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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弦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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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前的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区座无虚席,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翻书声。夏锦然占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物理和数学的复习资料,像两座沉默对峙的山。
他解完一道磁场大题,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抬眼望向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透过光秃的枝桠,在桌上投下冷淡的影子。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区域——然后停住了。
林柏淮坐在斜对角靠墙的位置。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短碎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习题集,而是一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旧书,深蓝色的布面封皮已经磨损泛白。
夏锦然眯起眼,试图看清书名,太远了,看不清。
但林柏淮看得很专注。他甚至没有在做笔记,只是静静地一页页翻过去,速度不快,偶尔会停下来,指尖在某一处轻轻拂过,然后停留很久。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安静,与周遭埋头苦战的紧绷感格格不入。
夏锦然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继续自己的受力分析。可公式列到一半,他的思路又飘了。那本书里有什么?是诗吗?还是别的什么,能让他在期末考前的兵荒马乱里,依然分出神去沉浸的东西?
好奇心像小猫的爪子,轻轻地挠。
几天后,期末考终于结束。交卷铃响起的瞬间,整栋教学楼爆发出一种近乎虚脱的欢呼与叹息。夏锦然随着人流挤出考场,冬日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解放般的清爽。
他打算去球场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却在路过公告栏时,被一张新贴的海报吸引了目光。
“冬日弦音——古典吉他独奏会”
时间:本周五晚七点
地点:艺术楼小音乐厅
演奏者:高二(1)班林柏淮
下面附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是林柏淮的证件照。照片上的他没什么表情,眼神清冷地看着镜头,和平时并无二致。
夏锦然愣在公告栏前,足足看了十秒钟。
林柏淮?弹吉他?古典吉他?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产生的化学反应近乎荒谬。那个写字像刻钢板、解题像精密仪器、说话都带着寒气的林柏淮,手指按的不是琴弦,难道不该是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吗?
海报前渐渐围拢了几个同学,窃窃私语声飘进夏锦然的耳朵。
“林柏淮?他会弹吉他?”
“不知道啊,从来没听说过。”
“古典吉他……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要去看看吗?反正周五没事。”
夏锦然转身走了,心里却像被那海报烙下了一个印子。一整个下午,他拍球时都有些心不在焉,队友传过来的球差点砸到脸上。
“锦然,想什么呢?”队友搭着他肩膀问。
“没什么。”夏锦然运着球,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艺术楼小音乐厅,平时让进吗?”
“小音乐厅?就那个特小的、像个玻璃盒子似的?好像要有活动或者申请才行吧。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周五傍晚,天色早早暗了下来。艺术楼远离主教学区,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夏锦然到的时候,小音乐厅门口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同班或隔壁班好奇的同学。他压低帽檐,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站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里面一颗遗落的篮球橡胶颗粒。
七点整,音乐厅的门开了。里面比想象中更小,只摆了不到三十张椅子,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正前方是一个小小的木质舞台,上面只放了一把椅子和一个谱架。
没有主持人,没有开场白。
林柏淮抱着吉他走上台时,台下细微的交谈声瞬间安静了。
他换下了平时穿的校服外套,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那把吉他是原木色的,琴身线条优雅,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他的视线在掠过夏锦然所在的方向时,似乎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低下头,左手按上琴颈,右手悬于琴弦之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
夏锦然对古典音乐一无所知。他分不清什么巴洛克、古典主义,也不知道台上的人弹的是塔雷加还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但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东西。
