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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独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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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连通的栈桥尽头,较高的位置提供了极佳的观测视野,不远处吹来的湖风裹挟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顾清辞将最后一只装着观测器具的铝箱放在铺好的防潮垫旁,直起身时,看见凯娜拉并没有立刻开始组装设备。
她站在栏杆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块软皮包裹的物品,解开系带,从里面取出一台老式相机。
顾清辞很快辨认出,那是她经常带在身上的相机。
“你似乎经常带着它。”
凯娜拉闻言,将相机拿近些许:“父亲的遗物。”
她的声音有些轻,指尖拂过顶端的取景器:“以前他很喜欢用这台相机记录重要的时刻,后来也感染到了我。”
她顿了下,用指尖轻巧地拨开相机侧面的一个小金属扣,示意顾清辞靠近。
顾清辞微微向前迈出一小步,两人的距离顿时缩短,他低头,看向相机顶部的方形取景窗。
凯娜拉的手指在机身侧面的旋钮上转动,取景窗内,毛玻璃上的影像随之变换。
第一帧是一片覆着薄霜的蜘蛛网,悬挂在木屋走廊古老的栏杆之间,清晨下的蛛丝晶莹剔透,有一种精确到极致的结构美,一下就吸引住了顾清辞的目光。
接着是Aethel的总部某个工作室内,一堆未经染色的原始羊毛,在镜头下蜷曲着。
还有斯德哥尔摩的老巷、一道特色的甜品……
然后,凯娜拉旋转按钮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取景窗中出现的,不再是景物。
是顾清辞。
他半靠在Aethel的摄影棚内的欧式沙发上,特制的光线打亮他半边脸颊和垂落的发丝,姿态慵懒又优雅,带着难以言喻的美感。
顾清辞一愣,接着像是想起来这张照片的来源,轻笑一声:“我当时竟然没有注意到,你这个镜头,真是失职。”
听到这句打趣一般的话语,凯娜拉的脸庞难得地泛起微红,但她很快便恢复如常,笑道:“是我擅自拍摄的,当然不能怪你没有注意。”
顾清辞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看向凯娜拉。
她垂下眼帘,侧脸的阴影在照明灯下被拉长,显得格外孤寂。
“你的照片里,有许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痕迹。”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但好像没有你自己。”
凯娜拉抬眸,那双眼眸内的平静晃动了几下,露出底下更深邃、难以辨认的情绪。
顾清辞小幅度地伸出手,目光投向她手中的相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凯娜拉手指无意识收紧,握住了相机的冰凉机身,眼眸闪动。
几秒的静默后,她轻轻点了下头。
“好。”
她将相机递给他,动作郑重。
顾清辞接过,稍稍退后半步,寻找角度,目光透过顶部的取景框,重新框住凯娜拉。
与此同时,凯娜拉抬起手,解开了原本盘在脑后的发髻,让白金长发如流水般披散下来,又随意地将几缕发丝别在耳后。
这个动作打破了她惯有的一丝不苟,添上了罕见的松弛感。
她的另一只手轻搭在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头的原始纹理。
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冷静的外表下,可能存在的、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和隐秘的情绪。
顾清辞心念微动,将镜头稍微下移,让画面从单纯的人物肖像,转变成她与环境无声的触碰和交互。
“咔擦”。
清脆微弱的机械声响,在寂静的空间中格外清晰。
快门声落下后,凯娜拉的睫毛颤动几下,像是有短暂几秒的出神,但很快恢复了清明。
“谢谢你。”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柔一些,嘴角微扬起弧度。
她上前几步,从顾清辞手中接过相机,指尖微触,她快速垂下眼眸,拨弄起机身按钮。
却没有第一时间拉开彼此的距离。
而另一边。
艾瑞克活力过剩的嗓音几乎能穿透暮色:“……都说了那个脚印绝对不是驯鹿!我用明天的早餐打赌,要不就是狐狸要不就是獾”
