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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失卷 ...

  •   放榜那日的天是灰的,像被人用浸了水的棉絮捂了整宿,沉甸甸地压在贡院外那堵朱红墙上。墙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汗味混着水汽蒸腾,连风都带着股黏腻的焦躁。权清辞站在人群外围,青布长衫的袖口被挤得发皱,指尖却攥得发白。
      他是五更天就从城西的破庙动身的。鞋底子磨穿了个洞,露水从洞里渗进来,一路湿到脚踝,此刻贴在皮肤上,凉得像冰。可他心里是热的,像揣着团火,烧得他指尖发颤。三年寒窗,青灯古卷,他把所有能典当的都当了,连母亲留下的那支银簪都换了三担糙米,才凑够了来江宁府乡试的盘缠。他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句“清辞,要让权家重新直起腰杆”——父亲临终前咳着血说的话,如今还像根针,扎在他心口。
      “中了!张公子中了!”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像滚油里泼了瓢水。权清辞踮起脚,视线越过无数攒动的头颅,死死盯着榜单上的名字。从上到下,一行行扫过去,眼睛酸得发疼,直到最后一个名字,也没瞧见“权清辞”三个字。
      他不信。
      明明三场考试都答得顺畅,策论里关于漕运利弊的分析,连他自己都觉得字字珠玑。主考官是出了名的清流,怎么会……他咬着牙,又挤进去些,顺着榜单从头再看。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些墨迹淋漓的名字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还是没有。
      倒是在第七名的位置,看见了“王承宇”三个字。权清辞心里咯噔一下。这王承宇是江宁知府的儿子,出了名的草包,上次在茶楼里与人对诗,连平仄都分不清。他怎么会中?
      “哎,你看那王公子,真是好福气!”旁边有人议论,“听说这次的卷子,主考官亲自点的,说他文章有古风呢。”
      “什么古风?我看是官风吧!”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前几日我还见王知府往主考官府里送了个大箱子,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
      权清辞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身后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身上。担子晃了晃,几串糖葫芦掉在地上,沾了泥。
      “你这人怎么回事!”小贩骂骂咧咧地推了他一把。
      权清辞没站稳,摔在地上。青布长衫沾了泥污,手心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可他顾不上这些,所有的血都往头上涌,心里那团火瞬间变成了冰,冻得他浑身发抖。
      舞弊。
      原来真的是舞弊。
      他寒窗苦读的十年,母亲临终前的嘱托,父亲那句“挺直腰杆”……全都成了笑话。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似的往贡院里面冲。“我要见主考官!我要查卷子!我的卷子呢?!”
      守卫拦住他,推推搡搡。“哪里来的疯子!贡院也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不是疯子!我是考生权清辞!我的卷子被换了!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他嘶吼着,声音都劈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周围的人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有人同情,有人鄙夷,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混乱中,他被一个守卫狠狠踹了一脚,踹在胸口,疼得他蜷缩在地上,半天喘不过气。意识模糊间,他好像看见一顶轿子从贡院侧门出来,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却冷峻的脸。那目光扫过他,带着一种审视的淡漠,像在看一块路边的杂草。
      权清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破庙的。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才拖着一身伤,一步一挪地走到庙门口。破庙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干草,神像的半边脸已经塌了,蛛网蒙在上面,像层薄纱。
      他坐在干草上,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那是他考前默写的策论草稿,上面还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他看着那些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爹,娘……我没用……”他哽咽着,声音嘶哑,“我连自己的卷子都守不住……”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破庙的屋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他就那么坐着,从黄昏到深夜,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漏下来,滴在他的肩上,他也浑然不觉。
      直到后半夜,庙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昏黄的灯笼光透了进来。
      “权公子?”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权清辞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常服的男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都提着灯笼。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眉目清俊,眼神沉静,正是下午轿子里的那张脸。
      权清辞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挣扎着站起来,冷冷地看着他:“你是谁?来看我笑话的?”
      男子没在意他的态度,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胸口的泥污和嘴角的淤青上。“白日里在贡院外,是你在喊冤?”
      “是又如何?”权清辞梗着脖子,“你们这些官官相护,只会欺压我们这些寒门学子!我的卷子被换了,你们管吗?”
      “我叫林泊阳。”男子自我介绍,语气平静,“负责监察本次乡试。你的事,我听说了。”
      权清辞心里一动。林泊阳?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他猛地想起,今年的乡试监考官里,确实有一位皇子,好像就叫林泊阳,是当今圣上的第五子。传闻这位五皇子素来不涉党争,专司监察,性子冷硬,不徇私情。
      他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泊阳蹲下身,捡起他掉在地上的草稿,借着灯笼光翻看了几页。他看得很慢,眉头微蹙,手指在纸上轻轻点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权清辞:“这是你写的?”
