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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针锋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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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三周,明德中学的梧桐开始落叶。陈敬踩着干枯的叶片走进教室时,早自习已经开始了十分钟。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这是他自己要求的,方便睡觉,也方便从后门溜出去。
这座位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只要他一抬头就能看见一一
席允。
他正低头看着什么书,窗外的晨光斜斜落在他肩头,把细软的发梢染成浅金色。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有几个前排的Omega女生在偷偷回头看他。
陈敬皱皱眉,把书包往自己桌上一扔,动静有点大。
席允抬起头,琉璃色的瞳孔在光线里显得很浅。两人对视了几秒,席允先移开视线,继续看书。
“谁让你坐着的?”陈敬压低声音,语气不善。
席允翻过一页书:“王旭说今天要跟我换位置。”
陈敬转头,果然看见王旭坐在原本席允的位置上,正冲他挤眉弄眼地做口型:“敬哥,机会!”
机会个屁。
陈敬在心里骂了一句,重重拉开椅子坐下。
早自习是英语,老师让大家背单词。陈敬翻开书,那些字母在眼前乱跳。他昨晚又没睡好,抑制剂注射后整夜心悸,天亮时才勉强合眼。
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他快要趴下去的时候,一支笔的笔帽戳了戳他的手臂。
陈敬睁开眼,看见席允正看着黑板,一只手却拿着笔,笔帽精准地抵在他胳膊肘上。
“干嘛?”他没好气地问。
“你压到我书了。”席允说,目光依然直视前方。
陈敬低头,发现自己半边胳膊确实压在了一本《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上。那词典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一本破词典。”陈敬嘟囔着,但还是把胳膊挪开了。
席允没说话,只是把词典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早自习结束后,陈敬打算补个觉。他刚趴下,就听见前桌两个Omega女生在小声议论:
“席允真的好厉害啊,刚才老师提问的那个长难句,他居然能当场翻译出来……”
“而且发音也好好听,像英剧里的贵族。”
“可惜是个Omega,不然……”
“Omega怎么了?”另一个女生反驳,“Omega也可以很优秀啊。”
“话是这么说,但Alpha们不都喜欢柔弱一点的Omega嘛……”
陈敬听得心烦,踢了一脚前桌的椅子腿:“能不能小声点?”
两个女生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脸色白了白,赶紧转回去了。
席允从始至终没抬头,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些议论。但陈敬注意到,他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秒。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是个中年Alpha,讲课很有激情,声音洪亮得像在开演唱会。陈敬强撑着听了十分钟,眼皮又开始打架。
他侧过脸,看见席允坐得笔直,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一整页公式。他的手指很白,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书法课示范,字迹工整得能让印刷厂羞愧。
“装模作样。”陈敬小声嘀咕。
席允的笔尖顿了顿,但没转头。
课上了一半,物理老师开始提问:“谁能说说,这个电路图里如果R3电阻烧断了,总电流会怎么变化?”
教室里安静下来。这是道有点难度的题,需要综合运用串并联知识。
陈敬瞥了一眼黑板上的电路图,脑子里飞快计算。他物理其实不差,只是懒得表现。正准备举手时——
“电流减小。”席允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因为R2和R3并联,R3断开后,并联部分总电阻增大,导致整个电路总电阻增大,在电压不变的情况下,电流减小。”
他说得很流畅,甚至补充了推导过程。
物理老师满意地点头:“很好,请坐。这位新同学很厉害啊。”
有几个Alpha男生在下面发出不屑的嗤笑声。陈敬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一个Omega,显摆什么。”
席允像是没听见,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下课铃响后,陈敬起身去接水。路过席允座位时,看见他正把那本厚厚的牛津词典塞回书包,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一本词典而已,至于吗?”陈敬忍不住说。
席允拉上书包拉链,抬眼看他:“这本词典是我妈留下的。”
陈敬噎住了。
席允站起身,他的身高竟比陈敬还高上几公分,这让陈敬不得不微微抬头才能与他对视。
“陈同学似乎对Omega有很多偏见。”席允说,声音很平静,但陈敬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我没有。”陈敬下意识反驳。
“那为什么总觉得Omega不该擅长理科?”席允问,“不该在课堂上积极发言?不该随身带一本旧词典?”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陈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答不上来。
“我……”他憋了半天,“我只是觉得你太招摇了。”
“招摇?”席允轻轻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认真听课、回答问题、爱护母亲的遗物——这叫做招摇?”
