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入怀》花落俗世人间

36、商业聚会

　　夜晚。

　　一栋十七世纪的古朴建筑内光影交错。

　　高高的拱顶下，潮水般起伏的交谈声，混合着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和偶尔响起的、克制的笑声。

　　沈溪挽着阿雅手臂走进来时，会场已经聚集了三四十位不同年龄的男女，聚拢在摆放展览的织物、雕塑、画作面前，细细谈论着。

　　他们的衣物并不张扬，但细节处的功夫却是金钱和品味沉淀后的奢华。

　　沈溪很快看到了顾清辞。

　　他同凯娜拉一起，正与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细框眼镜的老先生交谈。

　　顾清辞仔细倾听着，偶尔点头，或是用流利而清晰的英语提出简短的问题。

　　他的姿态依旧带着惯有的疏离感，但态度诚恳，几番沟通下来，那位老先生投向他的目光也多了些赞许。

　　沈溪站在不远处，摆放着点心和玻璃杯的长桌边，努力辨认并记住那些英文单词。

　　艾瑞克已经端了杯红酒，碧蓝的眼眸像雷达一样扫视全场，压低声音做着现场播报：“那边穿深蓝色套装的是《Scandinavian Form》的主编助理，正和Hemslojd的创始人聊天……角落那两位是芬兰国宝级面料实验室的人……啧，真都是圈内硬核人物。”

　　沈溪努力记住那些人物，竖起耳朵想尽量捕捉那些飘忽的英文对话，但语速、口音还有大量专业术语，都让她听起来格外费力，往往只能听懂几个熟悉的单词，但拼凑不出完整的意思。

　　也不知道顾清辞的英文怎么学得这么好的……

　　沈溪在心中悄悄腹诽，但那股为他骄傲的劲头却越来越足。

　　她看到顾清辞在凯娜拉的引荐下，又转向另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她似乎是从模特背景出身，最终成立小众品牌的传奇人物，很快便和顾清辞热烈交谈起来。

　　凯娜拉见状，也默默退到另一边，与其他同行分享起最新的时尚趋势。

　　“艾瑞克人怎么又不见了？”阿雅端起一块点心：“真是一刻也闲不住。”

　　沈溪无奈地摇摇头：“这种社交场合对他来说就是如鱼得水。”

　　她的目光瞥见桌上摆放的品牌介绍册，便拿起，但刚翻开就默默放下，苦笑道：“都是瑞典语，完全看不懂。”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注意到，一位身穿灰色西装的男子，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顾清辞所在的地方，用一种客气但不容拒绝的姿态，对着顾清辞做了个“请”的手势，低声说了些什么。

　　接着，他指了指一个延伸出去、相对私密的观景阳台，此时那边空无一人，只有城市夜景作为背景。

　　顾清辞迟疑了半秒，但男人的姿态很是强硬，他对那位中年女士礼貌致歉后，便跟着男子走了过去。

　　沈溪立马示意阿雅：“我们跟过去看看。”

　　“这个时候把清辞单独叫走？”阿雅猜测着：“该不会是哪个大佬看重了他的才华。”

　　沈溪也不确定：“我们先站远一点，看看情况。”

　　观景阳台一侧。

　　顾清辞刚随男子站定，就看见一个身影从阴影中不紧不慢地踱步走出。

　　他约莫五十岁左右，浅灰色的眼眸像鹰一般瞬间盯住了顾清辞，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开口，说的却不是英文。

　　“瑞典语？”

　　悄悄跟在不远处的沈溪和阿雅顿时面面相觑。

　　似乎是担心顾清辞听不懂，最开始的那位男子用英语翻译了起来。

　　“这位是Magnus先生……他阅读了与您相关的资料、很欣赏您……希望能与您有深入合作的机会……”

　　断断续续的话语传来，阿雅竖起耳朵听完后，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小溪，你看，果然是大佬赏识，虽然不知道这个Magnus到底是谁，不过似乎来头不小。”

　　真的是邀约和赏识。

　　沈溪眉头皱起。

　　顾清辞的回应也是英文，礼貌也无可挑剔，和以往的应酬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缩了下，接着慢慢松开。

　　不对劲。

　　这不像是在进行愉快的交流。

　　“阿雅。”沈溪压低声音：“帮我把艾瑞克找来，别太明显，我要知道那个Magnus说的到底是什么。”

　　阿雅也察觉到她的紧绷，虽然有些不理解，但还是点头，转身去找艾瑞克。

　　而阳台那边，Magnus看向顾清辞的目光也渐渐带上了玩味的笑意，他侧头又对着身旁的助理说了些什么，而助理又用英文传达给顾清辞。

　　沈溪努力辨认那些英语单词，似乎是邀请顾清辞一起去参观什么。

　　她看见顾清辞带着礼貌的微笑委婉地拒绝了邀请。

　　“怎么这么着急？”艾瑞克被阿雅匆匆拉了过来，脸上写满不解，他顺着沈溪的目光看向阳台：“那边在干什么……”

　　“艾瑞克。”沈溪打断他，声音有点急：“你快仔细听一下，那个老头在说什么？”