      “是。”权清辞点头,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乡试的策论,与这草稿相差无几。王承宇绝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林泊阳没说话,把草稿递还给她,站起身。“你说你的卷子被换了,有证据吗?”
      “证据?”权清辞急了,“我人微言轻,怎么可能拿到他们舞弊的证据?可王承宇的水平,江宁府谁不知道?这难道不是证据吗?”
      “传闻不能作数。”林泊阳的声音依旧平静,“官场倾轧,流言蜚语太多。没有实证,谁也动不了王知府,更查不了主考官。”
      权清辞的心又沉了下去。他就知道,哪有那么容易。没有后台,没有门路,他一个寒门学子,就算知道真相,又能怎样?
      “不过,”林泊阳话锋一转,“你的草稿确实写得不错。条理清晰,论据扎实,比榜单上不少人的文章都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权清辞脸上,“你愿意跟我走吗?我需要人帮我查这件事,一个熟悉考生情况,又足够聪明的人。”
      权清辞愣住了。他看着林泊阳,对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丝毫戏谑。“你……信我?”
      “我信证据。”林泊阳说,“但现在,我需要一个突破口。你,或许就是那个突破口。”
      雨还在下,破庙里的寒意似乎淡了些。权清辞攥紧了手里的草稿,指节发白。他知道,跟着这位五皇子,前路必定凶险。王知府在江宁府势力盘根错节,主考官更是朝中重臣,动他们,无异于以卵击石。可如果不抓住这唯一的机会,他这辈子都只能活在被篡改的命运里,父亲母亲的期望,也永远无法实现。
      他深吸一口气,雨季的湿气呛得他喉咙发疼,却也让他清醒了几分。“好,我跟你走。”
      林泊阳微微颔首,转身对随从说:“带权公子去清理一下,找身干净衣服,再备些吃食。”
      随从应了声,领着权清辞往后院走去。经过林泊阳身边时,权清辞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多谢殿下。”
      林泊阳没回头,只望着庙外的雨幕,声音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我不是帮你,是在查案。”
      三日后,江宁府码头。
      一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身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权清辞换了身半旧的月白长衫,虽不算华贵,却也整洁。他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五味杂陈。
      这三天,林泊阳并没有立刻去查王承宇,反而带着他在江宁府四处走动,有时去茶馆听书,有时去市集看商贩吆喝,甚至还去了趟城郊的书院。权清辞起初不解,直到林泊阳指着书院墙上的字,淡淡道:“科场舞弊,从来不是的事。主考官敢这么做,要么是收了重利,要么是被人抓住了把柄。要查,就得先找到他谋划时忽略的地方。”
      权清辞这才明白,这位五皇子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早已布下了局。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去青州。
      “殿下,我们去青州做什么?”他忍不住问。
      林泊阳正坐在船舱里翻看着一本账册,闻言抬了抬头:“主考官李大人,祖籍青州。他有个远房表亲,在青州府衙当差,前几日突然死了。”
      “死了?”权清辞一愣,“难道和舞弊案有关?”
      “不好说。”林泊阳合上账册,“但时机太巧。李大人这几日行事谨慎,在江宁府查不到什么,或许青州会有线索。”他看向权清辞,“你心思细,跟着我,多看看,多想想。”
      权清辞点头,心里却有些忐忑
      。
      他从未离开过江宁府,更别说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查案。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船缓缓驶离码头,两岸的房屋渐渐后退,变成模糊的影子。江南的水是绿的,像被染过的绸缎,两岸的芦苇荡在风中摇曳,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林泊阳大多数时候都在看书或闭目养神,话不多。权清辞也乐得清静,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脑子里却反复琢磨着那些线索。王承宇的卷子、李大人的表亲、突然的死亡……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他隐隐觉得有根线把它们串在一起,却怎么也抓不住。
      船行得慢,走了五日才到青州地界。青州比江宁府更潮热些,多了几分深秋江南的潮气,随处可见的大小湖泊为青州多添几分柔美。码头比江宁府小,却更热闹,挑夫、商贩、行脚僧来来往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两人下船登岸,找了家客栈住下。林泊阳没急着去府衙,反而让权清辞去打听李大人表亲的死因。
      权清辞换上一身普通的布衣,在市集上转悠了半天,听了不少闲言碎语。有人说那表亲是喝醉了掉进河里淹死的,有人说他是得罪了什么人被灭口的,还有人说他死的那天晚上看见府衙后院有黑影闪过。
      “众说纷纭,没个准信。”权清辞回到客栈,把听到的告诉林泊阳,“不过大多人都觉得死得蹊跷,府衙定的是‘意外溺亡’,可不少人私下里都说是谋杀。”
      林泊阳指尖敲着桌面,若有所思:“意外溺亡?青州府衙的仵作验的尸?”