那不是他预想中可能有的、属于林柏淮的冷硬或疏离。那声音是暖的。像冬夜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炭火,余温透过空气缓缓弥漫开来;又像深秋午后穿过林隙的、最后一道阳光,带着即将逝去的眷恋与温柔。
林柏淮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按弦,勾弦,揉弦。他的动作精准而克制,没有任何夸张的幅度,可那些音符却仿佛有了生命,从共鸣箱里流淌出来,缠绕在一起,织成一片复杂的、充满情感的网。
夏锦然靠在墙上,忘记了口袋里硌手的橡胶颗粒,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他看见林柏淮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见他按弦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看见他偶尔闭上的眼睛,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没有公式,没有定理,没有必须保持的距离和冷静。
只有声音,和声音所承载的,所有无法用言语诉说的东西。
夏锦然忽然明白了图书馆里那本旧书,明白了那页笔记上孤寂的批注,甚至明白了那把在雨中稳稳倾向自己的黑伞。
林柏淮不是一块冰。
冰是死的,静止的。而他是一座沉默的火山,或者一片看似平静的深海。所有的热和涌动,都被严严实实地封在了那层清冷克制的表象之下,直到此刻,才通过琴弦,泄露出一丝真实的温度。
一曲终了。余音在小小的音乐厅里缓缓消散。
台下安静了几秒,才响起零落但真诚的掌声。林柏淮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开始准备下一首曲子。
夏锦然没有鼓掌。他依旧保持着靠在墙上的姿势,目光牢牢锁在台上那个人身上。
后面的曲子,有的轻快如溪流,有的深沉如夜色。夏锦然一首也没听过,但他听懂了那种贯穿始终的、安静的诉说。
演奏会不长,大约四十分钟。最后一首曲子结束,林柏淮再次颔首,抱着吉他起身,走向后台。观众们开始陆续退场,低声交流着赞叹和惊讶。
夏锦然没动。他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直起身,朝后台的方向走去。
后台只是一个用帘子隔出来的小空间,里面堆着一些乐器盒和杂物。林柏淮正背对着门口,小心翼翼地将吉他放入琴盒中,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夏锦然站在帘子外,看着他合上琴盒,扣好搭扣。
“喂。”他出声。
林柏淮动作一顿,转过身。看见是夏锦然,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很浅的、类似于“果然来了”的情绪。
“你怎么……”夏锦然想问他怎么会弹吉他,什么时候学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看出来。”
林柏淮拉好琴盒的拉链,语气平淡:“没必要看出来。”
“弹得很好。”夏锦然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称赞。
林柏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拿起琴盒,背在肩上。那个橙色的篮球钥匙扣挂在他的书包侧袋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艺术楼。外面的寒气立刻包裹上来,夜空清朗,能看见稀疏的星子。
“那首……”夏锦然双手插兜,走在林柏淮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最后那首,叫什么?”
“《泪》。”林柏淮说。
“眼泪的泪?”
“嗯。”
夏锦然沉默了一下。他想问为什么选这首,却又觉得不必问。答案或许就在那些流淌的音符里,在他低垂的眉眼间,在他那本写满孤寂批注的笔记深处。
“你平时……”夏锦然换了个问题,“在哪儿练琴?没听见过。”
“家里。”林柏淮简短地回答。顿了顿,他又补充,“老房子,隔音好。”
老房子。夏锦然想起那张褪色的、写着“雨声如旧,人迹已杳”的古镇照片。那大概是他父母留下的房子。
他们走到分岔路口。宿舍楼温暖的灯光在不远处亮着。
林柏淮停下脚步:“我往这边。”他指的是教师公寓的方向,他好像一直独自住在那里。
夏锦然也停下来。夜色里,林柏淮背着琴盒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白色的衬衫领口被路灯染上一点暖黄。
“下次……”夏锦然开口,又顿住,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下次弹,能听么?”
林柏淮看着他。冬夜的寒气在他们之间凝结成细微的白雾。
“嗯。”许久,他应了一声。
没有说时间,没有说地点,只是一个简单的肯定。
但足够了。
夏锦然点点头:“走了。”
他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脚步踏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夏锦然洗完澡躺在床上,脑子里却还是那些流淌的琴音,和林柏淮按弦时微微用力的指尖。
他翻身坐起,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他输入了那首曲子的名字:
“Tarrega, Lagrima”
搜索结果跳出来,有简单的介绍,有各种版本的演奏视频。他点开一个,把音量调低,戴上耳机。
熟悉的旋律再次流淌出来,透过廉价的耳机,质感远不如现场听到的丰润温暖,可那个轮廓还在。
夏锦然闭上眼睛,让音符将他带回那个灯光柔和的小音乐厅,带回那个人低头拨弦的瞬间。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看懂了一点林柏淮。
不是通过纸条,不是通过雨伞,也不是通过解题思路。
而是通过一串他原本一窍不通的音符。
那些音符告诉他:那个看似由公式和沉默构成的世界里,藏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流。而此刻,他听见了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