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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火痕 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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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湿气。
林泊阳和李幼安抵达江宁府时,正赶上一场连绵的秋雨,青石板路被淋得油亮,倒映着两旁灯笼昏黄的光,像一幅晕开了的水墨画。
他们没有声张,只在城南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客栈楼下是家茶馆,整日里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汇聚,正好方便打探消息。
“李嵩回江宁后,一直称病闭门不出。”林泊阳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雨帘。
“江南贡院的卷宗,据说被他派人看守得严严实实,连知府都插不上手。”
李幼安放下手里的点心,擦了擦手指:“那我们怎么查?总不能硬闯贡院吧?”
“硬闯自然不行。”林泊阳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但可以借别人的手,让他自己把破绽露出来。”
正说着,茶馆里忽然一阵喧哗。只见几个穿着长衫的学子围在一起,争论得面红耳赤。
“我看那王承宇的文章,定是抄的!他平日里连《论语》都背不全,怎么可能写出那样的策论?”一个瘦高的学子激愤地说。
“小声点!”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王知府是他爹,李大人是主考官,你不想活了?”
“我怕什么?”瘦高学子梗着脖子,“今年的乡试,猫腻多了去了!不少有真才实学的都落了榜,反倒是些富家子弟中了举,这难道正常吗?”
林泊阳和李幼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看来江南乡试的舞弊,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没人敢公开说出来罢了。
林泊阳起身,走到那几个学子身边,拱手道:“几位兄台,在下也是来江宁赶考的,听闻今年乡试有些波折,不知可否细说一二?”
学子们见他气度不凡,不像寻常人,便放下戒心,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原来,除了王承宇,还有几个中举的学子,平日里声名狼藉,学问更是一塌糊涂,这次却名列前茅,引得不少落榜学子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
“最可疑的是,放榜前一夜,贡院的后院着了场小火,说是烧了些旧卷宗,可谁知道是不是烧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个矮胖的学子压低声音道。
“火?”林泊阳心里一动,“什么时候的事?烧得大吗?”
“就是放榜前一天夜里,不大,很快就扑灭了。”矮胖学子道,“当时没人在意,现在想来,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放火,销毁证据!”
林泊阳谢过几位学子,回到座位上,神色凝重:
“看来我们猜得没错,李嵩果然在销毁证据。那场火,肯定有问题。”
“那我们去贡院看看?”李幼安问。
“嗯。”林泊阳点头,“夜里去。”
三更天的江南贡院,笼罩在一片寂静的雨幕中。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楼上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发出“吱呀”的声响。
林泊阳和李幼安借着夜色的掩护,绕到贡院后面的围墙外。
围墙很高,爬满了藤蔓,墙被雨水泡得很湿滑。
林泊阳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便蹲下身子,示意李幼安踩在他的肩膀上。
李幼安有些犹豫:“这样太危险了,要不还是我来吧。我轻功比你好!”
“别废话。”林泊阳语气不容置疑。“上去后,先看看里面的情况,扔根绳子下来。”
李幼安没办法,只好踩着他的肩膀抓住藤蔓,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她身形轻盈,动作灵活,很快就翻上了墙头,朝里面望去。
贡院里很安静,只有巡逻的士兵打着灯笼,在石道上走动。后院的方向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几间烧毁的房屋轮廓。
“没人,我扔绳子了!”李幼安低声道,从怀里掏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扔了下去。
林泊阳接住绳子,几下就爬了上来。
两人顺着墙头,小心翼翼地往后院移动,落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里。
后院果然有几间房屋被烧毁了,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歪歪扭扭地搭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合着雨水的湿气,格外难闻。
“就是这里了。”林泊阳低声道,拉着李幼安,猫着腰钻进了废墟。
废墟里堆满了烧焦的木头和瓦砾,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声响。
李幼安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棍子,小心翼翼地拨开瓦砾,希望能找到些什么。
“这里有东西。”李幼安忽然小声喊到。
林泊阳赶紧走过去,只见她从一堆焦木下,挖出了半张纸。
纸已经被烧得发黑,边缘卷曲,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出几个。
“这是……考卷的一角?”林泊阳看着上面的字迹,“上面还有批改的痕迹。”
李幼安又挖出了几块烧焦的木牌,上面刻着考生的名字,其中一块,赫然刻着“王承宇”三个字。
“果然是这里。”林泊阳的眼神冷了下来
“李嵩故意放火烧了后院,销毁了王承宇等人的原始考卷,还有那些记录舞弊的证据。”
“可这半张纸和木牌,能当证据吗?”李幼安问。
“不够。”林泊阳摇头,“但至少能证明,这场火来得蹊跷。”
两人继续在废墟里搜索,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忽然,李幼安的铲子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心里一惊,赶紧拨开上面的瓦砾,露出一个小小的铁盒。
铁盒已经被烧得变形了,但锁还完好。
“有锁。”李幼安小声道。
林泊阳接过铁盒,看了看锁孔,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轻轻转动。只听“咔哒”一声,锁开了。
打开铁盒,里面放着几卷油纸包着的东西。林泊阳打开油纸,里面是几本账册,还有几封信。账册和信件虽然有些地方被烟熏黑了,但大部分字迹都还清晰。
“找到了!”林泊阳的声音里难掩激动。
账册上详细记录了李嵩收受考生贿赂的金额和名单,王承宇的名字赫然在列,数额巨大。
信件则是李嵩与其他考官的往来,里面清楚地写着如何调换考卷、如何修改名次,甚至提到了“青州之事”,与王启年的信件内容相呼应。
“证据确凿!”李幼安看着这些账册和信件,激动得手心冒汗。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兵丁的呵斥声。
“谁在里面?!”
