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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条和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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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夏锦然空荡荡的座位上,摊开的练习册页角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卷起。林柏淮的视线无意间掠过,恰好捕捉到那道被夏锦然反复涂画、几乎要划破纸面的力学题。题号他认得,是上周物理老师额外发下来的一套拓展题里难度偏大的一道。
几乎是出于一种理科生本能的审视,林柏淮的目光在那混乱的演算区域停留了几秒。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公式,但应用的方式和切入的角度……林柏淮的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夏锦然选了一条很迂回的路,甚至在某个步骤里引入了一个本可以避免的中间变量,导致后续的方程变得异常复杂。
林柏淮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书页。这与他无关。夏锦然的解题风格、遇到的困难,都与他无关。他们不是朋友,甚至连和睦的同学都算不上。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几何题,却发现自己刚才那种绝对专注的状态被打断了。那道力学题的影子,还有夏锦然临走前扔笔的动静,像细微的尘埃,飘进了他原本澄澈的思维空间。
几分钟后,夏锦然回来了,带着一身走廊里沾染的、尚未完全散去的闷热气。他重新坐下,抓起笔,对着那道题,脸上的表情比出去前更显不耐,甚至有一丝挫败的恼火。他尝试着按照刚才的思路又算了两行,笔尖越来越重,最后狠狠划掉,在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从后方越过椅背的间隙,轻轻落在了夏锦然摊开的练习册边缘。
夏锦然一愣。
那纸条折叠得极其规整,边角锐利,透着一股冷淡的严谨。他狐疑地回头,正对上林柏淮平静无波的侧脸。对方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书,仿佛那张纸条与他毫无关系,只是耳廓似乎比平时绷紧了些许,在窗外透进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
夏锦然收回目光,带着满腹疑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打开了纸条。
上面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干净利落的字迹,用的是深蓝色的墨水,笔锋清峻:
“题3:摩擦力分析对象选取有误。建议以整体(木块A+B)为对象分析水平受力,可避免引入内部未知力。竖直方向隔离A,受力平衡直接得支持力N。联立,消元后可得加速度a = (F - μ₁ m₁ g - μ₂ (m₁+m₂)g) / (m₁+m₂)。”
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指出夏锦然具体错在哪里,只是给出了另一条更清晰简洁的路径。那公式列得工整漂亮,逻辑链条一目了然。
夏锦然盯着那几行字,足足看了十几秒。
起初是愕然,随即是本能的反感——谁要他多管闲事?尤其还是这个第一天就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的林柏淮。他几乎想立刻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回去。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自己那团乱麻般的演算过程上。烦躁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属于理科生的好奇和不服输取代。他按照林柏淮提示的思路,重新在草稿纸上画起受力分析图。整体……隔离……联立……
笔尖的滞涩感消失了。那些纠缠不清的力被清晰地归位,方程自然地建立起来,消元,求解。最终得出的数字,与他之前绞尽脑汁算出的那个错误答案截然不同,却与练习册后参考答案那个安静的黑色印刷体,完美吻合。
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冲刷而过,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林柏淮看穿了他的困境,并且用最直接的方式给出了钥匙。这感觉……很奇特。没有居高临下的指点,甚至没有多余的交流,就像随手修正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错误。
夏锦然捏着那张纸条,指腹摩挲着纸张挺括的边缘。他再次回过头。
林柏淮似乎已经完成了手头的题目,正望着窗外出神。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窗外摇晃的树影,竟透出些许空茫,仿佛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远离了这间闷热的教室,远离了身边的所有人。
夏锦然到嘴边的、那句硬邦邦的“谢了”或是不太服气的“你怎么知道”,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他转回头,将那张纸条仔细抚平,夹进了自己的物理笔记本里。动作很轻,他自己都未必察觉那份下意识的郑重。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桌椅拖动,人声嘈杂。夏锦然收拾好东西,起身时,目光飞快地扫过后排。林柏淮也已经整理好书包,正低头系着鞋带,依旧是一副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沉静模样。
那天傍晚,天色毫无预兆地沉了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从西北方向滚滚压来,空气变得粘稠闷热,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雨终于瓢泼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瞬间织成一道白茫茫的水幕。没带伞的学生们聚集在教学楼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势发愁,商量着是等雨小点还是冒雨冲回宿舍。
