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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纹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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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幼安的脚步顿在门槛边,夕阳的金辉斜斜地落在她肩头,她回过头,眉眼温润夕阳下显得更加温和,嘴唇轻启眼神中却透露出警惕。
“我师父三天前就去了乡下验尸,一个村子闹疫病,走得急,没说归期。”许是提及师父,语气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关心,“你们要是不信我的话,等她回来再问也一样。不过我师父的意思,和我刚才说的没差。”
林泊阳望着她放在桌子上那只沉甸甸的木箱,箱子边角磨得发亮,铜锁上锈迹斑斑,却擦得干干净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漾开一圈浅纹:“李姑娘不必介怀,我们不是不信,只是事关故人,总得多问几句才安心。”
李幼安撇了撇嘴,没接话,转身就往西侧的耳房走。那是府衙里专门给仵作设的房,常年飘着药草与尸臭混合的味道,连墙角的砖缝里都像是浸透了尸臭味。她推开门时,权清辞瞥见屋里摆着好几排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陶罐,罐口贴着泛黄的标签,还有些用布裹着的物件,形状古怪,看不清是什么。
“砰”的一声,门被从里面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周推官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搓着手站在林泊阳身后,脸上堆着笑:“李姑娘年纪轻,性子直,二位别往心里去。她师父刘仵作可是咱们青州府的老人了,验尸的本事没的说,断不会出错的。”
林泊阳转过身,目光落在周推官微微发颤的手指上:“周大人说得是。只是那炭灰……不知府衙后续查过没有?”
周推官脸上的笑僵了僵,眼神躲闪:“炭灰?嗨,河边烧秸秆、烤东西的多了去了,蹭点灰有什么稀奇?李姑娘年轻,少见多怪罢了,刘仵作都没当回事,想来是不打紧的。”
“是吗?”林泊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片羽毛落在人心上,“可我听说,死者是李大人的表亲,在府衙里管着库房钥匙,平日不常去城外河边。”
周推官的脸“唰”地白了,额角渗出细汗:“是……是有这么回事,可谁还没个一时兴起呢?说不定那天就想去河边散散心,喝多了……”他越说越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
林泊阳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有劳周大人了,天色晚了,我们先回客栈,改日再来叨扰。”
离开府衙时,暮色已经漫了下来,青石板路上映着两旁灯笼的光,忽明忽暗。权清辞跟着林泊阳走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问:“殿下,这李幼安说的炭灰,会不会真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得看过才知道。”林泊阳脚步不停,“周推官在撒谎,他怕我们查炭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河边看看?”
“不急。”林泊阳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飘来饭菜的香气,“先吃饭,饿着肚子,查不出案子。”
他们找了家不起眼的小饭馆,点了两碟青菜、一碗炖豆腐,还有个杂粮窝窝。权清辞饿了一下午,狼吞虎咽地吃着,抬头时看见林泊阳正用筷子夹着一块豆腐,慢慢咀嚼,眼神却落在窗外的黑暗里,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权清辞放下筷子,“您觉得,李大人的表亲,会不会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才被人灭口的?”
林泊阳抬眼看他:“你觉得他会发现什么?”
“比如……李大人收受贿赂的证据?”权清辞猜测,“他管着府衙库房,说不定无意中看到了不该看的账册,或者信件?”
“有可能。”林泊阳点头,“但也可能,他知道的比这更多。”他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李大人的表亲死在青州,而李大人在江宁主持乡试,两地相隔千里,若真是灭口,如何动手?”
权清辞愣住了:“也许……动手的人就在青州!”
“或者,”林泊阳的目光深邃起来,“他的死,本就和江宁的舞弊案没关系,是我们想多了。”
这话说得权清辞心里一沉。若是没关系,他们这趟青州之行,岂不是白费功夫?
“但炭灰不该出现在那里。”林泊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一个管库房的小吏,指甲缝里藏着炭灰,要么是他死前接触过烧火的东西,要么……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故意放的?”权清辞不解,“为什么?”
