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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痕 义庄 ...

  •   青州城外的义庄藏在一片老槐树林里,终年不见多少阳光。
      朱漆的门早已褪成了灰白,门楣上挂着的“往生堂”匾额被雨水泡得发胀,字迹斑驳,像一张哭花了的脸。
      林泊阳三人走到门口时,正撞见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老头提着水桶出来,桶沿晃荡着,溅出的水在青石板上显现出深色的痕迹。老头看见他们,尤其是看到李幼安,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低下头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挡了路。
      “陈老,我们来看看前几日送来的那具尸体。”李幼安的声音比在府衙时柔和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熟稔。
      陈老“哦”了一声,放下水桶,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李姑娘啊……那尸体在最里面的棚子,还没入土呢。”他看了看林泊阳和权清辞,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却没多问,只从门后摸出一串钥匙,“我去开门。”
      义庄的门轴“吱呀”一声转动,像是有无数陈年的叹息涌了出来。一股浓重的尸臭味混合着腐木与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权清辞忍不住捂住了鼻子,胃里一阵翻腾。
      院子里搭着几排棚子,棚子下停放着一具具棺材,大多没上清漆,露出粗糙的木茬。有些棺材盖没盖严,能看见里面铺着的草席,风吹过,草席边角微动,看得人心头发紧。
      陈老领着他们往最里面走,脚下的石子路坑坑洼洼,踢到石子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最里面的棚子孤零零地立着,棚顶破了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斑。
      “就是这口了。”陈老指着一口半旧的棺材,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李幼安往前站了一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林泊阳朝他点了点头,他才伸手,用力推开了棺材盖。
      一股更浓重的气味涌了上来,带着点甜腻的腐朽味。权清辞别过脸,不敢细看,只听见李幼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林泊阳的声音很稳。
      “他……他的脸……”李幼安的声音有些发颤。
      权清辞忍不住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心脏狂跳——死者的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眼睛紧闭着,嘴唇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发黑的牙齿。这和寻常尸体的腐烂模样不太一样,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
      林泊阳蹲下身,仔细看着死者的脸,又伸手拨开他额前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皮肤有水肿,颜色异常,像是中了毒。”
      “中毒?”李幼安愣住了,“可我和师父验的时候,没发现中毒迹象啊!口鼻里的泥沙,肺部的水,都符合溺亡……”
      “有些毒,不会立刻让人毙命,而是会在死后慢慢显现。”林泊阳的手指移到死者的后颈,轻轻拨开衣领,“你说的红点在这里吗?”
      李幼安凑过去看,瞳孔猛地一缩:“是!就是这里!”
      只见死者的后颈上,果然有一个圆圆的小红点,比之前更明显了些,周围泛着淡淡的青黑色,像一朵开败了的花。林泊阳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红点周围的皮肤很硬,不像正常的肌肉组织。
      “这不是蚊子叮的。”林泊阳肯定地说,“是针孔,而且针上应该沾了东西。”他抬起头,看向李幼安,“你们验尸的时候,为什么没注意到这个?”
      李幼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变得惨白:“我……我当时看师父没说什么,就以为是普通的蚊虫叮咬……而且他后颈的皮肤有点黑,红点不明显……”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懊恼和自责,“是我的错,我太粗心了。”
      权清辞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毕竟只是个年轻的学徒,或许真的是经验不足,不是故意隐瞒。
      林泊阳没再责怪她,继续检查尸体的其他部位。他让李幼安拿来验尸用的小刀和探针,小心翼翼地划开死者的手臂皮肤——权清辞看得头皮发麻,赶紧别过头去。
      “肌肉组织有僵硬,但程度不对。”林泊阳的声音从棺材边传来,“正常溺亡的尸体,肌肉会更松弛些。他的肌肉里像是有结晶。”
      “结晶?”李幼安惊讶地问。
      “嗯,白色的,很小。”林泊阳用探针挑出一点,放在阳光下看,“像是盐,又比盐更细。”他顿了顿,“这不是溺亡,是先被下毒,再扔进河里的。”
      真相似乎越来越清晰了。死者并非意外溺亡,而是被人谋杀,凶手先用毒针将他迷晕或杀死,再伪造了溺亡的现场。可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枚刻着景朝图腾的铜片,又和他的死有什么关系?
