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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索性燃木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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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四周黄沙卷地,烟雨如锈。
梁奉被雾罩着,感官混沌,能看见雾里若有若无漂浮着的人影,还有耳边总也消散不去的簌簌低语。
他环顾四周,大喊了声旻序的名字,但回音空寂,像是被困在了世界中心,半点激不起波澜。
他开始焦躁,余光瞥见个长发人影,毫不犹豫地跟上去,一头扎进了雾里。
视野瞬间开阔,雾薄了些,梁奉停住脚步,呆愣地看着不远处默立着的人——
旻序衣衫褴褛,从头到脚像是拿个黑色的破毯子裹出来的乞丐风,头发也是黑色的,长度将要及膝,用破布条绑着拢在一侧,稍显青涩的脸看不出情绪,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像个木头人似的毫无生机。
好似对梁奉的到来压根没有察觉。
“旻序……”
梁奉下意识想靠近,手指突然被人勾了下。
“这是哪家的小鬼迷了路?”旻序从身后走出,站到他身边,冲他勾唇挑眉,“要是无人认领,可否跟我共走黄泉?”
给梁奉都整懵了,在俩旻序之间来回看,最后抓住身边这个,攥着他的胳膊就开始晃:“你别闹了,快放我出去。”
“去哪?”旻序摇摇晃晃地看着他,“你自己说要跟我一起死,这会儿又反悔了?”
梁奉顿了下,咬牙又开始晃:“你当我跟你逗呢居然拿个幻境糊弄我!你要是敢告诉我这是阴曹地府你就给我等着!”
旻序忍着笑,开始哼哼唧唧:“诶快停下,魂飞魄散了要。”
梁奉瞬间刹停,反应过来后满脸怨愤地瞪着他,手掐着他的胳膊倒是没敢再动,就是眼眶又给急红了一圈。
旻序个当事人是不怕死了,口无遮拦的什么都敢说,把正处于应激状态的梁奉给刺激得快要碎掉。
见人又有要哭的征兆,旻序可不敢再逗了。
他挪开视线,越过梁奉的肩看向对面那个木头人,声音很轻,好像来阵风就能吹散:“没骗你,梁奉,这是我的死域……”
说话间雾褪了个干净,低语声瞬间清晰。
梁奉抬起头,就看见了环伺周遭黑沉沉的人影。
无数残破的面容和身躯,被细雨勾画得阴森恐怖,黑影三两成堆挤靠在一起,有的提灯有的窃窃私语,鬼怪般将他们圈禁。
“我还以为这小子死了呢,这么久没看见……”
“他身上怎么一点毛病都没有?”
“好好个人藏起来干嘛?那女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对面有几个人冲着这边指指点点,梁奉一直盯着他们看,话听到后面才反应过来说的不是自己。
他稍微让开些身体,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木头人盯着的那处地面不知何时躺了个人。
那人脸被头巾盖了半边,露出来的地方只能看见半个空了的眼眶和被蛀空的脸,牙龈因为长期暴露在空气中早已萎缩,剩几颗即便没被蛀空也已经摇摇欲坠的牙,牙关还在开开合合,像是在费劲说话。
几乎只剩骷髅的一具身体,快要辨不出人形,梁奉却在瞬间瞪大眼睛看向了旻序。
旻序很平静。
和木头人一样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挣扎在死亡边缘,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甚至没有任何靠近的打算。
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以那具正在枯萎的身体为圆心,遥相对峙,却又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共识般定在原地。
但这回旻序身边多了个人,圆盘的平衡被打破,他理所应当地向前走了一些。
“我至今不知道她那时候说了什么。”旻序停在母亲身边,垂眼看着她,“她是知道我在的,一直在朝着我说话,但直到她死了我才敢靠近。”
梁奉站在他身边,即便是这种场面注意力也全在旻序身上,他想让旻序放他出去,在现实里聊什么都行,别给他困在一个看不见现实的泡沫里让他脚不着地,他害怕得快要崩溃,总觉得泡沫碎裂之后就是无尽的下坠。
可他看着旻序的神情,又实在狠不下心打扰,只能掐破了自己的手心配合着聊:“为什么不敢靠近?”
