老太太病重,曹家也就曹彬未婚,他又特意点明要娶安阳城最漂亮的,否则她绝不会放这样的女子进曹家。
曹彬倒是被叶晚桐天真的反应逗得心更痒了,或许因为他母亲是个复杂的人,他爱极了单纯易掌控的女子。
“母亲只是觉得女儿好,”他歪过头盯着叶晚桐笑得灿烂,“她没有女儿,故而一直想要个女儿。”
“哦,原来是这样,”叶晚桐尴尬地撩了撩耳边并不存在的碎发,顿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再接话,又觉得自己该表现得更有礼些,便绞尽脑汁挑了个好话说,“祝夫人早得千金。”
严夫人听了,鼻子都气歪了,手里的杯子被捏得洒出了几滴茶水。
曹彬一听,笑得肩都在抖,叶晚桐忽然意识到自己好似说错了话,脸红到了耳根后,眼睛也通红湿润。
曹彬见了,情不自禁轻叹:“真美啊!”
严夫人不凑巧又听到儿子的感慨,胸中怒火烧得更旺。
就在她要发作之时,门又被敲响,外面的侍女端着大小餐盘道:“夫人,茶点来了。”
严夫人只得作罢,令她们进来摆放餐食。
这一番折腾,她懒得再同叶晚桐聊些什么,心里算计的全是怎么克扣聘礼,因为这叶家二小姐不值得他们曹家重金下聘。
曹彬对叶晚桐满意得很,茶点一块儿没碰,光顾着问叶晚桐从前在哪里读书,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了。
叶晚桐回得吃力,后背沁了一层汗,只盼着能快些回家。
好不容易熬到申时末,她以为这次会面即将结束之时,曹彬却提议道:“既然桐儿你平日里不喜出门,机会难得,不如咱们再一起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