林泊阳和李幼安脸色一变,赶紧将账册和信件塞进怀里,对视一眼,朝着废墟深处跑去。
“快追!别让他们跑了!”士兵的声音越来越近,灯笼的光也越来越亮。
废墟里地形复杂,到处都是瓦砾和断壁,两人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李幼安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倒,摔在地上。
“你怎么样?”林泊阳赶紧停下来,扶她起来。
“我没事,快走吧。”李幼安忍着痛站起来。
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已经照到了他们的影子。
林泊阳咬了咬牙,背起李幼安,继续往前跑。
“往这边!”李幼安指着前面一处低矮的墙洞,“那里能出去!”
林泊阳背着她,钻进了墙洞。墙洞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去,落在外面的小巷里。
士兵追到墙洞边,看着狭窄的洞口,骂骂咧咧地绕道去追。
林泊阳背着李幼安,在小巷里七拐八绕,终于甩掉了追兵,回到了客栈。
回到房间,两人都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林泊阳把李幼安放在椅子上,检查她的脚踝,已经肿得老高。
“都怪我,没看好你。”林泊阳的语气里带着自责。
“说什么呢?”李幼安笑了笑,“我们是盟友,不是吗?这点小伤算什么。”她顿了顿,“那些账册和信件,没问题吧?”
“没问题。”林泊阳拿出账册和信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有了这些,李嵩插翅难飞。”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林泊阳看着桌上的证据,眼神坚定:“明天,我们去见江宁知府。”
第二天一早,林泊阳带着账册和信件,去了江宁知府衙门。
江宁知府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为人还算正直,但在王启年和李嵩的压制下,一直敢怒不敢言。
看到林泊阳拿出的证据,赵知府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五殿下,这些……这些都是真的?”
“赵大人可以亲自查验。”林泊阳道,“账册上的笔迹,信件上的印章,都能证明是李嵩等人所为。
江南乡试舞弊案,已经证据确凿。”
赵知府看着账册上的记录,气得浑身发抖:
“岂有此理!李嵩、王启年,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他站起身,对林泊阳拱手道,“殿下放心,下官这就派人将李嵩等人缉拿归案,绝不姑息!”
“有劳赵大人。”林泊阳点头,“但李嵩党羽众多,赵大人行事还需谨慎。”
“下官明白。”赵知府道,“下官会秘密调动兵力,出其不意。”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李嵩的警觉性。赵知府的人还没出发,李嵩就得到了消息,带着家人和亲信,连夜逃出了江宁城。
“什么?跑了?”林泊阳得知消息,脸色沉了下来。
“是的,殿下。”赵知府一脸愧疚,“李嵩府里只留下几个老弱仆妇,人已经不见了。”
林泊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眼神冰冷:“他跑不远。传令下去,封锁江宁城所有出口,全城搜捕李嵩!”
“是!”赵知府领命而去。
李幼安拄着拐杖,走到林泊阳身边:“他会不会去青州?那里还有他的余党。”
“有可能。”林泊阳点头,“但也可能去别的地方,比如……京城。他在京城还有靠山。”
“那我们怎么办?”
“兵分两路。”林泊阳道,“赵知府继续在江宁搜捕,我们去青州。李嵩在青州经营多年,肯定有落脚点,而且王启年的余党也在那里,他们很可能会汇合。”
“好。”李幼安点头,“我跟你去。”
林泊阳看着她肿着的脚踝:“你的脚……”
“没事,已经好多了。”李幼安活动了一下脚踝,“不影响赶路。”
林泊阳没再反对,点了点头:“我们现在就出发。”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骑马离开了江宁城,朝着青州的方向赶去。
秋雨连绵,道路泥泞,马蹄踏在泥地里,溅起一片片水花。
“你说,李嵩会不会知道景朝宝藏的事?”李幼安一边赶路,一边问道。
“肯定知道。”林泊阳道,“他和王启年是一伙的,王启年的目标是宝藏和销毁证据,他不可能不知道。”
“那他会不会去抢宝藏?”