“为了让我们以为是意外,或者……为了掩盖别的东西。”林泊阳站起身,“吃饱了,去河边看看。”
青州城外的河叫“月牙河”,因河道弯弯曲曲像月牙而得名。死者被发现的地方在下游的芦苇荡边,离城有两里地。
此时已是深夜,月亮躲在云后面,只漏下几缕微光,照得河面泛着粼粼的冷光。
岸边的泥土很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带着湿腥气。
权清辞跟着林泊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手里提着灯笼,光线下能看见杂乱的脚印,还有些被踩倒的芦苇。
“官府应该来过了。”权清辞看着那些脚印,“好多都被踩乱了。”
林泊阳没说话,蹲下身,借着灯笼光仔细看着地面。泥土里混着些枯草和碎石,他用手指拨开一块松动的土块,里面露出一点黑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权清辞凑过去看。
林泊阳捏起那点黑色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是炭灰,和李幼安说的一样。”
他站起身,往芦苇深处走了几步。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踱步。灯笼的光在里面晃悠,照出一张张晃动的影子,看得人心里发毛。
“殿下,这里太黑了,打着灯笼都看不见,要不我们明天再来吧?”权清辞有些发怵。
林泊阳没回头,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前面一处被压倒的芦苇:“你看那里。”
权清辞走过去,举起灯笼。只见那片芦苇倒得很整齐,像是有人在这里躺过,地面上有块石头,石头边缘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半干了。
“这是……血?”权清辞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泊阳蹲下身,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权清辞吓得差点把灯笼扔了。只见林泊阳眉头紧锁:“是血,而且……有点甜。”
“甜的?”
“嗯,像是混了蜜。”林泊阳站起身,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这里不是第一现场。死者应该是在这里被发现的,但不是在这里死的。”
“为什么?”
“若是在这里溺亡,挣扎的时候会把芦苇弄得更乱,而且不会有血迹。”林泊阳指着那块石头,“这血迹不多,更像是被人拖到这里时,不小心蹭在石头上的。”他顿了顿,“而且,溺亡的人不会流血,除非……他死前受过伤。”
权清辞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李幼安说死者身上没有外伤,难道她在撒谎?还是说,她和她师父都没发现?
“我们再往前面走走。”林泊阳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片芦苇,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滩涂,离河水更近了。滩涂湿漉漉的,上面印着几个清晰的脚印,比之前看到的要大一些,像是男人的鞋印,而且很深,像是负重走过。
“有人在这里抬过东西。”林泊阳指着脚印之间的压痕,“重量不轻。”
他沿着脚印往河边走,走到水边时,脚印消失了。河水黑沉沉的,泛着冷光,像一张开的嘴,要把人吞进去。
“难道是从这里把人扔进河里的?”权清辞看着水面,“可李幼安说死者肺部有水,确实是溺亡……”
“肺部有水,不一定是在这里淹死的。”林泊阳望着河水,“也可能是在别的地方淹死,再被运到这里扔进河里,伪造的现场。”
权清辞愣住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李幼安和她师父的验尸结果就有问题了。她们是没看出来,还是故意隐瞒?
“回去吧。”林泊阳转过身,“再待下去也没什么发现了。”
往回走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芦苇荡里的风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背后跟着,权清辞忍不住频频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回到客栈时,已经快三更天了。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被他们开门的声音惊醒,揉着眼睛问了句“客官回来啦”,又倒头睡了过去。
两人各自回房,权清辞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坐在桌前,想起李幼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她说话时笃定的语气,总觉得不像在撒谎。
可林泊阳的分析又合情合理,那滩涂上的血迹和脚印,还有甜腻的血迹,都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
难道是刘仵作验尸的时候出了错?还是说,她被人收买了?
正想着,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碎了瓦片。
权清辞心里一紧,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窗帘往外看。
只见客栈后院的墙头上,闪过一个黑影,动作很快,几下就翻了出去。借着月光,他隐约看见那人穿着黑袍,身形瘦小,像是个女子。
是李幼安?
权清辞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多想,推开门就往外跑。他跑到后院,看见林泊阳已经站在那里,正望着墙头的方向。
“殿下,您也看见了?”
林泊阳点头,眼神沉得像夜:“是她。李幼安。”
“她来这里做什么?”权清辞不解,“难道是来监视我们的?”
林泊阳没说话,走到墙根下,蹲下身,捡起地上一片掉落的东西。那是一小块布料,棉麻布的,上面沾着点泥土和……炭灰。
“她去了月牙河。”林泊阳捏着那块布料,“比我们晚走一步。”
权清辞更糊涂了:“她为什么要去?如果她真的隐瞒了什么,应该躲着我们才对,怎么会自己跑去现场?”
