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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巴掌 ...

  •   “叶其辰……叶其辰!”

      张雨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焦急,像一根绳索,试图将叶其辰从溺水的窒息感中拉回现实。叶其辰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右手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抠抓着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指甲边缘已经泛白,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她胸腔里堵着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沉重而费力。她艰难地抬起头,对上张雨写满担忧的双眼,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那笑容最终定格成一个扭曲而苦涩的弧度。

      “得了,”张雨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语气不由得放软,“别笑了,比哭还让人心里难受。”

      叶其辰闻言,唇角那点勉力维持的弧度彻底垮塌下来。她低下头,盯着桌布上繁复的花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菜……还没来吗?”她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沙哑。胃里明明因为情绪翻涌而阵阵紧缩,毫无食欲,但她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掩饰此刻心神俱裂、急需逃离的借口。

      “快了,后厨说再有十分钟。”张雨仔细观察着她苍白的脸色,试探着问,“很饿?”

      叶其辰几乎是机械性地点头,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极其隐晦地再次瞟向左上方那个角落。就在这一刻,那个熟悉的身影优雅起身——陆鹿微微侧头,对傅母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歉然微笑,随即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那身影,像一道无声的指令,瞬间击溃了叶其辰所有伪装的平静。

      “我去趟洗手间。”她几乎是弹射般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急促,甚至顾不上看张雨的反应,便低着头,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向那个方向。

      张雨看着她仓促甚至有些踉跄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暗道:这哪里是去洗手间,分明是去追魂了。

      ---

      装饰典雅的洗手间内,异常安静,只有隐约传来的餐厅背景音乐。陆鹿走到盥洗台前,将手袋放在一旁,拧开了镀铬的水龙头。冰凉的水柱倾泻而下,她伸出双手,近乎固执地、反复搓洗着手腕处——刚才傅正为她拉椅子时,指尖不经意触碰过的地方。那触感仿佛带着某种黏腻的印记,让她心烦意乱。傅母那些语重心长、暗示着破镜重圆的劝说话语还在耳边回响,而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刚才与叶其辰短暂对视时,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带着震惊与受伤的眼神。她需要这冰冷的水流让自己冷静,压下心底那片失控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一双手臂毫无预兆地从身后紧紧环住了她的腰身,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那熟悉到刻入骨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她常用的雪松香水和叶其辰本身独有的、带着阳光与执拗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根本无需抬头确认镜中人。

      “放开。”陆鹿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带一丝情绪波动。

      但身后的人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整张脸深深埋进她颈窝与发丝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我进来时……反锁了门,”叶其辰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仔细看过了,里面……没人。”她的话语断续,呼吸急促,显然情绪极不稳定。

      陆鹿强迫自己忽略颈间传来的湿热触感(那或许是眼泪),继续慢条斯理地、一遍遍地冲洗着双手,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洗去所有不该有的牵绊。水流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敲击着两人紧绷的神经。当她终于关掉水龙头,抬起头,明亮的镜面清晰地映照出他们此刻紧密相拥的身影——叶其辰紧闭着双眼,长而密的睫毛像蝶翼般剧烈颤抖着,脸上毫无血色,唯有眼尾泛着惊人的红,那是一种全然依赖又充满绝望的姿态。

      陆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但随即,一股更强烈的、混合着旧日伤痛与当下无力的怒火涌了上来。她猛地转过身,迫使叶其辰不得不稍微松开一点怀抱,与她正面相对。陆鹿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叶其辰写满痛楚的眼底。

      “看到刚才的场景了吗?”陆鹿开口,声音刻意放得轻快,甚至带上了一丝虚假的甜腻,每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傅正的妈妈一直很喜欢我,说我们才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你看,连餐厅都选得这么有‘家’的氛围。”她试图用最伤人的话语,筑起防御的围墙。

      叶其辰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陆鹿微微蹙眉,但她倔强地没有呼痛。

      陆鹿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底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叶其辰,你觉得我们这样拉扯,算什么?躲在女厕所里的偷偷摸摸?如果真的要谈复合……”她顿了顿,迎上叶其辰骤然抬起的、带着不敢置信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地说道:“这次,换我来问——请你离开,好吗?”