      林泊阳检查完尸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陈老,这人入殓的时候,身上的衣物都还在吗?”
      陈老一直站在棚子外,背对着他们,听见问话,才慢慢转过身:“在……都在旁边的木箱里,等着家属来了一起烧。”
      “能让我们看看吗?”
      陈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到棚子角落的一个木箱前。箱子没锁,打开后,里面放着一套青色的绸衫,还有一双布鞋。衣物上沾着不少泥沙,还有几处破损。
      林泊阳拿起那件绸衫,仔细翻看。衣服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有些发亮,看得出是常穿的。他忽然停住手指,指着衣襟内侧的一个破洞:“这里怎么回事?”
      那破洞不大,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的。李幼安凑过去看:“验尸的时候没注意这个……可能是被芦苇划破的?”
      “不像。”林泊阳摇摇头,“芦苇划的口子会更毛躁。这个破洞,更像是被刀割的,而且是从里面割的。”
      从里面割的?权清辞愣了一下。难道是死者自己划破的?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泊阳把绸衫铺在地上,手指顺着破洞的边缘摸索,忽然停在一处,用指尖捻起一点细小的纤维:“这是什么?”
      那纤维是暗红色的,很细,像是某种线。李幼安拿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像是……蚕丝?但颜色不对,蚕丝是白的,这个是红的。”
      “染过色的蚕丝。”林泊阳的眼神沉了沉,“而且是上等的苏木染的,寻常人家用不起。”
      他把纤维小心地收进一个小纸包里,又拿起那双布鞋。鞋底沾着厚厚的泥,他用小刀刮下一点,放在手心搓了搓,里面除了泥土,还有些黑色的颗粒。
      “又是炭灰。”权清辞认出了那颗粒。
      林泊阳点点头,把炭灰也收了起来:“陈老,这人入殓前,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物件?比如玉佩、信件之类的?”
      陈老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府衙的人送来的时候,就只有这身衣服,啥也没带。”
      林泊阳没再追问,把衣物放回木箱,盖上盖子。“多谢陈老。我们看完了。”
      离开义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可权清辞还是觉得浑身发冷。那具诡异的尸体,后颈的红点,衣襟的破洞,还有无处不在的炭灰……像一张网,把他们紧紧裹住。
      “现在可以肯定,死者是被谋杀的。”走在回府衙的路上,林泊阳开口道,“毒针、炭灰、铜片,还有这身衣服上的破洞和蚕丝,都是线索。”
      “可这些线索到底指向什么?”权清辞问,“景朝的图腾,染了色的蚕丝,还有李大人……这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林泊阳没说话,看向一直沉默的李幼安。她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眉头紧锁,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李姑娘,”林泊阳叫她,“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景朝皇室的图腾,通常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李幼安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我师父只说过是祭祀用的,具体出现在什么地方……她没细说。不过她有本笔记,里面好像画过类似的纹路,我回去找找看。”
      “好。”林泊阳点头,“如果找到了,立刻告诉我们。”
      回到府衙,周推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脸上堆着假笑:“三位回来了?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林泊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没什么发现,就是确认了是意外溺亡。”
      周推官明显松了口气,笑得更殷勤了:“我就说嘛,刘仵作验的尸,怎么会错呢?那要是没别的事,下官就不打扰了?”
      “等等。”林泊阳叫住他,“我们想看看死者在府衙库房的账册,还有他最近接触过的人。”
      周推官的笑容僵在脸上,支支吾吾道:“账册……库房的账册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全。而且他接触的人……府衙里人来人往的,哪记得清啊?”
      “那就把近一个月的账册都找来,还有库房的出入登记。”林泊阳的语气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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