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无声生长》温瑾俞

3、 球场与边界

　　自那场雨中的短暂同行后，夏锦然和林柏淮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似乎并没有消失，却微妙地变薄了些许。不再是纯粹的、带着火药味的排斥，而是掺杂进一种类似于“已知的、需谨慎对待的变量”的复杂认知。

　　夏锦然再没有在课堂上把篮球明目张胆地放在桌角，而是规规矩矩塞在桌肚里。偶尔烦躁时，他会下意识回头看一眼后排，林柏淮多半是低着头看书或做题，侧脸线条沉静，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有时候，夏锦然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那天递纸条和雨中撑伞的人，只是自己解物理题解到恍惚时的一个臆想。

　　直到他看见那本笔记。

　　那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前的课间。夏锦然去教师办公室交完物理作业回来，路过林柏淮座位时，他正巧不在。桌面上摊开着一本深蓝色硬壳的笔记本，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哗啦啦翻动着书页。

　　夏锦然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他不是有意窥探，只是目光本能地被吸引——那笔记本的内页，和他收到的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清峻的深蓝色墨水，工整得近乎苛刻。但吸引他的不是字迹本身，而是字里行间的内容。

　　那不是数学公式，也不是物理推导。

　　页面左侧，抄录着一首短诗，字句间留有空隙。夏锦然匆匆一瞥，只捕捉到几个零散的词：“……沉舟侧畔……病树前头……” 是刘禹锡的诗。诗句旁边，竟然还有几行更小的、显然是阅读时随手写下的批注，字体比正文字迹稍显潦草，却依旧清晰：“新旧代谢，非关悲喜，乃势也。然‘千帆过’、‘万木春’之景，须有‘侧畔’、‘前头’之沉静方可观得。心若不静，身在春亦如寒冬。”

　　夏锦然愣住了。

　　这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剖析，像是用数学定理在解构诗句的情感。可偏偏那“心若不静，身在春亦如寒冬”一句，又透着一股与他平日清冷表象截然不同的、近乎锐利的敏感。

　　还没等他细看，右侧页面更让他意外。那里贴着从报纸或杂志上剪下的一小块图片，已经有些褪色，拍的是一处江南古镇的角落，青石板路，老墙斑驳，一角屋檐滴着雨。图片边缘，用同样清峻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姑苏平江路，丙申年夏。雨声如旧，人迹已杳。” 日期是好几年前了。

　　“丙申年……”夏锦然心里默算了一下，那应该是林柏淮大概初中时候？他家里……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夏锦然立刻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快步走回自己座位，心跳却莫名有些快。他坐下，翻开自己的物理书，眼前却还是那页笔记上冷峻的字迹和那张褪色的旧照片。

　　林柏淮……那个解题时像精密仪器、说话不带温度、似乎只存在于公式和定理世界里的林柏淮，私下里会抄诗，会写下那样……孤寂的批注，还会收藏一张多年前的、关于雨的旧照。

　　这个发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夏锦然预想的要持久。

　　几天后，年级篮球赛拉开了帷幕。夏锦然作为班级主力，训练和比赛占据了大部分课余时间。球场成了他暂时逃离一切琐碎烦恼的“圣地”，奔跑、跳跃、传球、投篮，汗水淋漓间，所有憋闷似乎都能随着一声呐喊发泄出去。

　　比赛日，球场边围满了人，加油声、喝彩声震耳欲聋。夏锦然在场上跑动积极，断球干脆，一个漂亮的背后传球助攻队友得分，引来一片欢呼。他撩起汗湿的额发，喘着气，目光无意间扫过场边那条安静的、通向图书馆的梧桐小道。

　　一个熟悉的、挺直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过。

　　林柏淮穿着那件常见的浅灰色衬衫，怀里抱着几本书，对球场上的喧嚣恍若未闻。他的目光平视前方，步伐稳定，仿佛周遭鼎沸的人声和激烈的对抗只是一场无声的默片。

　　夏锦然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就在林柏淮即将走过中场线附近时，他刚抢断下来的球，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手腕一抖——

　　篮球没有传向任何队友，而是划过一个不高不低、却足够精准的弧线，越过小半个球场，“砰”一声，轻轻擦着林柏淮身前不到半米的地面弹了一下，然后滚到了他脚边，挡住了去路。

　　喧闹的球场似乎静了一瞬，不少人的目光被这突兀的一球吸引过来。

　　林柏淮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篮球，橙色的皮革在阳光下有些刺眼。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场上的夏锦然身上。

　　夏锦然站在三分线附近，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汗水，迎着他的目光，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有点挑衅、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他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捡一下？

　　林柏淮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弯腰，用那只没拿书的手，单手将篮球捞了起来。动作依然利落。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把球扔回来，也没有走开，而是拍了两下。

　　那动作甚至称不上“运球”，只是手掌与篮球接触了两下，发出“砰砰”两声短促而沉闷的声响，在喧闹的背景音里几乎微不可闻。但他的姿势却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与球场火热气氛格格不入的冷静和控制感。

　　拍了两下之后，他停了下来，重新单手握住球，然后看着夏锦然，手臂一扬——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比夏锦然刚才更平直、更快速的直线，如同计算好的弹道，越过人群头顶，“嗖”地一声，径直飞向夏锦然。

　　夏锦然下意识抬手，那球不偏不倚，正正落入他怀中，力道适中，接得很稳。球入手的感觉，甚至比他自己的球似乎还……顺手一点？

　　周围响起几声善意的口哨和哄笑。

　　林柏淮却已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他继续抱着书，沿着那条梧桐小道，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枝叶掩映的拐角。

　　夏锦然抱着球，站在原地，掌心还能感觉到那球飞过来时裹挟的一丝凉意，以及那两下短暂拍击的微弱震动。他看着林柏淮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翻涌起来。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明明看起来跟篮球这种充满对抗和热情的运动八竿子打不着，可刚才那两下拍球和那一记精准的传球……

　　“锦然！发什么呆！回防了！”队友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夏锦然甩了甩头，把球传给队友，重新投入到比赛中。但接下来的时间，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条空荡荡的梧桐小道。

　　比赛结束，夏锦然所在的班级赢了。大家兴奋地商量着晚上去哪里庆祝。夏锦然借口要回宿舍换衣服，没跟大部队一起走。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条通往图书馆的梧桐小道上。

　　傍晚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走到下午林柏淮停下的那个位置，低头看了看地面。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他靠在一棵梧桐树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被他抚平、却依旧边缘锐利的纸条，又看了看。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迟疑地输入：“刘禹锡沉舟侧畔千帆过全诗”。

　　诗句跳了出来。他默读着，脑海里却浮现出那页笔记上冷峻的批注。

　　“心若不静，身在春亦如寒冬……”

　　夏锦然收起手机，抬头望了望图书馆的方向。夕阳给那栋方正建筑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他想，或许明天，他应该去图书馆还一本快到期的参考书。顺便……也许能“偶遇”一下那个矛盾得要命的家伙。至少，为那张纸条，和那个算不上帮忙的“顺路”，正式说声谢谢。

　　至于林柏淮会不会搭理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夏锦然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转身朝宿舍走去。晚风拂过汗湿后又清爽的脖颈，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他觉得憋闷又陌生的新环境，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至少，现在有了一个……需要花点心思去解开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