夏锦然靠在门边的墙壁上,看着外面连成线的雨帘。他早上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自然没带伞。这点雨他倒不怕,冲回去也就是几分钟的事,湿了就湿了。只是看着外面地上迅速积聚起来的水洼,他莫名想到了早上出门时,夏子轩攥着他篮球钥匙扣不肯松手的样子,心里那点烦躁又被勾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书包顶在头上冲出去,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移到了他身侧,遮住了门口灌进来的些许凉风和雨沫。
是林柏淮。他手里拿着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伞骨结实,款式简单到近乎刻板。
林柏淮似乎也没料到夏锦然还没走,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两人视线短暂相接,夏锦然看到他眼里飞快掠过一丝类似于“怎么又是你”的细微情绪,但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教学楼,”林柏淮先开了口,声音混在嘈杂的雨声和人声里,显得有点模糊,但语调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平淡,“顺路。”
他说的是陈述句,没有询问,也没有邀请,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要往数学楼方向走,而宿舍区在那个方向上。
夏锦然看着那把稳稳撑开的黑伞,又看了看林柏淮没什么表情的脸。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淋雨是小事,但对方主动递出的这点算不上善意的“顺路”,他若硬邦邦拒绝,倒显得自己格外在意之前的龃龉。
“……谢了。”夏锦然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迈步走进了伞下。
伞下的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但两人之间还是刻意隔开了一点距离。林柏淮的手臂很稳,伞面大部分倾向夏锦然这边,他自己的左肩很快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浅灰色的衬衫布料颜色深了一小块。
一路无话。只有雨点密集敲打伞面的噼啪声,鞋子踩在积水路面上的啪嗒声,以及远处模糊的雷声。沉默并不尴尬,却有种奇异的张力。夏锦然能闻到身旁人身上传来极淡的、类似于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着雨水潮湿的气息。
走过教学楼前最空旷的地带,拐上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风裹着雨丝,斜斜地扫过来。林柏淮握着伞柄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就在快走到宿舍区岔路口,夏锦然准备开口道别时,林柏淮忽然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雨声清晰,落在夏锦然耳中:
“物理系下周三的学术沙龙,关于凝聚态拓扑边界态,报告人是你导师。”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望向前方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梧桐树叶,又像是在组织语言,“你篮球打得很好。”
夏锦然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这话题转得突兀,而且……夸他篮球打得好?
林柏淮并没有看他,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精准:“但上周那篇课程论文的推导,第二步用了不必要的前提,可以更简洁。”
夏锦然猛地停住了脚步,像被一颗冰冷的雨滴径直砸中了心脏。
那篇关于电磁感应的课程小论文,他花了些心思,自觉逻辑严谨,推导流畅,还得了不错的分数。林柏淮怎么会知道?还如此精准地指出了第二步的问题?他自己后来复盘时,确实发现那里可以用更优美的对称性直接得到结果,而不是像他那样笨拙地引入一个辅助假设。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夏锦然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林柏淮,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嘲讽或优越的痕迹。但林柏淮也停下了脚步,平静地回视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只有陈述事实的坦然,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于“不够简洁优美”的轻微不赞同。
“你怎么……”夏锦然想问,你怎么看到我论文的?话到嘴边,又觉得这问题很多余。或许是在老师办公室,或许是在同学间传阅,总有途径。
林柏淮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却并没有解释,只是说:“思路可以更直接。” 说完,他稍稍将伞又往夏锦然这边偏了偏,“到了。”
前面就是宿舍区的入口。夏锦然住左边那栋,林柏淮的数学系宿舍在更里面一些。
夏锦然看着他被雨打湿了半边的肩膀,那点因为被指出错误而升起的微妙恼火,忽然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这个人……真是矛盾得要命。冷得像块冰,话少得可怜,可观察力敏锐得吓人,给出的建议又精准得像手术刀。
“……知道了。”夏锦然最终只是吐出这三个字,迈步走出了伞下,雨水立刻零星地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谢了,伞。”
林柏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撑着那把黑伞,继续走向雨幕深处。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很快就在密集的雨丝和逐渐昏暗的天色中模糊了轮廓。
夏锦然站在宿舍楼檐下,看着那抹黑色消失的方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张纸条挺括的触感,耳边回响着那句“可以更简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小片的鞋面,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心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