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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憾杀 恭喜你,终 ...

  •   “妈,我回来了。”
      程霏按下客厅的开关,把菜放在桌子上,过去敲了敲余美的房门,“妈,我买了鸡腿肉,晚上咱们吃辣子鸡。”

      余美没有回应。“妈,我做好了叫你。”
      余美是恨她的,程霏一直都知道,程霏只当余美是像寻常一样不想说话。

      程霏将做好的辣子鸡,青椒炒肉端上桌,又敲了敲余美的门,“妈,饭做好了,出来洗手吃饭吧。”
      余美依旧没有回应。

      程霏不禁慌了起来,又敲了敲门,“妈,吃饭了。”

      自上次出院后余美便再没有过像之前那样寻死觅活,她似乎真的做到了往前看,她们的生活似乎步入了正轨。但程霏依旧心中不安,余美的“好转”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随时有大浪淘沙的可能。

      又等了一小会,余美依旧没有应答。
      “妈,我进来了。”

      程霏猛地拧开门把手,几乎是瞬间冲进来,却发现房间里空空的,余美不在。

      程霏第一时间给余美打电话,她心中的不安与恐惧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妈妈走不了路,她能去哪儿呢!

      余美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程霏一遍遍拨打,来回踱步,握着手机的手指攥得发白,依旧没有回应。

      程霏放下手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到余美的房间搜寻着,没有看到任何字条。
      程霏当即给谷霖打电话。

      ·

      程取光吐了口烟圈,俯视着坐在轮椅上的余美,“你不是跟那个小贱蹄子到城里享福了!还大老远到老子家里来做什么?”
      见余美不说话,程取光俯身轻嗤,“怎么?一个人寂寞,想老子啊?老子可看不上你这么老的!”

      余美忽然笑了起来,很短的一声,“程取光,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下贱。”

      程取光被余美的话激怒,一巴掌扇在余美的脸上,“你他妈再说一遍!你个贱皮子也好意思讲老子!”

      余美用指腹将唇角的血抹进唇内,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声音依然很平静,“有本事你就弄死我,不敢吗?”

      “老子有什么不敢的!”
      程取光一把将余美拽起来,狠狠掐着余美的脖子,“你自己找死,老子就成全你!”

      余美清冷白皙的脸上血色充盈,够近了。她从厚外套里套出水果刀,狠狠刺入程取光的腹部。
      程取光惨叫一声,“贱人!”

      在程取光扔开余美的瞬间,余美先他一步左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
      她的脸上除了血色,什么也没有。
      她右手依旧没有放松,不停地刺向程取光,一刀,又一刀,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疲倦,也完全感觉不到程取光奋力挣扎掐着她的手,仿佛这样的一幕她早已重复演练了无数遍。

      余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回过神来,程取光已经像条死鱼般倒在了地上,腹部的鲜血染红了他身上那件廉价的花外套。
      他整个人就像一条丑陋的虫,被锁龙螯蛱蝶咬穿了皮肉。

      余美就这样静静的,盯着程取光的尸体,过了半晌才收回视线。

      她又盯着自己拿着水果刀的手,刀口沾着令她作呕的血,但她很喜欢。在这一刻,余美甚至觉得这红是她此生见到的最绚丽夺目的色彩。

      余美仔细欣赏了会,将水果刀扔到程取光身上,自行转动着轮椅来到水池边。

      她冷静地洗着手,从手心到指甲缝,洗到手指发白。

      她用身上的厚外套擦了擦手,随后回到大堂里,将外套脱下来盖住程取光的脸。
      “这样的脸,真是可惜了这件衣服。”

      余美转动着轮椅来到长凳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纸笔。

      ·

      谷霖专注看路,在不超速的前提下用最快的速度驱着车。导航的线路显示还有五个小时,她不能分神。
      晏予真握住程霏的手,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程霏忍着泪回握着晏予真的手,她不敢去想。

      余美那处是混着血液的沉寂,此时谷霖的车里也是一般的静默,共生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

      余美写完信,将信放在长凳上,拿出口袋里的旧信封压住,里面是张奶奶上回给她的。
      是她的爸爸宁可守着政府的救济度日,也舍不得花掉的钱。这笔钱虽然算不上多,却也曾是她和爸爸生活的盼头。
      只是如今,她已经不需要去追求盼头了。

      余美将轮椅转到门口,她的目光带着她心底最清澈的爱意越过远处那座座群山。
      “爸爸,你已经和妈妈团聚了吧。不要怕,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余美拿着一瓶安眠药硬咽下去,她双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力道大得脸上充血,痛快享受着对自己生命的裁决。

      夜色沉沉,屋内已经没有了生息。

      ·

      夜晚的乡村很安静,四下无人。谷霖踩着油门加速前行。

      看见半敞开的大门,程霏跌跌撞撞冲过去,看到倒地的程取光,以及在轮椅上歪着头的余美。

      程霏脚步僵住了,一步步挪过去,颤着手探了探余美的鼻息,随后她的手猛地掉下去,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晏予真赶忙过去撑住程霏。

      屋子静得可怕。

      谷霖看见长凳上那个旧信封,缓缓开口,“凳子上,有东西。”

