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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墨痕 账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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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推官走后,耳房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棂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幼安把验尸箱往墙角挪了挪,箱底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打破这过分的沉寂。她抬起头,看向林泊阳,眼神里少了先前的警惕,多了些复杂的探究。
“你们到底是谁?”她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说是江宁来的商人,可我看你们查案的样子,不像。”
权清辞心里一紧,看向林泊阳。
林泊阳倒没避讳,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我是林泊阳,当朝五皇子,奉旨监察江南乡试。”
李幼安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惊到的雀鸟,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架子,架子上的陶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皇……皇子?”她张了张嘴,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又很快镇定下来,眉头皱得更紧,“你们查乡试舞弊,怎么查到青州来了?还扯上了死人……”
“因为死者是本次乡试主考官李大人的表亲。”林泊阳转过身,看着她,“而李大人,涉嫌科场舞弊。”
李幼安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洗不掉污渍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权清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刚才在义庄,她看到尸体异变时的震惊与自责,心里那点怀疑渐渐淡了。“李姑娘,”他忍不住开口,“你师父……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李幼安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我师父……她老人家一辈子只认尸体说话,别的事从不多问。但她常说,这青州城里,藏着不少陈年旧事,碰不得。”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小时候是个孤儿,在街边讨饭,是师父把我捡回来的,教我识药、验尸。她说,人活一辈子,总得有点能站稳脚跟的本事,别管闲事,才能活得长久。”
可她终究还是管了闲事。权清辞看着她桌上那枚被敲坏的铜片,心里忽然有些明白——她捡回那铜片,夜里再去月牙河,未必是想隐瞒什么,或许只是想自己弄明白,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周推官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走进来,额头上满是汗,气喘吁吁的:“林……林先生,账册都找来了,近一个月的库房出入登记,还有……还有死者的往来记录。”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林泊阳点点头:“有劳周大人了。我们自己看就好,大人忙去吧。”
周推官如蒙大赦,擦了擦汗,脚步匆匆地走了,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桌上的账册堆得像座小山,泛黄的纸页边缘卷曲,散发着陈旧的墨味。
林泊阳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来看。
权清辞也凑过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库房的出入物品,笔墨纸砚、官服布料、还有些零碎的杂物,每一笔都写着日期、数量和经手人,字迹大多工整,只有偶尔几处显得潦草。
“死者叫赵德发,是库房的库吏,这些账册都是他经手登记的。”林泊阳指着账册上的签名,“你看这里。”
权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半个月前的一页上,登记着“上等苏木十斤,领用人:赵德发”,后面的签名龙飞凤舞,和其他页上工整的字迹截然不同。
“苏木?”权清辞心里一动,“就是染蚕丝用的那种苏木?”
“嗯。”林泊阳点头,“而且是上等苏木,和我们在他衣服上发现的蚕丝染料对上了。他一个库吏,领这么多苏木做什么?”
李幼安也凑过来看,眉头紧锁:“苏木除了染色,还能入药,可十斤也太多了,入药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林泊阳继续往下翻,在后面的几页里,又发现了几处奇怪的登记。有一次领了“粗麻三十匹”,还有一次领了“木炭五担”,领用人都是赵德发,签名同样潦草,而且这些物品的出库,都没有对应的入库记录,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粗麻、木炭、苏木……”权清辞喃喃道,“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能做什么?”
林泊阳没说话,拿起另一本账册,这是赵德发的往来记录,上面记着他最近接触过的人,大多是府衙里的同僚,还有几个商贩的名字。
他一页页翻着,忽然停在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
“李嵩。”
权清辞凑过去看,只见那名字旁边写着“江宁府,三月初七”。李嵩,正是本次乡试的主考官,赵德发的表亲。
“三月初七,正是乡试开考前一个月。”林泊阳眼神凝重,“他在这时候见过李嵩?”
