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涂涂桑葚

9、真假丈夫

　　张雨左顾右盼，目光在洗手间方向和陆鹿所在的餐桌之间焦急逡巡。终于，看见陆鹿独自一人走了出来，步履从容，神色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公式化的浅笑，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补妆，而非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冲突。张雨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快就出来了？还这么平静？难道……和好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以她对叶其辰和陆鹿的了解，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她更加焦灼地望向洗手间方向，那扇门依旧紧闭，不见叶其辰的身影。

　　她忍不住拿起手机，飞快地打字发送：[咋还不回来？菜都要凉了！]

　　几乎是信息送达的瞬间，对话框顶端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叶其辰的回复跳了出来：[点了根烟，静一下。快了。]

　　抽烟？张雨眉头蹙得更紧，她从未见过叶其辰抽烟，至少回国后没有。这让她心里的不安又加深了一层。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那扇门终于被推开。叶其辰走了出来，步伐甚至带着点闲适，脸上挂着一抹近乎完美的、悠然自得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失魂落魄冲进去的人不是她。她自然地走回座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流畅，看不出任何破绽。

　　张雨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演技，未免也太好了点。但她深知叶其辰的性子，她若不想说，撬开她的嘴也没用。此刻，给她留一片独自消化和伪装的空间，比任何追问都更重要。

　　然而，有一个问题她实在忍不住：“你怎么吸上烟了？上次回来的时候也没见你碰这个啊？”她记得以前的叶其辰，虽然偶尔叛逆，但对烟酒一向敬而远之。

　　叶其辰闻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自嘲，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早就开始了，在A国那几年……压力大的时候就沾上了。怕你骂我，以前就一直没敢说。”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张雨却从她眼底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晦暗。那五年，她到底一个人承受了多少？

　　张雨心里一酸，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她想起正事，又说：“对了，高中同学杨依依前两天跟我说要结婚了。她还问起你，我说你回来了，她让你一定要去。”

　　叶其辰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拒绝，那种喧闹的、充满幸福泡泡的场合，此刻对她而言无异于一种折磨。但张宇似乎早有预料，立刻做了一个坚决的暂停手势：“打住！不行，这次你必须陪我去！我一个人可应付不了那帮老同学的热情拷问。”

　　看着好友一脸“你不去我就完了”的表情，叶其辰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无奈地笑了笑，妥协道：“……行吧，陪你去。”

　　之后，她们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但叶其辰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掠过陆鹿那一桌，密切注意着那边的动静。她在等，等一个机会，或者，只是想看着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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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陆鹿正强忍着耐心，听着傅母絮絮叨叨地回忆他们刚结婚时的“甜蜜”情形，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如今听来只觉得讽刺的过往。傅正坐在一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偶尔附和几句，营造出一种其乐融融的假象。陆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的烦躁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腕表，适时地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对傅父傅母说道：“叔叔，阿姨，实在不好意思，快到点了，我下午还有课，得先回学校准备一下。”

　　傅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想纠正她疏离的“叔叔阿姨”称呼，但见陆鹿已经拿起手包起身，一副确实很匆忙的样子，也只能赶紧跟着站起来，同时暗暗推了儿子一把：“小正，快去送送鹿鹿。”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餐厅入口处，确定这个距离傅父傅母已经听不清对话，陆鹿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那点勉力维持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疏离。她看着傅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傅正，我希望你能看清现实。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你父母那边，也麻烦你尽快跟他们说清楚，不要再给他们不必要的期待。”

　　傅正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心头划过一丝混杂着失落与恼怒的情绪。他父母这几年待她不满，离婚后也时常念叨她的好，她怎能如此……冷血？

　　陆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叔叔阿姨以前对我很好，这份情我记得。但也仅此而已了。其他的，都该画上句号了。”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带着点了然的意味，“再者说，我这几年，也并没有阻碍你发展新的感情，不是吗？”她故意停顿，欣赏着傅正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才慢悠悠地补充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前两天，你那位现任女友……刚给我发过信息‘请教’问题呢。”

　　傅正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陆鹿的话像一根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体面。

　　“陆老师！”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热情洋溢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他们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两个身形高挑、气质出众的年轻女人正朝这边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笑容灿烂，正是张雨。而她身边那位，则戴着一顶蓝灰拼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她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和黑色修身牛仔裤，身姿挺拔，即使看不清全貌，那股子清冷又带着点不羁的气质也让人无法忽视。