陈敬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想说不是这个意思,但具体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说不清。
走廊里传来上课铃的预备音。席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不解,还有一点陈敬看不懂的东西。
“第二节课要开始了。”席允说完,转身走向座位。
陈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堵得慌。
第二节课是语文。老张一进来就宣布了一个消息:“下个月学校要举办辩论赛,每个班都要组队参加。我们班还缺两个人,有谁自愿?”
教室里一片沉默。高三了,谁有闲工夫参加辩论赛?
老张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敬身上:“陈敬,你参加吧。”
“我不去。”陈敬想都没想就拒绝。
“这是为班级争光。”老张推推眼镜,“而且辩论赛获奖能在自主招生里加分。”
“我不需要加分。”
“你需要。”老张很坚持,“你的语文成绩再这样下去,高考会很危险。”
陈敬还想反驳,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老师,我参加。”
全班齐刷刷看向席允。
老张眼睛一亮:“好!席允同学很有集体荣誉感。那陈敬,你就和席允一组吧。”
“什么?”陈敬猛地转头看向席允,后者正平静地翻着语文书,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老师,我反对。”陈敬站起来,“我不想和他一组。”
“为什么?”老张问。
“因为……”陈敬卡住了。他能说什么?因为我看他不顺眼?因为他是Omega而我是Alpha?这理由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幼稚。
“没有理由就坐下。”老张摆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辩论题目下周公布,你们两个课后多交流。”
陈敬沉着脸坐下,一整节课都没再说话。
下课铃一响,他抓起书包就要走,却被席允叫住。
“关于辩论赛,”席允说,“放学后图书馆见,讨论一下分工。”
“我没空。”陈敬头也不回。
“那明天早自习。”
“也没空。”
席允沉默了几秒:“你在躲我?”
陈敬脚步一顿,转身看他:“我为什么要躲你?”
“那为什么不敢跟我讨论?”席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陈敬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怕输给一个Omega?”
这话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陈敬眯起眼:“激将法对我没用。”
“是吗?”席允微微偏头,“那就算我求你帮忙,行吗?”
陈敬愣住了。
席允的表情很认真,眼神干净得像秋天的天空,没有半点戏谑或嘲讽。他说“求你帮忙”时的语气,坦然得让陈敬不知所措。
走廊里有学生经过,好奇地看着他们。陈敬咬咬牙:“……图书馆,放学后。”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席允站在原地,看着陈敬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轻轻舒了口气。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牛津词典,指尖抚过磨损的封面,眼神暗了暗。
下午的课陈敬都没怎么听进去。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席允那句“怕输给一个Omega”,还有那个坦然的眼神。
放学后,他故意磨蹭到图书馆快关门才去。到了约定的自习区,席允已经在了。他面前摊着几本书,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陈敬拉开椅子坐下,动静很大。
席允抬起头,没说话,只是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辩论赛的流程和注意事项,还有几个可能的话题方向,都做了详细的标注。
“你写的?”陈敬问。
“嗯。”席允递过来一支笔,“你觉得哪个话题比较好?”
陈敬扫了一眼,纸上字迹工整,思路清晰。他随便指了一个:“就这个吧。”
“‘科技发展利大于弊’。”席允念出那个话题,“我们抽到的会是正方还是反方还不确定,所以两边论点都要准备。”
“麻烦。”陈敬往后一靠,“随便准备点就行了,反正就是走个过场。”
席允放下笔,看着他:“你做什么事都这么随便吗?”
“不然呢?”陈敬挑眉,“一个破辩论赛,还要怎样?”
“你可以认真一点。”席允说,“为了班级,也为了你自己。”
陈敬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席允,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该像你一样,做什么都一板一眼,规规矩矩?”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陈敬往前倾身,压低声音,“一个转校生,刚来几天就想教我怎么做事?你凭什么?”
图书馆很安静,他的声音虽然低,但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远处有几个学生在往这边看。
席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敬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
“凭我想赢。”席允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而且我相信,你也不想输。”
陈敬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嗤笑一声,抓过那张纸:“行啊,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随便准备也能赢。”
他从书包里翻出笔,开始在那张纸上写写画画。席允重新低下头看书,但陈敬注意到,他的余光一直在瞥自己写的内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灯依次亮起。两个少年隔着一张桌子,一个写得龙飞凤舞,一个看得认真专注,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