“可记录上只写了名字和日期,没写见面的事由。”权清辞道,“说不定只是亲戚间的寻常往来。”
“寻常往来,会记在库房的往来记录里?”林泊阳反问,“这更像是一笔交易记录。”
李幼安忽然开口:“我知道木炭和粗麻能做什么。”
两人都看向她。
“乡下有人用粗麻裹着木炭,塞进墙缝里防潮。”李幼安说,“尤其是那些老房子,墙里潮得厉害,就会这么做。苏木……苏木染色后是暗红色,和老墙的颜色差不多,如果是想在墙上画什么,用苏木汁调颜料,不容易被发现。”
权清辞心里咯噔一下:“你的意思是……有人用这些东西,在什么地方画了那个景朝的图腾?”
林泊阳站起身,目光在账册上扫了一圈:“赵德发领走的这些东西,数量不少,足够处理一间不小的屋子了。青州城里的老房子……最有可能的,是府衙本身。”
府衙是前朝就有的建筑,几经翻修,里面确实有不少老院子,尤其是后院那几间废弃的厢房,常年锁着,很少有人去。
“我们去后院看看。”林泊阳转身就往外走。
李幼安犹豫了一下,也提起验尸箱跟了上去:“我也去。府衙的路我熟。”
府衙后院果然荒草丛生,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几间废弃的厢房门窗都破了,蛛网蒙在上面,像一张张密不透风的网。
李幼安指着最里面一间:“那间锁得最严,平时连打扫的杂役都不去。”
那间厢房的门是厚重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铜锁,锁上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打开过了。林泊阳走上前,握住锁柄晃了晃,锁没动,但门轴似乎有些松动。
“能打开吗?”权清辞问。
林泊阳没说话,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那是他防身用的,刀刃很薄,闪着寒光。他把刀刃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只听“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呻吟。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木炭味。
李幼安举起手里的灯笼,光线照亮了屋里的景象——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是不是我想错了?”李幼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林泊阳没说话,提着灯笼,仔细打量着墙壁。
墙壁是土灰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石。
他走到东墙前,忽然停住脚步,指尖轻轻敲了敲墙面。
“这面墙是空的。”他说。
权清辞和李幼安都凑过去。林泊阳敲了敲旁边的墙,发出“咚咚”的实心声,再敲这面墙,声音却有些发空,像是中间隔着什么。
“里面有东西?”权清辞的心跳开始加速。
林泊阳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小心翼翼地在墙上敲了敲,剥落的墙皮后面,露出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
他继续敲下去,墙皮一块块掉落,渐渐露出一个模糊的图案。
李幼安举起灯笼,光线照亮了那个图案——正是他们在铜片上见过的景朝图腾!那图腾刻在墙里面的木板上,用暗红色的颜料涂过,颜料已经有些褪色,但依旧能看清那些扭曲的纹路,像一条条缠绕的蛇。
图腾的周围,贴着一层粗麻,粗麻后面塞着厚厚的木炭,难怪敲起来是空的。
“真的在这里!”权清辞震惊地说。
林泊阳的目光落在图腾下方的一行小字上,那字迹很小,是用刀刻上去的,已经有些模糊。他凑近了看,辨认了半天,才念出来:“景历三百七十年,藏于青州,待复国之日,启之。”
景历三百七十年,正是景朝灭亡的前一年。
“复国?”权清辞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景朝的余孽,真的还想复辟?”
林泊阳没说话,指尖拂过那些刻痕,木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木屑,像是刻上去的时间并不久,最多不过半年。
“这不是前朝刻的,是最近刻的。”
“最近?”李幼安惊讶道,“难道青州城里,真的有景朝余孽?”
“或者,是有人在冒充景朝余孽。”林泊阳的眼神沉了下去,“赵德发领走的苏木、粗麻、木炭,就是用来做这个的,他是在帮李嵩做事。”
权清辞恍然大悟:“所以李嵩不仅科场舞弊,还和这个景朝图腾有关?他想利用景朝余孽的名义,做什么?”