林泊阳站起身,往回走:“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权清辞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打开门,看见林泊阳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伙计,伙计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还有几个包子。
“先吃饭。”林泊阳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吃完了去府衙。”
权清辞洗漱完,端起粥喝了一口,滚烫的粥滑进胃里,暖得他舒服地叹了口气。“殿下,我们去府衙找李幼安?”
“嗯。”林泊阳咬了口包子,“问问她昨晚去月牙河做什么。”
两人吃完早饭,慢悠悠地往府衙走。青州城的早晨很热闹,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有背着书搂上学的孩童,蹦蹦跳跳地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走到府衙门口,正撞见周推官送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出来。那男人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倨傲的神色,看见林泊阳和权清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大人慢走,下官就不送了。”周推官点头哈腰地说。
那王大人“嗯”了一声,上了停在门口的轿子,轿子上挂着块牌子,写着“江宁府”三个字。
权清辞心里一动:“江宁府的人?怎么会来青州?”
林泊阳的眼神冷了下来:“是王知府的人,王承宇的父亲。”
他怎么会突然派人来青州?难道是为了李大人表亲的死?还是说,他知道了他们在查案,派人来盯着?
两人走进府衙,直奔西侧耳房。
门没关,虚掩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权清辞推开门,看见李幼安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个小锤子,敲着一块铜片,铜片上刻着些奇怪的纹路。
听见动静,李幼安抬起头,看见是他们,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敲着铜片:“你们怎么又来了?”
“我们来问你,昨晚去月牙河做什么了?”林泊阳开门见山。
李幼安的手顿了一下,铜锤敲偏了,在铜片上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印记。她皱了皱眉,把铜片放下,站起身“你们不用管”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去?”权清辞问。
“我说了,你们管不着!官府查案查得马马虎虎,我自己去看看怎么了?难道只许你们半夜去,不许我去?”
林泊阳看着她桌上的铜片:“那上面刻的是什么?”
李幼安下意识地把铜片往抽屉里藏,却被林泊阳更快一步,伸手拿了过来。铜片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刻着些不规则的纹路,像树枝,又像某种符号,边缘还有点黑色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
“这是……从哪里来的?”林泊阳的手指拂过那些纹路,眼神凝重。
李幼安面上闪过一阵惊慌,想去抢,却被权清辞拦住了。
林泊阳把铜片翻过来,背面是光滑的,没有任何印记。
他又闻了闻,上面除了铜锈味,还有淡淡的炭灰味。
“你认识这些纹路吗?”他问李幼安。
李幼安低垂着头,不说话,眼神却有些闪烁。
“这很重要。”林泊阳看着她,语气严肃,“死者的死,可能就和这铜片有关。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告诉我们。”
李幼安咬着唇,犹豫了半天,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挣扎:“我……我不确定。但我师父说过,这种纹路,像是前朝的一种图腾。”
“前朝?”权清辞吃了一惊,“哪个前朝?”
“就是……三百年前被灭的那个景朝。”李幼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师父年轻时在古墓里见过类似的纹路,说是景朝皇室用来祭祀的。”
景朝。
权清辞心里猛地一跳。他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景朝灭亡时,皇室成员几乎被斩尽杀绝,只有少数人逃了出去,隐姓埋名,再也没了踪迹。难道……李大人的表亲,和景朝余孽有关?
林泊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科场舞弊、官员横死、前朝图腾……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情,好像真的被一根线串了起来,而且这根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你师父还说过什么?”他追问。
“没了。”李幼安摇摇头,“我师父说,景朝的东西邪性得很,让我少碰。昨晚我捡到这铜片,本来想今天偷偷扔了的……”
林泊阳把铜片收好,放进怀里:“这铜片暂时由我保管。另外,关于死者的伤势,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比如……细小的伤口,或者皮肤上的印记?”
李幼安皱着眉,低头沉思了半天,忽然抬起头:“对了!他的后颈上,有一个很小的红点,像被虫子咬了一口。我当时问师父,师父说可能是蚊子叮的,我也就没在意。现在想来,那红点的形状有点奇怪,不像是蚊子咬的……”
“什么样的形状?”
“圆圆的,很规整,像是……用针戳的。”
林泊阳和权清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死者的尸体呢?”林泊阳问。
“按规矩,已经入殓了,停在城外的义庄,等着家人来领。”李幼安说。
“我们去义庄。”林泊阳转身就走。
“等等!”李幼安叫住他,“你们真的要去看?尸体放了好几天了,可能已经……”
“我们必须去!”林泊阳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幼安看着他坚定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个被敲坏的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