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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偶遇 叶其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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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其辰刚回到办公室,岳悦就睁大了眼睛,目光在她脸上流转片刻,带着几分惊奇开口道:“其辰,刚才那个学生是你妹妹吧?你俩长得可真像!”
叶其辰心头莫名一紧,面上却迅速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走到自己工位放下教案,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姐,亲姐妹,能不像吗?” 她垂眸整理着桌面,试图掩饰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何止是像,”王老师笑着加入谈话,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那眉眼间的神韵,笑起来的样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妹妹看起来就很机灵,挺活泼的个姑娘。”
“是,”叶其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里掺进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就是有点儿太调皮了,让人操心。” 她暗自希望这个话题能尽快翻篇。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批改作业的陆鹿,听着这番对话,握着红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抬起眼,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叶其辰那强装镇定的侧脸,心底无声地泛起涟漪:调皮?你当年不也是这般,像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她想起方才在教室里,目光扫过台下时,骤然撞见那张与叶其辰年轻时酷似的脸庞,心脏那一下失控的猛跳。瞬间的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她好像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总是坐在前排、仰着头、眼眸亮得惊人地望着她的女孩。也仅仅是一瞬的失神,待视线清晰,她便分辨出那不是她的叶其辰。她们是不同的,叶其辰是独一无二的,是带着棱角又包裹着柔软的矛盾体。她几乎立刻断定,这是叶其辰的妹妹——那个她曾听叶其辰用故作轻松、仿佛毫不在意的语气提起,眼眶却在不自知中微微泛红、盈满水光的妹妹。那个让她心底曾泛起细密疼痛的疑问——为何当初说无法带走她,却在两年后迎来了新的生命。
“噔噔噔——” 一阵清脆的敲门声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办公室内微妙的氛围,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朱老师抱着一大捧娇艳欲滴的香槟玫瑰,笑容满面地走进来,目光精准地投向陆鹿:“陆老师,正好!刚才在楼下遇到家长,门卫大爷知道咱俩熟,就让我赶紧给你捎上来。”
陆鹿微微一怔,心下疑惑。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眼角的余光极快地、难以察觉地扫向了叶其辰的方向,想捕捉她此刻的神情。一个“谁”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不必问了,心里已有了答案,只是这“答案”让她心下一沉。
然而朱老师快人快语,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公布了答案:“是你先生傅先生啊!说是祝你新学期开工顺利,瞧瞧,多有心!”
“嗡——”的一声,叶其辰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仿佛有短暂的鸣响。她死死盯着那捧在阳光下显得无比刺眼、无比扎心的玫瑰,握着教案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纸张边缘被捏得皱起,发出细微的哀鸣。那哪里是花,分明是一根根冰冷的刺,扎在她的眼底,更狠狠扎进她的心口,带来一阵阵窒息的闷痛。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那股想要冲上前,将那束象征着“正宫”地位、嘲讽着她所有隐忍与深情的花束狠狠摔碎的疯狂念头。
就在这时,陆鹿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异常明媚、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反而漾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冷意。她佯装出惊喜的模样,快步上前,几乎是带着点急切地接过了那束花,声音扬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甜腻:“哎呀!他早上是随口提了一句,我根本没在意,没想到真送来了!” 她抱着那捧沉甸甸的花,指尖却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用力掐紧了自己的掌心,仿佛在用疼痛提醒自己维持这个脆弱的假面。
岳悦和时珊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时珊带着善意的调侃笑道:“还是你们年轻人讲究浪漫呀!像我们家那位,是绝对想不起来搞这些形式主义的。”
陆鹿闻言,故意笑得更加灿烂夺目,目光转向时珊,语气熟稔地反击:“时姐,您可就别谦虚了!那朋友圈里天天变着花样、不重样地给您准备爱心早餐的是谁呀?那才是实实在在、暖到胃里的浪漫呢!”
时珊被她说得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眼底却盈满了真实的幸福。
整个办公室里,气压最低的漩涡中心,无疑是叶其辰。她死死低着头,盯着教案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拼命调整着呼吸,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万爪挠心般的、尖锐的醋意和痛楚。陆鹿那一声声清脆的、带着表演性质的笑声,像是一把把烧红的细针,绵绵密密地扎进她的心脏,让那些本以为早已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鲜红的血珠。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陆鹿此刻那“幸福满溢”的侧脸,生怕多看一眼,自己苦苦维持的镇定就会彻底瓦解。那些年被大洋隔断的思念、那些独自吞咽的苦涩,如同失控的潮水,汹涌地漫上心头——她清晰地记起那个寒冷的冬日,她偷偷从A国跑回来,像个无家可归的游魂,来到陆鹿新转的学校门口痴痴地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夕阳一点点收敛光芒,在她几乎被绝望冻僵的时候,陆鹿的身影终于出现了。仅仅是远远的一个轮廓,就让她冰封的心湖瞬间解冻,感到了久违的暖意。然而,下一秒,一个穿着得体大衣的男人身影闯入视线,自然地接过陆鹿手中略显沉重的公文包,体贴地为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掌还绅士地护在车顶……那一幕,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冰雹,将她所有的期待与幻想砸得粉碎。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那个人是谁,可她不愿意去深想,为什么能光明正大站在陆鹿身边、给予她世俗认可的幸福的人,不能是自己?为什么她们之间,总是横亘着如此深不见底的鸿沟?