　　傅正下意识地觉得，那个戴棒球帽的女人，似乎正在打量自己，那目光隔着帽檐，带着一种审慎的、甚至是……不甚友好的意味。

　　两人走近，张雨热情地打招呼：“好巧啊，陆老师！您也在这儿吃饭？”她故意忽略了旁边的傅正。

　　陆鹿脸上瞬间切换回那种面对学生时温婉得体的笑容，对着张雨点头：“嗯，好巧，小雨。你们也刚吃完？”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张雨身上，仿佛旁边的叶其辰是透明的一般。

　　叶其辰像是早有准备，几乎在陆鹿话音落下的瞬间，就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声音平静，语气正常得就像任何一次在校园里与老师偶遇：“对的老师，好巧。您也在这吃饭。”她甚至微微颔首，做出了一个符合学生身份的、略显恭敬的姿态。

　　傅正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自以为儒雅亲和的笑容，试图宣示主权：“原来是鹿鹿的学生啊，都长这么大了。你们好，我是陆鹿的丈夫，傅正。”他特意加重了“丈夫”二字，目光带着试探扫过叶其辰和张雨，尤其是那个戴帽子的，让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陆鹿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厌烦，但终究没有当场拆穿。她只是维持着嘴角的弧度，不置可否。

　　张雨在心里已经朝着傅正翻了无数个白眼，面上却笑得更加灿烂，只对着陆鹿说话：“老师是要回学校了吗？”

　　“嗯，到时间了。”陆鹿看了一眼手机，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叶其辰再次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正好顺路，老师能捎我一程吗？”她抬起帽檐下的眼睛，目光直直地看向陆鹿，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陆鹿迎上她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甚至带着点淡淡嘲讽的微笑，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哦？好像……不顺路吧。”

　　恰在此时，车童将陆鹿的车开了过来。

　　傅正像是抓住了表现的机会，立刻殷勤地小跑过去，为陆鹿拉开车门，动作体贴周到。陆鹿这次没有拒绝，她深深地看了叶其辰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弯腰坐进车内，关上车门。黑色的奥迪A6没有丝毫停留，迅速汇入车流，扬长而去。

　　原地只剩下三个心思各异的人。

　　傅正转过身，还想对这两位“学生”说几句客套的场面话，维持自己风度翩翩的形象。他刚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傅先生，”那个戴棒球帽的女生却抢先一步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您和陆鹿老师，已经离婚了吧。”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的陈述。

　　傅正心里猛地一沉，脸上得体的笑容险些挂不住。他强压下心头的惊诧与不悦，努力维持着镇定：“是，之前是跟你们老师有些误会，离婚是一时冲动。我们最近……正在考虑复合的事情。”他试图将话题引向一个看似有希望的方向。

　　张雨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嘲讽：“行了傅先生，这里没别人，就别演这套深情人设了。累不累啊？”

　　傅正被这直白的顶撞激起了真火，他沉下脸，语气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看在你们是陆鹿学生的份上，我不好跟你们计较。但我和陆鹿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们来评价！”

　　叶其辰轻轻"啧"了一声，依旧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的指甲："轮不到我们评价？那你觉得，陆老师会喜欢一个连她讨厌喜好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吗？"傅正的表情瞬间僵硬。"一个要靠父母撮合、靠鲜花和名分来维系感情的人，"叶其辰缓缓抬眸，"有什么资格谈复合？"傅正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不是争执，"叶其辰的声音清晰而冰冷，"是告知。你们之间，再也不可能了。"“轮不到我们评价？你也配提‘你和陆鹿’？”她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射向傅正，“你确定她喜欢过你吗？”

　　傅正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凛，再看这两个女人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知道纠缠下去自己占不到便宜。他强忍着怒气，摆出一副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的姿态：“我觉得你们还是学生，又是陆鹿的学生，我不想跟你们争执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说完，他故作大度地转身，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那个戴帽子女生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像是一道最终的判决，砸在他的背上：

　　“你们之间，绝对不会再可能了。”

　　傅正猛地停住脚步，扭回头，脸上那点伪装的儒雅几乎快要崩裂。他死死地盯着叶其辰，想从她脸上找出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