“有可能。”林泊阳的眼神凝重起来,“五城兵马司的人虽然在看守宝藏,但李嵩如果纠集余党,硬抢也不是没有可能。”
两人加快了速度,恨不得立刻赶到青州。
走了约莫两天,离青州越来越近了。这天傍晚,他们路过一个小镇,决定在镇上客栈歇脚,明日一早再赶路。
客栈里很热闹,大堂里坐满了客人,大多是行商和赶路的人。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些饭菜。
正吃着,忽然听到邻桌的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青州城里最近不太平,好像在抓什么人。”一个商人模样的人说。
“何止啊,我听说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城外的秘陵附近布了好多兵,说是在看守什么重要的东西。”另一个人接话道。
“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清楚,好像是……宝藏?”
林泊阳和李幼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看来青州的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我们得尽快赶到青州。”林泊阳低声道。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走进了客栈,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对掌柜说了几句话,掌柜点了点头,领着他上了二楼。
林泊阳的目光落在那人的手上,那人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左手的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道疤痕,他记得很清楚,是李嵩的!
“是李嵩!”林泊阳低声对李幼安道。
李幼安一惊,刚要站起来,被林泊阳按住了。
“别打草惊蛇。”林泊阳低声道,“他肯定是在这里歇脚,我们先盯着他,等晚上再动手。”
李幼安点点头,强压下心里的激动。
夜幕降临,小镇渐渐安静下来。林泊阳和李幼安悄悄来到二楼,李嵩住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他们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看,只见李嵩正坐在桌前,和一个黑衣人说话。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李嵩的声音压得很低。
“准备好了,大人。”黑衣人的声音很哑。
“青州城里的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就等大人回去,一起动手。”
“好。”李嵩点点头,“那批宝藏,一定要拿到手。有了它,我们就能东山再起!”
“是!”
林泊阳和李幼安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李嵩果然是想回青州,抢夺景朝宝藏!
就在这时,屋里的灯忽然灭了。林泊阳心里一惊,知道他们被发现了,赶紧拉着李幼安往后退。
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李嵩和那个黑衣人冲了出来,手里拿着刀,朝着他们砍来!
“杀了他们!”李嵩怒吼道。
林泊阳将李幼安护在身后,拔出腰间的剑,与他们缠斗起来。李嵩的武功不高,但那黑衣人却很厉害,刀法狠辣,招招致命。
客栈里的客人被惊醒,吓得尖叫着往外跑。掌柜的想报官,被黑衣人一脚踹倒在地。
林泊阳以一敌二,渐渐有些吃力。
李幼安在旁边,想帮忙却插不上手,急得团团转。忽然,她看到墙角有个火盆,里面还有未熄灭的炭火,心里一动,拿起火钳,夹起一块烧红的木炭,朝着黑衣人扔了过去!
黑衣人没防备,被木炭砸中了脸,惨叫一声,捂住了脸。林泊阳趁机一剑刺出,刺穿了他的肩膀。
李嵩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别让他跑了!”林泊阳大喊一声,追了上去。
李嵩慌不择路,从二楼跳了下去,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往镇外跑去。
林泊阳也跟着跳了下去,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在漆黑的小镇上奔跑,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嵩跑得气喘吁吁,眼看就要被追上,忽然从旁边的巷子里冲出几个人,手里拿着棍子,拦住了林泊阳的去路——是李嵩的同伙!
“拦住他!”李嵩大喊一声,趁机钻进了另一条巷子,不见了踪影。
林泊阳被几人围住,虽然奋力拼杀,但对方人多,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就在这时,李幼安带着镇上的捕快赶了过来。
“住手!”捕快们大喊着,冲了上来。
李嵩的同伙见状,不敢恋战,四散逃跑。林泊阳看着李嵩消失的方向,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居然让他跑了!”林泊阳的声音里带着恼怒。
“没关系。”李幼安走到他身边,“我们知道他要去青州,只要我们赶在他前面,就能截住他。”
林泊阳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连夜赶路去青州!”
两人顾不得休息,骑上马,在漆黑的夜里,朝着青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秋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他们的心里,却燃烧着一团火。
一定要阻止李嵩,不能让他抢走宝藏,更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青州城的方向,灯火依稀可见,像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等待着他们的到来。而那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