      “应该是。”权清辞点头,“听说是个女仵作,姓刘,在府衙干了好些年了。”
      “女仵作?”林泊阳挑了挑眉,“倒是少见。”
      “何止少见,听说这位刘仵作性子古怪得很,验尸的时候不许旁人靠近,验出来的结果也总是和旁人想的不一样。上次有个富商被人发现死在自家花园里,她硬是说不是病死,是中了毒,结果查来查去,还真找到了下毒的仆人。”权清辞说着,想起刚才听来的传闻,“不过也有人说她心狠,见了尸体眼睛都不眨,不像个女人。”
      林泊阳站起身:“去府衙看看。”
      青州府衙的门脸不算气派,朱漆大门有些斑驳,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个耳朵。两人通报了身份——林泊阳只说是江宁来的商人,想了解些本地的风土人情,顺便问问前几日那起溺亡案的事。
      门房进去通报了半天,出来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是府衙的推官,姓周。周推官脸上堆着笑,把两人往里请,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
      “不知二位从江宁来,有失远迎。”周推官拱手,“只是那溺亡案已经结案了,是意外,不知二位为何突然问起?”
      “实不相瞒,死者是在下一位故人的远亲。”林泊阳不动声色地编了个理由,“故人托我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好让他安心。”
      周推官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笑道:“原来是这样。唉,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喝多了酒,就出了这档子事。刘仵作验过了,确实是溺亡,身上没有外伤。”
      “哦?刘仵作亲自验的?”林泊阳看向他,“不知能否见见刘仵作,详细问问当时的情况?”
      周推官的脸色有些为难:“这……刘仵作今日不在府衙,去城外验尸了。而且她性子……怕是不太方便。”
      “无妨,我们可以等她回来。”林泊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周推官没办法,只好让人把他们领到客房等候,自己则借口还有公务,匆匆离开了。
      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阵淡淡的药草味。
      权清辞探头出去看,只见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女子,腰间的腰封上挂了许多东西,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身侧,眉眼明亮,像淬了光的宝石。她手里提着一个木箱,箱子上沾了些泥土,走路的时候脚步轻快,带着股利落劲儿。
      “周大人找我?”女子的声音清亮,带着点沙哑,想是快速奔跑风灌进嗓子的缘故。
      “这位是刘仵作吧?”林泊阳从客房里走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女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和权清辞两眼,眼神里带着警惕:“我叫李幼安,不是刘仵作。你们是谁?找我师父有事?”
      原来她是刘仵作的徒弟。权清辞明白了,刚才认错了人。
      “我们是从江宁来的,想问问前几日溺亡案的事。”林泊阳说。
      李幼安皱起眉:“案子不是结了吗?意外溺亡。周大人没跟你们说?”
      “说了,但我们想知道得更详细些。”林泊阳看着她,“听说当时是你和你师父一起验的尸?”
      李幼安的眼神沉了沉:“是,死者口鼻有泥沙,肺部有水,符合溺亡特征,身上没有挣扎痕迹,也没有中毒迹象,就是意外。”她说得条理清晰,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可有人说,他死的那天晚上,府衙后院有黑影。”权清辞忍不住插了一句。
      李幼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屑:“市井传言也能信?青州府衙的后院墙那么高,哪那么容易有黑影?再说了,死者是在城外的河边被发现的,关府衙后院什么事?”
      “你确定他身上没有任何异常?”林泊阳追问,“比如……特殊的伤痕,或者衣物上的痕迹?”
      李幼安低头想了想,眉头微蹙:“要说异常,也不是没有。他的指甲缝里,除了泥沙,还有一点黑色的粉末,像是……炭灰?不过当时我师父说可能是不小心蹭到的,没当回事。”
      炭灰?权清辞和林泊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凝重。
      “还有吗?”林泊阳又问。
      “没了。”李幼安摇摇头,把手里的箱子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老旧的木箱发出沉闷的响声,“该说的我都说了,要是没别的事,我还得整理验尸记录。”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泊阳叫住她,“你师父呢?我们想再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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