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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立于溪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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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劳费心。”
顾清辞的嗓音落下。
周磊猛地噎住,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见气氛凝重,沈溪连忙开口:“磊子。”
她上前一步,拉住周磊的胳膊,安抚他:“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全。”
她语气柔和许多,但态度坚定:“你相信我,我会保护好自己还有顾先生,我们住一起确实是为了工作上沟通方便。”
周磊的脸色略微缓和一点,沈溪见状,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磊子,你还不了解我吗?肯定没事的,我保证。”
“你别生气了?明天还要指望你带我们进山呢。”
“……”周磊深吸一口气,又狠狠瞪了一眼顾清辞:“好吧!你从小就这个性子,你要干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溪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所以你也别太担心啦。”
“有事就打我电话。”周磊又嘱咐了一句,才转身离开,刚走两步,他又踏踏踏地跑回来,把手中的提着的桔子一下塞进沈溪手里,这才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沈溪提着那袋蜜桔,有点无奈又有些好笑。
她转过身对顾清辞歉意一笑:“我发小就这样,说话比较急,不过他人很好的,你别介意。”
顾清辞瞥了一眼她手中的蜜桔,低低地“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讨论完第二天拍摄动线和想要捕捉的细节后,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响了十下。
“大概就是这些了。”沈溪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肩背:“顾先生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我先回房了”
见顾清辞微微颔首,沈溪便抱着资料和笔记本先回了房间。
山间的夜晚格外宁静,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虫鸣。
沈溪捏了捏眉心,靠着床榻整理完素材和人员清单,本想闭目养神一会儿,可一整天的奔波,积累的倦意像潮水般涌来。
她眼皮越来越沉,一头歪在枕被间,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虚掩着的房门被人推开。
顾清辞静立在门口,目光从散落的资料,落到了床上熟睡的人。
他放轻脚步走近,一一拾起,视线扫过她做的标记,停留了一瞬,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字迹,这才轻轻合拢,放在床头柜上。
接着他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露在被子外的手腕拢进被角,边角仔细掖好。
床头的暖光洒在沈溪的睡颜上,也在顾清辞的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
许久,他才收回视线,轻柔地关掉床头的灯光。
房门被带上,发出一点细微的响动。
梦中的沈溪对此毫无察觉。
就这样一觉天亮。
山间的清晨还带着薄雾,周磊就已经早早开着小货车到了民宿门口。
“都准备好了没?”他朝正在收拾器材的团队挥了挥手,又自然地和沈溪搭话:“溪丫头,昨天你跟我说的,我找到了个特别合适的地方。”
“是吗?太好了。”沈溪露出笑意,扬了扬手里正在用纱布包起来的食物:“你吃过早饭没?来尝尝我做的饭团?早上刚做的,正好路上也能吃。”
周磊也没客气,笑着走过来,就着她手里的直接啃了一口:“唔……好吃!”
热腾腾的饭团立刻缺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的梅菜干和腊肉丁。
周磊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昨天问过了,就那边那个山头,有溪水、竹林,还有个废弃的造纸坊,都符合你昨天跟我说的要求。”
沈溪眼前一亮:“听起来很不错啊,真不愧是你。”
她把手里那个缺了角的饭团,直接塞给了周磊,然后转身就去找苏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和团队成员。
周磊见她那激动样子,嘴角勾起笑意,两口吃掉了手里的饭团。
身后传来咯吱的木板踩踏声。
周磊转过头,看见顾清辞这才姗姗下楼。
他今天穿着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长发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闲散又慵懒。
周磊咽下饭团,随意抹了下嘴,朝他点点头:“早啊。”
他的语气平淡,但没有了昨天的敌意。
顾清辞也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两人一时无话。
沈溪和苏雯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两个男人各站一方,保持着距离,气氛有些古怪。
