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入怀》花落俗世人间

4、拍摄风波

　　《破格志》这一次的主题，是一个沈溪听都没听过的洋词——“Imperfectus”。

　　她偷偷用手机查过了，意思大概就是“不完美”“残缺”。

　　这让她忍不住犯嘀咕：拍照片不都是怎么好看怎么来，现在居然追求起“不完美”来了。

　　这艺术的弯弯绕绕，对她来说，比老家的田埂路还难走。

　　然而，就当她看见，顾清辞站在那片刻意营造出的“废墟”中，那些关于名词的困惑，瞬间就被更直观、更强烈的视觉冲击吹得烟消云散。

　　斑驳的砖墙前，顾清辞站在高窗投下的光影中，与那些未加修饰的环境融为一体。

　　当摄像头对准他时，他周身原本那股清冷易碎的气质仿佛瞬间有了实质的重量。

　　他微蹙起的眉宇，凝视着虚空时眼底那片沉静的阴影，甚至是指尖无意识蜷缩的弧度，都像在用肢体语言讲述一个关于忍耐和挣扎的故事——从“不完美”的裂缝中，生长出来的野花。

　　“顾先生真的很擅长这个，对吧？”

　　一个温柔恬静的女声在沈溪身边响起。

　　沈溪从震撼中一下醒过神来，侧过头去，看见一个穿着工装连体裤、长发松松挽起，带着一副眼镜的女孩，手中还拿着几件备用的服装。

　　“你好，我叫阿雅，负责这次拍摄的服装搭配。”

　　她主动自我介绍，声音柔和。

　　沈溪对这种温温柔柔的女孩子没有一点抵抗力，连忙热情回应：“你好你好，我叫沈溪，目前担任顾先生的保镖兼私人助理。”

　　听到沈溪的话，阿雅那副镜片后的眼睛明显放大了些，露出惊讶的神情。

　　“其实我一直很喜欢顾先生出道的那张街拍照，没想到现在能有幸和他合作。”阿雅说着，眼神带着回忆的光彩，语气真诚：“顾先生身上有种独特的故事感，和今天的主题非常契合。”

　　她的目光投向正在专注拍摄的顾清辞，轻声补充：“而且他对待每个细节都很认真，最关键的是，他理解并诠释了拍摄的主题，真的让人钦佩。”

　　沈溪也顺着她的目光，再度看向顾清辞。

　　谁成想，眼前这个摄像机前游刃有余的人，几个小时前，还赖在被窝里不起床、对着她生起床气呢。

　　这种反差……也挺可爱的？

　　沈溪心里正偷笑着，就在这时，一位四十多岁、身着灰色西装的男人环视场内一圈，目光一下锁定在沈溪身上，面带兴奋地快步朝她走来。

　　阿雅连忙碰了一下沈溪的手臂：“这是《破格志》的艺术总监周先生。”

　　“你是顾清辞的助理吧？”周总监在神溪面前站定，语气难言激动，开门见山：“我们刚才看了监视器，清辞的表现力太惊人了！正是‘Imperfectus’应该呈现的！我们希望临时加拍一组，让清辞担任这一期的封面，你看意下如何？”

　　担任封面？！

　　沈溪身躯一震，这可是大事！必须马上通知经纪人陈铭才行。

　　“周总监您好！这是个好消息！请您稍等下，我马上就联系我们陈铭老板……”

　　她一边说着，一边飞速掏出手机打电话。

　　但连打两次，听筒里传来的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是被其他的事耽搁了？怎么办……她昨天就加了个手机号码，也没有其他的联系办法。

　　周总监期待的目光锁在她身上，现场仿佛按下了静音键，连一旁补妆的模特都看了过来，压力就像有了实质重量一般落在沈溪肩上。

　　沈溪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头。

　　……联系不上经纪人，难道就要让机会这样好的机会这样溜走吗？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今早那些标满了记号的资料，一股豁出去的勇气猛地顶了上来。

　　她不再犹豫，将手机塞回兜里。深吸一口气，迎上周总监的目光：“周总监，非常感谢您和《破格志》对顾先生的青睐和认可！这是我们的荣幸！我们非常乐意接受这个邀请！”

　　话音落下，周总监脸上立刻露出欣慰的笑容，现场凝固的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

　　沈溪松了拳，才发觉手心全是冷汗。

　　周总监当即挥了挥手：“阿雅，快去给清辞准备下一套衣服，立刻开始封面拍摄。”

　　随着他一声令下，摄影棚因为这个临时调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阿雅立刻动手开始整理下一套造型所需的服饰，周总监也立刻凑到监视器前，和摄影师快速构思重构封面拍摄的构图和光影。