      “别说了……陆鹿,求求你,别这样……”叶其辰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卑微的恳求。她再次用力将陆鹿搂进怀里,手臂收紧的力道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挤压出来,融为一体。她把脸埋在陆鹿的肩头,贪婪地、深深地呼吸着那令她魂牵梦萦的气息,试图用这熟悉的味道覆盖掉那些残忍的话语。

      然而陆鹿并没有停止。积压了五年的委屈、不甘、被抛下的愤怒,在此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她伸手,指尖冰凉,轻轻抚过叶其辰滚烫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改掉你喜欢‘老师’的毛病了吗?在A国……有没有遇到新的、让你感兴趣的‘老师’?嗯?”她的指尖微微用力,“还有,这几天,我以‘老师’身份留给你的那些情面,你用起来,还顺手吗?”

      每一个问句,都精准地命中叶其辰心中最脆弱、最愧疚的角落,将她试图修复关系的小心翼翼,贬低为一场带着施舍意味的游戏。

      “为什么要回来?”陆鹿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疲惫,“叶其辰,你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不过……也好,正好能赶上我复婚的……”

      “宴”字尚未出口,叶其辰已经猛地堵住了她的唇。这个吻毫无章法,带着绝望的咸涩,是泪水混合着心底撕裂伤痛的味道。她的手臂像铁箍般紧紧锁住陆鹿的腰,仿佛这是她在惊涛骇浪中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一旦松开,便是万劫不复。

      陆鹿僵持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狠狠心,贝齿用力咬下,直到口腔里弥漫开清晰的铁锈味。趁著叶其辰因吃痛而本能松懈的零点几秒,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她推开!

      “啪——!”

      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激起回响。叶其辰的脸被掼得偏向一侧,左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手指红痕,火辣辣地疼。

      陆鹿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掌心也是一片麻木的痛。她看着叶其辰脸上刺目的红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但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冰冷与平静,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带着彻骨的寒意:“认清现实吧,叶其辰。我们之间,从你五年前选择一言不发地离开那一刻起,就早就该结束了。滚回你的A国去,那里才是你的世界。”

      说完,她不再看叶其辰一眼,决绝地转身,拧开门锁,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渐行渐远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叶其辰的心尖上。

      叶其辰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左边脸颊红肿,指印分明,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是刚才陆鹿咬破的。身体的疼痛尖锐而清晰,却远远不及心口那片被彻底撕裂、血肉模糊的空洞所带来的万分之一。她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所有的悲伤和绝望都凝固在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她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缓缓拧开刚才陆鹿用过的那只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哗哗作响,她伸出双手,任由冷水冲刷着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陆鹿指尖的温度和气息。水中倒影模糊,她试图从中找寻刚才陆鹿站在这里时的模样,哪怕只是一点点虚幻的安慰。

      良久,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镜中那个狼狈不堪、脸上带着掌印的自己,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扭曲的、带着偏执和痛楚的弧度。

      “放弃?”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怎么可能……”

      ---

      洗手间门外,陆鹿背靠着冰凉墙壁,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深深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剧烈颤抖着,胸口剧烈起伏,需要极力调整,才能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她抬起刚才打人的那只手,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掌心还残留着击打皮肤时灼热的麻痛感。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随即飞快地从手袋里取出一支口红。

      对着走廊墙壁上反光的装饰画框,她仔仔细细地描绘着唇形,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试图用这艳丽的色彩掩盖掉所有失控的痕迹。当最后一笔勾勒完成,镜中映出的又是一张完美无瑕、从容得体的面容,唯有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眸深处,残留着一丝未被完全压制的红痕与水光。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重新调整好脸上那无懈可击的、属于“陆老师”的温婉微笑,迈步走向那个她必须面对的“现实”餐桌。只是没有人知道,在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内,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裂,那清脆的回响,久久回荡在两人之间,再难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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