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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专业术语 ...

  •   辩论赛的准备比陈敬想象中麻烦。

      周五放学后,他第三次走进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时,席允面前已经摊开了七八本书,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论点论据。

      “你是要写论文还是打辩论?”陈敬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在对面坐下。

      席允头也不抬:“有备无患。”

      窗外飘着细雨,梧桐叶湿漉漉地贴在玻璃上。图书馆里暖气开得很足,陈敬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短袖T恤。他后颈的隔离贴边缘有点翘,但他没注意——最近发情期临近,腺体总是隐隐胀痛,让他烦躁得很。

      “今天讨论驳论环节。”席允推过来一张纸,上面列出了对方可能提出的论点,以及相应的反驳思路,“按照流程,你负责二辩,也就是主要的驳论。”

      陈敬扫了一眼,纸上写得条理分明,连对方可能用什么语气、什么措辞都预估到了。他挑眉:“你当过辩手?”

      “以前参加过。”席允含糊带过,指了指其中一个论点,“这个点需要数据支撑,我查了国家统计局的数据,但最新的是去年的。”

      “去年的不行?”

      “如果是科技发展的话题,数据越新越好。”席允从书包里拿出一台很薄的笔记本电脑——这在明德中学算是稀罕物,“我查到了几个智库的最新报告,但需要整理。”

      陈敬看着他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更加清晰。他专注时会有个习惯,会不自觉地抿一下下唇。

      “你……”陈敬开口,又顿住了。

      “什么?”席允没抬头。

      “没什么。”陈敬转开视线,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陈敬随手翻开席允带来的一本资料书,里面用荧光笔做了很多标注,旁边还有工整的笔记。他翻了几页,发现这本书讲的是信息素与社会心理学的关系。

      “你看这个干什么?”他问。

      席允打字的手停了一下:“拓展知识。”

      “辩论又用不上。”

      “未必。”席允终于抬起头,“如果对方从‘科技发展导致人际疏离’的角度论证,我们可以用信息素研究的最新进展来反驳——科技让Omega抑制剂更安全,让信息素匹配更精准,实际上加强了社会联结。”

      他说得很流畅,显然早就思考过这个角度。陈敬盯着他,突然问:“你为什么这么认真?”

      席允愣了一下。

      “不过是个校内的辩论赛。”陈敬说,“输了赢了又怎样?”

      席允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段寂静。最后他轻声说:“因为我想证明,有些事情,认真做和随便做,结果就是不一样。”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陈敬,而是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梧桐。雨滴顺着玻璃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陈敬忽然想起王旭说过的话——席允是转校生,好像是因为家里出了什么事才转来明德的。具体是什么事,没人知道。

      “随便你。”陈敬收回视线,抓起笔,“哪个论点要我准备?”

      席允似乎松了口气,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两个。需要查的资料我已经标出来了,在第三本书的第45页和……”

      “知道了知道了。”陈敬不耐烦地打断他,但还是翻开了那本书。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没怎么说话。席允专注地整理数据,陈敬一边看资料一边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写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处方。

      中途席允起身去接水,回来时在陈敬旁边停了一下。

      “你写错了。”他说。

      陈敬抬头:“什么?”

      席允指着草稿纸上的一个词:“这个术语,应该是‘信息素阈值’,你写成了‘信息素阀值’。”

      陈敬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烦躁地划掉重写:“差不多意思。”

      “差很多。”席允难得地坚持,“阈值是专业术语,阀值是错别字。辩论赛上如果用错术语,会被对方抓住把柄。”

      陈敬想反驳,但席允已经坐回对面,继续看电脑屏幕了。他盯着那个被划掉的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整句话重写了一遍。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席允合上电脑:“今天先到这里吧。”

      陈敬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七点了。图书馆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管理员在远处整理书架。

      两人收拾好东西往外走。雨还没停,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泛着银光。陈敬没带伞,站在图书馆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在他头顶撑开。

      陈敬转头,席允正举着伞站在他旁边。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

      “走吧。”席允说,语气自然得像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陈敬愣了一下,还是钻进了伞下。两人并肩走进雨里,伞面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席允的伞举得很稳,但有意无意地往陈敬这边倾斜。陈敬注意到他的左肩已经被雨打湿了一小片。

      “伞歪了。”陈敬说。

      “没有。”席允目不斜视。

      陈敬懒得跟他争,只是加快了脚步。雨夜的校园很安静,只能听见雨声和两人的脚步声。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到教学楼拐角时,席允突然开口:“下周一要交语文作文。”

      “我知道。”陈敬说。老张上周布置的,题目是《我眼中的未来》,他一个字还没写。

      “需要帮忙吗?”席允问。

      陈敬挑眉:“你还会帮人写作文?”

      “不是帮写。”席允说,“是讨论思路。辩论和写作有相通之处。”

      雨滴从伞沿滑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透明的帘幕。陈敬看着席允被路灯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那么讨厌。

      “明天下午。”陈敬说,“老地方。”

      席允点点头。两人走到校门口,陈敬家往左,席允家往右。

      “伞你拿着吧。”席允把伞柄递过来,“我坐公交,站台有顶棚。”

      陈敬看着那把还在滴水的伞,没接:“不用,我跑回去就行。”

      “你会淋湿。”

      “淋湿就淋湿。”陈敬说着就要冲进雨里。

      “等等。”席允叫住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这个给你。”

      陈敬接过来,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雨衣,很薄,但看起来很防水。

      “备用雨衣。”席允解释,“还是新的,我没用过。”

      陈敬盯着那件雨衣看了几秒,又抬头看席允。雨夜的光线昏暗,但席允的眼睛很亮,像落了星子。

      “……谢了。”陈敬最终接过来,撕开包装穿上。雨衣是透明的,穿上后像个大型塑料袋,有点滑稽。

      席允似乎笑了一下,很轻。

      陈敬转身跑进雨里,跑了几步又回头。席允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黑伞,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单薄。

      “喂!”陈敬喊道,“明天别迟到!”