林泊阳没回答,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忽然停在墙角的一个木箱上。那木箱半埋在灰尘里,上面盖着一块破布。他走过去,掀开破布,箱子上了锁,但锁已经被撬开了。
打开箱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底部铺着一层油纸,油纸上沾着些黑色的粉末——又是炭灰。除此之外,还有一根断裂的木簪,簪子上刻着一朵简单的兰花。
“这木簪……”李幼安拿起木簪,眉头微蹙,“看着像是女子用的。”
林泊阳看着那木簪,又看了看墙上的图腾,忽然道:“赵德发不是被景朝余孽杀的,是被李嵩杀的。”
“为什么?”权清辞问。
“因为赵德发知道得太多了。”林泊阳说,“他帮李嵩在这墙上刻了图腾,李嵩怕他泄露秘密,就杀人灭口,伪造成意外溺亡。至于那枚铜片,大概是赵德发偷偷留下的证据,没想到掉在了月牙河。”
可李嵩为什么要刻这个图腾?他一个朝廷官员,难道想勾结景朝余孽?这听起来太匪夷所思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周推官的声音:“大人,就是这里!他们硬闯进了后院的厢房!”
林泊阳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只见门被推开,周推官领着几个衙役站在门口,衙役手里都拿着刀,面色不善。而周推官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面容和王承宇有几分相似,正是江宁知府王启年——也就是王承宇的父亲。
“林殿下,别来无恙啊。”王启年皮笑肉不笑地说,眼神里带着阴鸷的光,“没想到殿下查舞弊案,查到青州府衙的后院来了,真是好兴致。”
林泊阳看着他,语气平静:“王知府不在江宁好好待着,跑到青州来做什么?”
“下官听说殿下在青州查案,特来相助。”王启年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墙上的图腾,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没想到,殿下查的不是舞弊案,而是……谋逆大案。”他挥了挥手,“来人,把这三个涉嫌勾结前朝余孽、意图谋逆的人拿下!”
衙役们立刻围了上来,手里的刀闪着寒光。
权清辞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挡在林泊阳身前。李幼安也握紧了手里的验尸箱,箱子里有她平时用的小刀和探针,此刻倒成了唯一的武器。
林泊阳却依旧镇定,看着王启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王知府好大的胆子,敢动本王?”
“殿下说笑了。”王启年笑得阴狠,“您私闯府衙后院,毁坏官衙,还发现了这谋逆的图腾,下官只是按律办事。至于您的身份……等押回江宁,禀明圣上,自有公断。”他显然是铁了心要把他们扣下,而且扣上的是“谋逆”这顶足以致命的帽子。
衙役们越来越近,权清辞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只是个寒门学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李幼安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很亮,死死盯着那些衙役,像是在寻找突破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泊阳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令牌是纯金打造的,上面刻着一个“令”字,在灯笼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见令牌如见圣上!”林泊阳的声音掷地有声,“王启年,你敢抗旨?”
王启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盯着那块令牌,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甘。衙役们也愣住了,握着刀的手停在半空,不敢上前。
“殿……殿下……”王启年的声音有些发颤,“下官……下官不知有令牌在此,罪该万死。”
林泊阳收起令牌,眼神冷得像冰:“本王查案,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王启年,你私自派人监视本王,甚至敢调动青州府衙的人手拦阻,你就不怕本王参你一本?”
王启年的额头渗出冷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担心殿下安危,才……”
“滚。”林泊阳吐出一个字。
王启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领着衙役们匆匆离开了,周推官也吓得赶紧跟了上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还有墙上那个诡异的图腾。
权清辞这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李幼安也放下了验尸箱,大口喘着气,脸上却带着点兴奋,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刺激的冒险。
“殿下,”权清辞看着林泊阳,“王启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面墙的秘密?”
林泊阳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图腾上,眼神凝重:“他不仅知道,恐怕还和李嵩是一伙的。科场舞弊,或许只是他们更大阴谋的一部分。”
而这个阴谋,显然与这景朝的图腾,与那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青州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李幼安看着墙上的图腾,忽然开口:“我师父的笔记,说不定真能找到些线索。我现在就回去找。”
林泊阳点头:“好,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找笔记,我和清辞再去查查李嵩在青州的其他落脚点。记住,小心行事,王启年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幼安用力点头,拿起验尸箱,转身快步离开了后院,步伐很快。
权清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看了看墙上那个暗红色的图腾,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场简单的科场舞弊,却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多——谋杀、前朝余孽、甚至可能还有更大的阴谋。
而他,一个原本只想通过科举改变命运的寒门学子,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走吧。”林泊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走出废弃的厢房,锁好门,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权清辞却觉得,这阳光背后,隐藏着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青州的风,忽然变得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