　　正好，在顾清辞表示拒绝后，那老头的眉毛微挑起来，又对着助理说了几句。

　　艾瑞克眯起眼睛，分辨着飘来的瑞典语音节。

　　他的表情先是认真，接着像是听到了什么，脸色猛地沉下去，碧蓝的眼眸涌起愤怒和难以置信。

　　沈溪的脸色也跟着变得难看：“艾瑞克，他说了什么！？”

　　“他说……”

　　艾瑞克还未开口，一个身影快步走进所有人的视野。

　　凯娜拉径直走向阳台区域。

　　她径直走到顾清辞身前半步，将他和Magnus隔开，用清晰但冰冷的瑞典语说了几句，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像冰锥一样锐利。

　　但Magnus也不甘示弱，用瑞典语回击。

　　艾瑞克快速给沈溪和阿雅复述出情况：“刚才那个老头说了很难听的话，大意是让清辞做他的‘玩具’，凯娜拉让他不要打清辞的主意，但这老头说他能给出比Aethel更好的条件，不认为清辞会拒绝他的邀请。”

　　观景阳台区域，Magnus那双浅灰色的眼眸，越过凯娜拉，直勾勾看着顾清辞，身旁的助理已经用英文将话语翻译完毕，只是略过了其中露骨的单词，显得更加冠冕堂皇。

　　“……Magnus先生坚持他的提议，即便您是Aethel的客人，也应该遵守斯德哥尔摩的礼仪……。”

　　凯娜拉淡色的眉毛皱起，对Magnus的行为颇为不满，她的余光扫过顾清辞，正打算用英文提示Magnus心怀不轨。

　　一直沉默的顾清辞却忽然开口了。

　　流畅、准确的瑞典语，如同冰泉击石，清晰回荡在空间中。

　　“Magnus先生，您所说的邀请，或是礼仪，我毫无兴趣。”

　　他琉璃般的眸子沉静，清晰的瑞典语克制中有暗含着深意：“如果您还希望维持您作为斯德哥尔摩人的体面，那就请您不要再重复这个话题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Magnus的从容神态出现了裂缝，他有些难以置信，浅灰色的眸子里闪过错愕和恼羞。

　　他没想到，这个安静漂亮的东方模特，不仅听得懂瑞典语，还一直装傻，甚至用这种暗讽的话语威胁！

　　凯娜拉也惊讶地转过头，看向顾清辞。

　　Magnus压下脸色，盯着顾清辞，阴冷的开口：“年轻人，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我的合作方是Aethel。”顾清辞的嗓音清明：“我不认为有必要知道您指代的‘后果’，恕我失陪。”

　　他说完，不再去看Magnus阴沉的脸色，微微向凯娜拉颔首，便转身离开了阳台。

　　凯娜拉也紧随其后，在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Magnus，那眼神冰冷，无需言语，已是一种警告。

　　主厅内，柔和的交谈声依旧。

　　顾清辞回到刚才的区域，面色平静，好似刚才的交锋不曾有过。

　　凯娜拉沉默片刻，忽的低声问道：“你懂瑞典语？”

　　“以前学过一些。”顾清辞的回答很简洁，仿佛不是一件值得提及的事情。

　　“那你刚才应该都听懂了吧……为什么能忍受他的那些话？”

　　凯娜拉看向顾清辞，眸子里是不解和探究。

　　她见过太多人在权势前的不同姿态，谄媚、畏惧、迂回、愤怒、虚以委蛇……但像这样冷静地听完侮辱，然后用对方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予最彻底的拒绝，是她从未见过的。

　　顾清辞抬眼看了看厅内那些专注于交谈和分享的设计师和品牌创始人，声音很轻。

　　“那样的话，还不足以伤到我。比起这个……”他顿了顿：“我不想因为我的事，破坏今天晚上的氛围。”

　　凯娜拉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很坚强。”

　　顾清辞怔了下，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勾勒起弧度，连眉眼都柔和了：“不，我算不上坚强。这只是我单方面的任性罢了。”

　　凯娜拉灰蓝色的眸子闪动一下，随即垂下了眼，浅色的睫毛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在眼睑下方投下阴影。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片刻，只有主厅的谈笑声成为背景音。

　　凯娜拉的视线投向窗外深沉、繁星浮现的夜空，声音比平时明朗了些许，少了公事公办的平直。

　　“这次的行程，后天下午会全部结束。”

　　她说道，没有看向顾清辞，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安排：“之后，你们的团队有一天空余时间，才会启程返回。”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语句，语气带上了些不确定：“……斯德哥尔摩向北约两百公里，有一处湖泊，视野开阔、光污染很低，是观测极光的理想地点之一。”

　　她说到这里，才转过脸，视线对上顾清辞认真聆听的目光：“我对那边很熟悉，这不是预定的行程，算作是我个人的邀请吧。”

　　“当然，如果你的团队成员感兴趣，也欢迎一起。”

　　她的语速稍快，像是不经意的补充。

　　顾清辞没有立刻答复，语气礼貌平稳：“谢谢你的邀请，听起来不错，我会和我的团队确认后续安排。”

　　凯娜拉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没有流露出失望，她几不可查地点点头：“嗯。确认后告诉我即可。”

　　她转身离开，重新融入交流的人群中，但动作却不比刚来时那般干脆利落，目光也会无意识地落入空处，似乎多了些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