      程霏这才惊觉般回过神来,猛然爬到长凳边。她拿起凳子上的旧信封,在信封下看见了一张写满字的白纸。
      程霏撑着长凳,颤着起身,小心翼翼般将白纸展开。

      启新生

      你来的时候,我肯定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警察能否抓到那个人贩子。但我的人生已经被毁掉了。我杀了程取光,这是我所期望的。

      我知道如果我去揭发程取光,他会被法律制裁。但我告诉你,我不会这样做的,因为那太便宜他了。

      在牢里关那么几年,对他这种烂货根本没有什么影响。我要他死。他死了,我心里那滔天的愤恨才能少那么一毫。

      你心里大概在埋怨我,怪我什么都不告诉你,对你爱答不理。你可以骂我绝情,也可以恨我自私,都随你。

      我是余美,本来是中文系的大学生。妈妈走得早,是爸爸把我拉扯大的。那年,我拿到了毕业证,拿着奖学金和我打工挣到的钱,打算去给爸爸看心脏。

      后来,爸爸死了,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在这鬼地方的每一天,我都度日如年。那天,你忽然从外地跑了回来,看起来很失意,但我没有心思问你,你也许现在心里还在恨我吧。不过我已经死了,也不知道了。

      你多懦弱,一点都不像我。可那天,我没想到你居然大胆了一回,你带着我逃走。

      我们看见了一辆大巴车,也没有询问目的地,就直接上了车。下了车,才发现我们居然回到了昆阳市。而我的家,就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那一刻的心情,也许在那一刻,我心里也想过要重新开始,想过要回家看看吧,但我已经不记得了。命运让我回到这里,我便要留在这里。

      可我们怎么留在这里?你只是个初中毕业生,而我是个残疾人。于是,我那点刚燃起的希望又被现实的残酷掐灭。你那时候心里就后悔带我出来了吧,你心里在埋怨我只能是你的拖累吧。

      你一天打好几份工,我们还是活得那么艰难,那个时候,你心里在怪我吧。如果没有我,你就能像其他正常的女孩一样,买自己想吃的东西,爱美,买自己想穿的衣服。可我就像个无底洞,消耗你的金钱,折磨你的心神。

      你恨死我了吧。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责怪自己,是不是以为我要关心你?不,我要骂你,这都是你咎由自取,是你自己要虐待你自己,你活该。

      我以为你要被拖进谷底,不得翻身。可是你命好,你遇到了谷老板。连带我都沾了点红气,我们的日子总算没那么苦了。但我不会感激你,永远不会。

      你喜欢看书,喜欢画画。书和画是那么宝贵,里面有着那么多瑰丽的思想。可现实既没有书,也没有画,只有害命的恶鬼。

      恶鬼找上了门,阴魂不散。那时候我就知道,恶鬼一日不除,便一日没有安生的时候。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不会让恶鬼在人间游荡,我要亲手把恶鬼堕入地狱。

      然而,仅仅把恶鬼关到地狱里还是不够的。恶鬼狡诈,铁链栓不紧,人是搞不过的。我要变得比阴司阎罗还要可怖,我要变得比至烈真火还要灼热,我要把这恶鬼烧得永世不得翻身,把这罪恶通通燃烬。

      至此,我才算得到了救赎,我才能去见我的父母。不是以这种可憎可怖的面目,而是一个洁净的灵魂。

      旧信封里的钱,是我的爸爸没有舍得花掉的。你把这些钱送回我老家,那个小村庄叫白水村。你把我埋在我父母身边,我要回家。还有,帮我的父母整理好墓碑。

      你去找一位姓张的奶奶,白水村还剩下的人里面只有她姓张,她会告诉你我父母的坟在哪里。要是还有剩的钱,随你处置。

      如果你把我埋在了我父母身边,那你此生都不欠我了,我也不恨你了。至此,我们两清,你就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也是最后一次。恭喜你,终于摆脱了我。

      程霏看完了余美留给她的信,泪水滚落到了薄薄的纸张上,身子弯了下来,泣不成声。
      晏予真拿出纸巾帮程霏擦泪,她和谷霖谁也没有开口,就这样静默地陪着程霏。

      过了好半晌,程霏的眼睛哭得红肿,嗓音变得喑哑,“谢谢你们,剩下的我自己处理就好。现在天太晚了,你们快回去吧。”

      两具尸体就这样摆在面前,晏予真说不害怕是假的,但程霏这样的情况下,她又实在放心不下。
      谷霖轻轻拍了拍晏予真的肩膀,看向程霏,“你需要现在打电话联系吗?”

      晏予真和谷霖没有说要走,程霏强撑的坚强也就有了可以依托的地方。
      程霏看着余美,沉默片刻,点点头,“我来打吧。”

      谷霖轻轻揽着晏予真的肩膀,程霏静静蹲在余美身边,试图将掌心的温度传递给过去。

      等了会,火葬场的人便来了。接下来的流程快得令人恍惚。
      程霏白天出门前,余美还对她说了话,最后的一句“嗯”。到了晚上,余美变成了火焰里的灰。

      程霏静静地看着余美消失,她知道余美终于得到了想要的解脱。
      程霏低声问着,声音几不可闻,“妈妈,你如愿成为凶煞的烈火了吗?你的灵魂是不是已经洁净,得到自由了?”