沈溪插进两人中间:“人齐了,出发吧。”
车队按照周磊的指引,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
周磊开着领头车,时不时给坐在后面的苏雯和沈溪介绍沿途的风景。
约莫一个小时后,车队在一片小路上停下。
周磊跳下车,指着前方:“穿过这片竹林,前面就是废弃的造纸坊。”
他率先向前走去。
一行人顺着小路穿过林子,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一座古老的木结构作坊静静伫立在溪边,青藤爬满了斑驳的墙壁,潺潺的溪水从屋旁流过,在晨光中泛起粼粼波光。
苏雯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太完美了!这个景致完全符合我们想要的感觉。”
沈溪也点头如捣蒜,忍不住对着周磊比了个大拇指:“可以啊磊子,这地方都让你找到了。”
顾清辞缓步走到溪边,俯身掬起一捧溪水。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抬头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作坊门口那块长满青苔的石磨上。
“就在这里拍。”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摄影团队快速行动起来。
镜头对准顾清辞,他的气场也随之改变。
平日里的疏离感未完全消失,却化作了一种故事感的叙事张力。
无需言语,他只微微侧头,目光穿过潺潺溪流望向远方,那双琉璃般的眸子中便盛满山间的晨雾和难以言喻的寂寥。
仿佛,他就是为镜头而生。
“太棒了……”摄影师忍不住赞叹:“顾老师的表现力……今日一见,果然惊艳……”
阳光穿过竹叶,在他身上跳跃。
他缓步走过青苔石阶,指尖拂过斑驳的墙垣,每一个微小的停顿,每一次眼睫的颤动,都精准地传递出“痕迹与新生”主题中,那种静默流逝的时间感与坚韧的生命力。
他与这片废弃的景致融为了一体,他本身就是一首写给山野的诗。
当监视器里回放出刚刚拍摄的镜头时,整个团队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也太好看了……我都移不开眼睛了。”围在一旁观看的助理都纷纷惊叹。
然而,看着监视器画面的顾清辞却微微蹙眉。
“还不够。”他清冷的声音响起,周围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向他。
顾清辞的视线越过众人,投向溪流中央那块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如玉的巨石,水帘在巨石后方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现在的画面虽美。”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但只是表象。”
“只是站在岸边观望,是体现不出来‘痕迹’的。”
四周短暂陷入寂静,苏雯垂眸,皱起眉毛,陷入沉思。
沈溪也皱了皱鼻子,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那潭湖水,她忽地意识到什么,不确定地试探问道:“顾先生……你不会是想……”
“嗯。”顾清辞颔首,肯定了她的猜测:“拍摄我在溪中的画面。”
“不行!”沈溪急忙上前一步:“溪水太凉了!山泉水寒气最重,很容易生病的!”
顾清辞侧过头,看向沈溪。他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无妨。”
沈溪顿了下,她望向顾清辞的眼眸,山间的薄雾也掩盖不了、他眸子深处那对完美艺术呈现的极致追求。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最终还是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行……那你小心一点。”
顾清辞微微颔首,脱下鞋袜,毫不犹豫地踩入溪水中。
冰冷的触感瞬间涌了上来,顾清辞的身形绷紧了一瞬,但他很快稳定住,步伐稳健地走向溪中巨石。
苏雯目不转睛地盯着监视器,看见他微微依靠在巨石上,发丝被微风拂动,身后是朦胧的水汽和薄薄的水帘。
“沈助理。”苏雯连忙对着旁边的沈溪商榷道:“或许让顾先生再往下走一点,水流没过腰际,我想捕捉衣袂在水中漂浮的瞬间。”
沈溪咬了下牙,她看着水中那个单薄的身影,强忍住拒绝的话语,艰难地点了下头。
顾清辞接到示意后,没有任何犹豫,向深水区迈步。
清澈的溪水瞬间漫过腰际,亚麻衬衫在水中舒展开来,如同宣纸上晕开的墨痕。他乌黑的长发在水面飘散,与流动的水纹交织成动人的韵律。
刺骨的寒意层层渗透,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一分,唇色也渐渐泛白,睫毛上凝结了细密的水珠。
可他的眼神却愈发清亮,仿佛穿透了时光,与这片山水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他伸出手指,任由溪水从指缝间流过,水珠从他发梢滴落的刹那,阳光在水面反射出的七彩的光影。
拍摄现场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只有快门声此起彼伏。
苏雯站在监视器后,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胸前。
而沈溪站在岸边,紧紧攥着准备好的毛巾,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悸动。
为艺术献身——不是刻意营造的悲壮,而是将自身化作艺术的一部分,与其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