“叮铃铃——” 一声尖锐急促的预备铃声骤然响起,像一道救赎的指令,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叶其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站起身,抓起教案,低着头,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冲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的瞬间,她立刻无力地靠在冰凉的白墙瓷砖上,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她用力地咬住自己的后槽牙,力道大得让腮帮微微鼓起,口腔里甚至弥漫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将那即将冲破喉咙的哽咽和尖叫压了回去。
下了课,叶其辰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办公室,目光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残存的希冀,第一时间投向那个熟悉的角落——陆鹿的位置空着,只有那捧无比碍眼、无比讽刺的花还赫然摆在桌上,花瓣娇艳,却像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狼狈和奢望。
她刚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便适时地亮了起来,是陆鹿发来的消息:
[中午有事,你自己回去吧。]
简简单单八个字,连标点都透着疏离,却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叶其辰心上。她盯着那冰冷的字符,感觉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最终只留下一片被反复碾压过的、荒芜而绵密的痛苦。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的红血丝。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她点开了与张雨的对话框,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中午有时间吗?]
张雨回复得很快,带着一如既往的爽利:[有啊,要约饭?]
[嗯,] 叶其辰打下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又飞快地补充道,[你定地方,过来接我一下。] 此刻,她急需一个能让她彻底卸下伪装、喘口气的避风港,一个能听她倾诉,或者仅仅只是安静陪伴她的人。
[OK,等我。]
放下手机,叶其辰将微微发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办公桌面上,周围同事们的谈笑声、讨论声,仿佛都来自另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世界。而她,独自被困在这座由醋意、心碎、不甘和无力感构筑的孤城里,等待着救援,也咀嚼着那份求而不得的苦涩。叶其辰沉默地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瞬间,像是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张雨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兴致勃勃地转头看她:"今天带你去个新地方,上次没订到位子,这次我可是特地托了朋友才搞定的。"
"嗯。"叶其辰低低应了一声,视线茫然地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张雨瞥了她一眼,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她放缓了车速,轻声问道:"要说吗?现在?"
叶其辰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等等吧,让我......再消化消化。"她闭上眼,将后脑抵在头枕上,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
张雨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需要多问,能让叶其辰露出这种神情的,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她既为好友的执着感到无奈,又为她的痛苦而心疼。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间装潢雅致的餐厅门前。侍者引领她们入座,张雨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她看了一眼对面始终低着头、心神不宁地刷着手机的叶其辰,无奈地摇了摇头,径自完成了点单。
"好了,"张雨将一杯温热的饮品推到叶其辰面前,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现在总能说了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叶其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积蓄足够的勇气。她刚张开口,一个清晰的音节却猝不及防地钻入耳膜——
"陆鹿。"
那两个字像带着魔力,让叶其辰和张雨同时一怔,随即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急切地在略显嘈杂的餐厅里寻找声音的来源。
视线最终定格在左上方一处靠窗的卡座。那里坐着三个人:一位气质雍容、面带慈祥笑容的老妇人;一个穿着深色针织衫、气质儒雅的男人——叶其辰的心脏猛地一沉,那是傅正,陆鹿的前夫,她绝不会认错;而傅正正微微倾身,伸手示意着门口的方向。
顺着他的目光,叶其辰的视线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直直地撞上了刚刚走进餐厅的陆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陆鹿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她的目光先是与傅正和那位老妇人(叶其辰猜测那是傅正的母亲)交汇,微微颔首,随即,像是某种无法抗拒的引力,她的视线越过大半个餐厅,准确地、沉沉地落在了叶其辰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叶其辰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死死地盯着陆鹿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她期盼能看到一丝慌乱,一丝窘迫,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愧疚也好。然而,什么都没有。陆鹿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那张惯常冷静自持的脸上,甚至连最细微的裂痕都寻不见。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叶其辰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更没有叶其辰拼命寻找的、任何在意她的破绽。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平静得令人心寒。
叶其辰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方才在办公室里被那束玫瑰刺伤的心口,此刻仿佛又被狠狠地补了一刀,钝痛蔓延开来。她看着陆鹿,看着那个不久前才用疏离的短信将她推开的人,此刻却如此从容地出现在她前夫的家庭聚会上。"中午有事"……原来,所谓的有事,就是这样的其乐融融的家庭聚餐吗?一种被彻底欺骗、被完全排除在外的巨大失落感,混合着尖锐的醋意和被无视的屈辱,像无数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陆鹿的目光在叶其辰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那眼神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然后,她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脸上瞬间挂起得体而温婉的社交微笑,迈着从容的步子,朝着傅正那一桌走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只是一个短暂得近乎残忍的眼神交汇,却在叶其辰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她死死捏着手中冰冷的玻璃杯,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杯壁捏碎。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远去了,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周围食客的谈笑声、甚至张雨担忧的询问,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她心里那片被绝望席卷的、荒芜而呼啸的风声。陆鹿的平静,比任何指责和冷漠都更让她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