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无声生长》温瑾俞

4、镜映

　　初雪在夜里悄无声息地落下。

　　夏锦然是第二天清晨发现的。他从宿舍楼走出来，呵出一口白气，抬眼便看见梧桐树枝上覆着薄薄的一层银白。不算厚，却足以让整个世界安静下来，连平日里聒噪的鸟雀都噤了声。

　　他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往教学楼走，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想起林柏淮笔记本上那句批注：“心若不静，身在春亦如寒冬。”

　　现在是真的寒冬了。雪落下来，万籁俱寂。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雾。夏锦然到得早，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他放下书包，习惯性地回头——林柏淮的座位空着。

　　这不太寻常。林柏淮几乎是全班最早到的人，雷打不动。

　　早自习铃响前两分钟，后门被推开。林柏淮走进来，肩上落了还未融化的雪屑。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他安静地走到座位坐下，拿出课本，动作一如既往地有条不紊，只是比平时慢了些许。

　　夏锦然转回头，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讲解一道立体几何的压轴题，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辅助线。夏锦然听得认真，却在某个瞬间捕捉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压抑过的，几乎立刻被止住。

　　他笔尖顿了一下。

　　下课铃响，老师刚离开，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夏锦然起身去接水，经过林柏淮座位时，余光瞥见他正低头看着摊开的习题集，右手握着笔，却半天没有落下一个字。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尽管他显然在努力控制。

　　夏锦然接完水回来，在自己座位坐下。他盯着物理书上的电路图看了半晌，忽然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空白便签纸。

　　他快速写了几行字，字迹比平时工整些：

　　“校医院在一教西侧，第二个路口左转。感冒药在二楼药房，报学号登记，不用钱。”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他把纸条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然后他站起身，佯装要去后排的储物柜拿东西，经过林柏淮桌边时，手指一松。

　　那个小小的纸方块，轻轻落在林柏淮摊开的习题集上，正中央。

　　林柏淮看着突然出现的纸块，怔了一瞬。他抬起头，夏锦然已经走到储物柜前，背对着他，似乎在翻找什么。

　　教室里人声嘈杂，窗外的雪又无声地落了起来。

　　林柏淮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拿起那个纸方块，展开。他看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折好，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他没有立刻起身。直到下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他才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教室。

　　夏锦然看着他从后门出去的背影，深灰色的毛衣消失在走廊拐角。他转着笔，想：这人大概不会去。他看起来就像是那种生病了也会硬撑着，直到实在不行才会倒下的类型。

　　然而二十分钟后，林柏淮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药袋，悄无声息地落座。他从药袋里取出一个水杯——是那种最普通的透明玻璃杯，此刻装着热水，杯壁凝着一层朦胧的白雾。

　　他拧开药片的包装，就着热水服下。整个过程安静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夏锦然看见了。他没有回头，但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喝水的动作。他低下头，在物理书的边角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打勾的符号。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雪停了，天空露出一种澄澈的灰蓝色。

　　夏锦然正在解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思路却被卡在一个能量守恒的转换环节。他试了两种方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正烦躁时，身后传来极轻的纸张摩擦声。

　　又是一张纸条，从后方递过来，落在他手边。

　　夏锦然展开。

　　“题17：动生电动势与感生电动势的能量来源不同，不能直接相加。建议分别计算洛伦兹力做功和电场力做功，再比较。”

　　字迹依旧清峻，只是笔锋似乎比平时软了一分。

　　夏锦然看着那句话，脑子里卡住的齿轮忽然“咔哒”一声，转开了。他立刻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顺着林柏淮提示的思路，之前纠缠不清的能量流向立刻清晰起来。

　　五分钟后，他得出答案。与参考答案一致。

　　他拿起那张纸条，想回头说声谢谢。可当他转过头，却看见林柏淮正望着窗外。

　　雪后的天空清澈，夕阳的余晖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给整个世界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林柏淮侧着脸，目光落在远处覆雪的屋顶和光秃的树枝上。他看得很专注，眼神却空茫，像是透过眼前的景色，看向了别的什么，很远的地方。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夏锦然却莫名觉得，那一刻的林柏淮，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故作姿态的疏离，而是像雪一样，安静地覆盖一切，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夏锦然到嘴边的“谢了”忽然就说不出来了。他默默地转回头，把纸条仔细抚平，和之前那张夹在了一起。

　　放学铃声响起，大家收拾东西陆续离开。夏锦然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背上书包。

　　林柏淮也刚收拾好，正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灯火通明，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积雪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他们沉默地走下楼梯，穿过教学楼大厅，走到门口。寒风立刻灌进来，夏锦然拉高了外套拉链。

　　“喂。”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柏淮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夏锦然从书包侧袋掏出那个篮球钥匙扣——和之前被夏子轩拿走的一模一样，是队友后来又送他的。他递过去，语气故作随意：“这个，给你。”

　　林柏淮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橙色篮球上，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挂书包上，”夏锦然说，别开视线，“或者随便哪儿。提醒你下次下雨记得带伞。”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笨拙。

　　林柏淮看着那个钥匙扣，又抬眼看了看夏锦然。夜色里，夏锦然的脸半明半暗，耳朵尖似乎有点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半晌，林柏淮伸出手，接了过去。他的指尖擦过夏锦然的手心，温度比夏锦然低，却不再像初遇时那样冰凉。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感冒的缘故。

　　他把钥匙扣握在手心，那坚硬的塑料边缘硌着皮肤，存在感鲜明。

　　“走了。”夏锦然摆摆手，转身朝宿舍区走去，脚步比平时快。

　　林柏淮站在原地，看着夏锦然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晕与飘散的雪花之间。他摊开手掌，那个橙色的篮球钥匙扣静静地躺在掌心，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鲜亮，像一小团不会熄灭的火。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书包，将它挂在了内侧的拉链上。

　　拉上书包时，那个小小的篮球轻轻晃动，撞在课本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像某种心跳。

　　雪又细细地飘了起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空旷的校园里，落在所有无声生长的事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