阿雅裹紧了围巾,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是是是,自然学家艾瑞克先生,就算是恐龙,我们也该回去了,外面快冻死了。”
沈溪跟在两人身后半步,颇有些无奈。
刚回到木屋,温暖就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屋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人呢?”阿雅有些疑惑。
沈溪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艾瑞克忽然发出短促且意味不明的气音,抱起胳膊,下巴朝木屋后方的栈桥抬了抬,蓝眼睛里闪烁着“果然如此”的兴味。
阿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愣住了,下意识回头看向沈溪。
沈溪微微皱眉,也顺着他们的视线抬眼望去。
栈桥尽头,暖黄色的防风灯光像一个小型的舞台追光,圈出那一方天地。
顾清辞背对着他们的方向,身姿挺拔,长发随风微微飘起。
而他身边站着凯娜拉,那位总是将发丝一丝不苟盘起的设计师,此刻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几缕白金色的发丝,在湖风的吹拂下,与他的黑发交缠在一起。
心头涌现出涩意,沈溪唇瓣微张,怔住了。
那画面本身并无逾矩,甚至堪称和谐,但却像针刺进胸口。
沈溪几乎立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似乎这样就能避开什么。
“你看,我就说。”艾瑞克的语气还是那样玩世不恭,阿雅瞪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就听见沈溪吸了口气,干脆利落地开口。
“看来他们还忙着调整设备。”她说着,神情已经恢复了冷静:“我们也别闲着了。艾瑞克,去看看还有没有备用的防风灯燃料块。”
“阿雅,我们去把保温壶拿出来吧,一直待在外面,热饮能帮忙维持体温。”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催促的意味,说完便率先忙去准备。
艾瑞克挑了下眉,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
阿雅没有立刻跟上沈溪,而是将目光幽怨地投向艾瑞克,压低声音问他:“你刚才是故意的吧?跑出去那么久,就为了这一幕?”
艾瑞克双手插兜,懒散的声音飘来一点:“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在外面冻那么久。”
阿雅恨不得给他一拳,但又担心被沈溪注意到,只能瞪了他一眼,小声骂道:“你存心的吧?你明明知道小溪她对清辞……”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艾瑞克这时候才终于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所以,才更要知道某个人配不配。”
阿雅明白他口中的“某个人”是谁,轻叹了口气:“清辞,一定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最好咯。”艾瑞克又恢复了笑容,丢下这句,便径直离开。
很快,沈溪和阿雅提着保温壶,一起踏上了栈桥。
风灯的光晕扩大了范围,照亮了更多的区域。
顾清辞和凯娜拉已经分开,各自忙碌。
顾清辞单膝跪在铺开的防潮垫旁边,组装着三角架,凯娜拉则在另一边检查观测设备。
刚才那种无形的、紧密的“二人世界”感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寻常的工作场景。
“我们回来了。”阿雅率先开口,语气轻快:“热饮准备好了,还有能量棒和巧克力,以免失温。”
顾清辞闻声抬头,看到沈溪,琉璃般的眼眸柔和了些许。
“我来吧。”沈溪蹲下身子,略过他的视线,快速帮他组装好三角架,又转向凯娜拉,礼貌发问:“还需要准备什么吗?”
凯娜拉抬眼,灰蓝色的眸子扫过她,摇了摇头:“基本准备好了,谢谢。”
艾瑞克这时也提着备用风灯和燃料块回来了,气氛似乎又恢复了往常。
大家各自找好位置坐下,或调整设备,或低声交谈,等待着北极夜空那道最神秘的光辉降临。
沈溪挨着阿雅,坐在离顾清辞不近不远的位置。
她环抱住双膝,投向深邃的星空,情绪却没有想象中那样兴奋和期待,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刚才的那一幕。
冷风吹过她的面颊,微微带起额前的碎发。
她将手揣进外套的口袋里,里面装着刚买不久的一本瑞典语基础会话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