      席允点点头,转身朝公交站台走去。

      陈敬一路跑回家,雨衣在风里哗啦作响。到家门口时,他摸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是那片被雨打湿的隔离贴,边缘已经完全翘起来了。

      他迅速撕下来扔进垃圾桶,换上一片新的。冰凉的触感让后颈舒服了些,但心跳还是很快。

      ---

      周六下午,陈敬难得没睡懒觉。他吃过午饭就去了图书馆,到的时候席允已经在了,面前摊着几本作文范文集。

      “来得真早。”陈敬拉开椅子坐下。

      “习惯了。”席允推过来一张纸,“我列了几个可能的写作角度。”

      陈敬扫了一眼,纸上写了五六个方向,每个都附了简要的论点和素材建议。最下面还有一个时间规划表,从构思到成文每一步需要多久都预估好了。

      “你做事都这么……”陈敬想了想词,“一板一眼?”

      “效率高。”席允说,“你想写哪个方向?”

      陈敬仔细看了一遍,最后指着一个:“这个吧,‘科技与人文的平衡’。”

      “为什么选这个?”席允问。

      陈敬耸肩:“听起来没那么俗套。”

      席允点点头,在那个方向后面打了个勾:“那我们从立意开始。你觉得未来科技和人文该怎么平衡?”

      这个问题让陈敬愣了愣。他其实没怎么认真想过“未来”这种事——他的未来被那个Omega的身份困住了,想太多只会更烦躁。
      “不知道。”他如实说。

      席允似乎并不意外。他翻开一本范文集,找到一篇相关的文章:“看看这个,也许有启发。”

      那篇文章讲的是人工智能时代如何保持人性的温度,写得很好,引经据典,但陈敬看了两段就头疼。

      “太文绉绉了。”他把书推回去,“正常人谁这么说话?”

      “那你想怎么写?”席允问。

      陈敬想了想:“就说科技是工具,人才是目的。工具再好,也得人来用。”

      席允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角度可以。具体点呢?”

      “比如……”陈敬努力组织语言,“比如抑制剂。科技让抑制剂越来越安全,Omega可以更好地控制自己的生活。但真正重要的不是抑制剂多先进,而是社会能不能接受Omega不需要依赖Alpha这件事。”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里一紧。

      席允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很好的例子。你可以从这个角度展开,讲科技如何帮助弱势群体获得平等机会。”

      他的反应很自然,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陈敬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莫名的失落。

      “那就这样写吧。”陈敬抓过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席允又从书包里拿出几份打印的资料:“这是我找的一些关于抑制剂发展的新闻报道,还有几个Omega权益组织的案例,你可以参考。”

      陈敬接过那些资料,发现每一份都用荧光笔标出了重点,旁边还有手写的注释。他翻了几页,突然问:“你为什么对这个话题这么了解?”

      席允正在整理另一份资料,闻言动作顿了顿:“因为重要。”

      “对你来说重要?”

      “对很多人来说都重要。”席允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递过来一支红色的笔,“用这个划重点,比较醒目。”

      陈敬接过笔,没再追问。

      两人在图书馆待了一整个下午。陈敬写提纲,席允帮忙修改措辞;陈敬找素材,席允推荐更合适的文献。过程中有几次争论——陈敬觉得某个例子太煽情,席允认为某个论点不够有力——但最后总能找到折中的方案。

      窗外阳光西斜时,陈敬的作文提纲已经基本成型。他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有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写出来的。

      “周一前把初稿写出来。”席允说,“我可以帮你看看。”

      陈敬“嗯”了一声,收拾书包。起身时,他看见席允正小心地把那几本范文集放回书架,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你很喜欢看书?”陈敬问。

      席允的手停在半空:“书不会骗人。”

      这话说得很轻,但陈敬听出了点什么。他看着席允把最后一本书放好,转身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好。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金色的光斑在地面上跳跃。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谁也没说话,但气氛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

      到校门口时,席允突然说:“辩论赛加油。”

      陈敬挑眉:“你也是。”

      “我不是在说客套话。”席允看着他,眼神认真,“我是真的希望我们能赢。”

      陈敬愣了几秒,然后笑了——是那种很自然的笑,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嘲讽或挑衅的笑。

      “知道了。”他说,“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陈敬转身往家走,脚步轻快。走出很远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席允还站在校门口,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那天晚上,陈敬坐在书桌前写作文。他写得很顺,那些观点和例子从笔尖自然流淌出来。写到关于抑制剂的部分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保留了。

      也许席允说得对——有些事情,认真做和随便做,结果就是不一样。

      就像有些人,一开始觉得讨厌,但了解之后,会发现其实没那么糟。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的光洒在书桌上。陈敬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后颈的腺体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

      他伸手摸了摸,隔离贴好好地贴着。

      这次,他没有觉得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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