　　神溪不敢松懈，趁着补妆的间歇，小跑到顾清辞身边，言简意赅地告诉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镜子前的顾清辞，闻言，只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

　　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沉静的专注。

　　他没有过问，对着沈溪微微颔首。

　　沈溪悬着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封面拍摄在一种更高压的氛围中开展。

　　然而，几组照片下来，周总监却盯着监视器，陷入了沉思。

　　沈溪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周总监摸着下巴，眉头紧皱：“感觉……还是差一点。清辞的表现力没问题，但总觉得少了点能一击即中的、更直白的‘破’。”

　　气氛再度凝滞。

　　顾清辞站在原地等待着，长时间的专注和精神的高度集中，让他的脸上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呵。”

　　一声带着明显嘲弄和不满的嗤笑声从休息区传来，正是之前那个健气男模，也是本次拍摄原定的封面人物。

　　他双臂环胸，斜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人听清：“有些机会，接不住就是接不住，没实力的人，硬撑反而难看。”

　　他这话虽是自言自语，眼神却意有所指地飘向这边。

　　另一边，那个资历更深的高冷酷哥也慢悠悠开口：“封面和内页毕竟是两回事，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不是单靠运气和一张脸就能成的。我看周总监这次步子迈大了。”

　　这些或直白或暗讽的话语，像细密的针刺向场中央的顾清辞。

　　他依旧沉默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隔绝了所有杂音。

　　但沈溪察觉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压抑情绪，将不安和压力吞咽下去的动作。

　　危机感，如同逐渐收紧的绳索。

　　“拍了这么久，大家也都累了，先中场休息吧。”周总监也意识到气氛的不对，出声打破僵局。

　　沈溪早已心急如焚，一听到这话，连忙拿起她特意备好的保温杯，倒了一杯早上调好的果茶，向顾清辞走去。

　　“顾先生，先喝点……”

　　就在她离顾清辞还有几米的距离时，周围工作人员中，不知是谁，胳膊“无意”地重重撞了下她！

　　沈溪一时不稳，身体向前倾斜，她急忙稳住重心，但手中那杯温热、颜色深沉的果茶却随着惯性泼洒出来，不偏不倚溅在了顾清辞那套纯白色主打服上！

　　茶渍在纯净的布料上迅速晕染开，如同雪地里突然盛开的墨梅，刺眼极了。

　　沈溪看着那片迅速扩大的茶渍，大脑一片空白，慌忙抽出纸巾想要弥补：“对、对不起!顾先生！”

　　“哼，我看你这助理也是个不稳重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正是那个被抢了封面位置的健气男模。

　　“你！”沈溪又惊又怒，她刚刚看得很清楚，那个撞她的人动作幅度大得反常，就是故意的。

　　沈溪攥紧了手中的茶杯，就想上前理论，手腕却被另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是顾清辞。

　　他对着她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但清晰：“算了。”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你没摔倒就好。”

　　“可是……”沈溪还想争辩，但看到他平静的眼神，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明明是她不小心搞砸了，却反倒让他来关心。

　　这时，周总监闻声也走了过来，虽然眉头依然紧皱，但还是摆了摆手：“意外难免。阿雅，把备用的衣服拿来。”

　　他此话一出，旁边等着看笑话的健气男模脸上明显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阿雅速度也很快，立刻跑过来：“衣服拿来了！”

　　顾清辞顺势松开握着沈溪的手腕，接过那套完全相同的纯白服装，正打算去换上。

　　沈溪的手却停留在半空中。

　　她看着顾清辞胸前那片茶渍，又看了看那套崭新却单调的备用服装，一个大胆的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她！

　　“等等！周总监，也许……也许不用换！”

　　她指着那片痕迹，声音清凉，却振聋发聩：“顾先生现在这个样子，不就是最好的‘不完美’吗？就像毛毛虫刚破解成蝶时，翅膀上总会沾着碎屑，这正是它挣扎过的痕迹。”

　　现场先是陷入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的提议惊到了。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

　　“说得对！”周总监的眼中再次迸发出光芒：“就是这种真实的感觉！快！现在就开机！”

　　——又一次，片场高速运转起来。

　　灯光师调整角度，道具组布置场地，阿雅拿着小型定型喷雾，小心地固定住茶渍的哼唧。

　　顾清辞再次位于中心，任由众人围着他忙碌。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深色印记，又抬眼望向人群外，因紧张攥紧衣角的沈溪。

　　当强光再次聚焦，他微微仰起头。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思考了一整夜，刻意“饰演”出来的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真实的东西在破土而出。

　　镜头后的周总监盯着监视器，喃喃自语：“有了……这次真的有了。”

　　而角落里站着的沈溪，看着镜头前散发着光芒的顾清辞，悄悄松开了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