      恍惚中,程霏似乎见到余美一般,那是她从未在余美脸上见到的关爱的表情,程霏放松了下来,低声说着,“恭喜你,终于摆脱了我。”

      ·

      抱着余美的骨灰出来,已经是深更半夜。
      谷霖牵着晏予真的手,看着程霏,“他,你打算怎么处理?”
      “放他家里。”

      程霏将程取光的骨灰放在他家,那个他曾经锁着余美的屋子里,随后用锁将这扇门锁了起来,“谢谢你们,我们走吧。”
      谷霖点头,“好。”

      晏予真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将小包里的驾驶证拿出来晃了晃,微微一笑,“我来开车。”
      谷霖挑眉轻笑,“行。”随后系好副驾驶的安全带。
      程霏系好后座的安全带,抱着余美的骨灰,“真的谢谢你们。”

      “莫愁前路无知己。”
      晏予真与谷霖异口同声,程霏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不会放弃的。”

      程霏紧紧抱着余美的骨灰盒,看着车窗外朦胧的夜色,过了会开口,“老板,妈妈的骨灰,我可能……”她怕自己的要求太过冒昧,于是欲言又止。

      谷霖回头接过程霏未说完的话,“一会我带余阿姨回家吧。她本是良善的人。”

      程霏抱着余美骨灰的手收紧,她想妈妈说得对,她很幸运,“谢谢。”

      晏予真看着路温柔回应,“余阿姨也是怜惜芳菲的有心人呢。”

      听到晏予真这话,程霏顿时想起了余美那时梦呓中的那句话,原来妈妈那个时候就已经有这个念头了,是自己太迟钝了。

      程霏仰起头不让泪落下,她努力平复着情绪,“嗯。妈妈很喜欢花木。”

      ·

      程霏回到孤零零的出租屋,桌上的饭菜早已冷了。
      她环顾四周,想要将余美的痕迹记在心里。

      过了半晌,她走进余美的房间,拿出纸笔。

      祝芳华

      余女士,你真是个讨厌鬼。

      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可是当我开始提笔书写,我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说出好多骂你的话,又或者向你诉说诸多的不舍?不,我不会。只是因为你给我写了信,所以我出于礼貌要回给你,仅此而已。

      你就是个笨蛋,程取光烂命一条,你居然以命相陪!你不是说他不配吗?那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你说我懦弱,不像你。余女士,你不会以为你以命抵命就是勇敢了吧?你才是真正的胆小鬼!你不敢活着,不敢体验充满阳光的日子。

      你以为你把自己和过去一起终结,就是勇气可嘉了吗?不,你不是。我才不会感激你,永远不会。

      活得艰难又怎么样?我现在还不是好好的!我买得起自己想吃的东西,买得起自己想穿的衣服,还能看很多我想看的书,我活得特别好!

      你说我命好才遇到了老板。我告诉你,这更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而你一直在想着放弃!

      你以为我看的书,我自学的画,教会了我很多瑰丽的思想吗?你错了。支撑我变成这样的,从来不是那些浪漫的想象,而是你眼中残酷的现实。

      我知道我要努力,我不得不努力,我必须努力,只有这样我才能像普通人一样活着。我是爱看书,爱画画,但我不像你,我的立身之本不在这里,而在我自己的手里。

      我做过洗碗工,做过服务员,做过文员,做过销售员,做过收银员,也发过传单。能如何呢?

      你整天想着过去,强迫自己记着苦难,却忘记了你的手脚已经没有了锁链,你住的地方也不再没有灯光。

      余女士,我告诉你,长大最先教给我的,就是接受我自己就是个平庸的普通人。我或许这辈子没办法像那些名人一样被聚光灯围绕,但那又怎样?

      我有手有脚,我养得活自己,也养得起你。我每一秒都在努力地活着,我对我自己很满意。

      我会完成你的嘱托,但我不是为了偿还血缘恩情,而是我不想做一个不值得信赖、不值得托付的人。

      余女士,我们此生大概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我们和程取光那种烂人有着本质的区别。从我记事开始,你就从来都没有抱过我。我这么说不是为了埋怨你,更不是为了向你索要温暖。

      我只是想告诉你,余美女士,我要自己一个人继续活下去了,我不会下去陪你的。你有你的爸爸妈妈,你不需要我,但我需要我。

      我想,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谁,我会爱我自己,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天。看,我是不是比你想象得还要自私?你想骂我吗?很可惜,你骂不了我了,永远。

      这也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也是最后一次。恭喜你,余美女士,你解脱了。

      程霏收笔,将信叠好,用余美的书把信压住,那本书的名字叫《活着》。

      她睡在余美的床上,盖着余美的被子。窗外的风被蓝布窗帘拦住,守护着程霏的梦境。偶尔会有那么几两明亮的月光渗漏进来,照着程霏眼角晶莹的泪滴。
      天,快要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憾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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