旻序看着他,没答,只反问:“你上次为什么帮她?”
梁奉现在的脑子有点不够用,没等他把信息处理完,旻序就替他回答了:“你也觉得她和梁将军很像吧?”
梁奉一下就松了劲,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旻序笑了笑,自顾自说了下去:“满目疮痍的世界,只有她看不见,整天乐呵呵地说早晚会出太阳,还要拉着所有人跟她一起等日出。
“可能因为确实有点本事,刚开始那会儿还有人跟着她,帮着去地面观测、计算,一块儿在岩壁上挖洞、开路。
“后来死的人多了,数据总是出错,结果望不到头,追随她的就都开始恨她了……”
他说这些话意有所指,不管是不是真的,落在梁奉耳朵里尤其刺耳。
梁奉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起这个,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践踏他的伤痛,让他激愤甚至难堪。
“别说了。”他低着头,声音还算镇定,“你先放我出去,一切等风波过去再做打算。”
旻序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情绪,扶着他的脸抬起头,让他直视自己,说:
“我也恨她。”
梁奉皱了皱眉,看着他眼波流转,视线黏在自己脸上游走,似情动似打量。
“但我又比别人多了点爱,就算闭着眼不去听她的高谈阔论,也得被抓着手跟她边较劲边一起抗。”旻序叹息着,一遍剖解着自己的痛苦,一边却满眼疼惜地看着梁奉,“累得要死,巴不得跟她一起死。”
梁奉下意识看了眼地上的人。
胸膛静止,连露在外面的牙关都停止了开合,整个人僵硬成了块卧石,灰败得要和沙尘融为一体,已经毫无生机了。
而站在对面的木头人始终没有反应。
即便周遭议论四起,甚至有阴阳怪气说他是个冷血怪物的声音,木头人看着自己的母亲,始终毫无反应。
梁奉握住旻序的手,想说些什么,旻序却将手抽离,不再看他了。
旻序看着地上的人,在这个可以随心所欲捏造世界的空间,扩开尸首下的泥地,替很久以前的自己,埋葬了自己的母亲。
木头人睫毛一颤,终于动了动。
漆黑的眼睛望过来时满浸着死气,比如今的旻序更靠近行尸,那才真是截无根无枝的残木,封禁在旻序的身体里这么多年,无法滋养也生不出绿意。
索性燃木为薪。
“可真等她死了,我没了较劲的人,没了恨没了爱,连累都感觉不到了。”旻序看着那截残木,眼中似有光点在闪动,“被掏空的感觉更让人恐慌,就像饿肚子一样,到了那种时候就什么都不挑了,手边有什么吃什么……我那时候手边只有她留下的担子。”
梁奉终于意识到什么,面色剧变,攥住旻序的手腕猛地将人拖向自己,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旻序眼含笑意,泪珠终于兜不住滑落:“……梁奉,人总得靠着什么东西把自己填满,信仰啊,恨啊,爱啊,什么都行。”
梁奉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恐惧让他紧咬着牙关难以张口,字音从齿缝间费力挤出去:“放我出去!”
旻序曲指在他眼角蹭了下,手碰到了就舍不得离开,指尖顺着面部轮廓描摹,眸光深刻,像是要把这张脸烙进灵魂,永生永世不得剥离。
他重复着:“什么都行……最好远一些,虚无缥缈一些,看不到也摸不着,但它永远在前方,不会消失,才能勾着人一直走下去。”
“我不要!”
梁奉失控地吼完,幻境迅速开始崩塌,旻序的身体也渐渐消逝。
一双含笑的泪眼之后,渐渐显现出的是深陷如骷、早已阖死的眼窝。
泡沫尚未消散,梁奉就触到一把硌人的枯骨,冰冷虚脱,稍一松劲就要向侧倾倒。
梁奉迅速捞起旻序的身体,动作间绊到了脚下菌丝,一个踉跄半边身子都砸在了桌上。
木桌碎裂声轰隆,梁奉双臂都紧紧护着旻序,身体没了支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噪声之后,一切归于死寂。
梁奉仰躺向天,身体毫无知觉,旻序那么大个人压在他身上他都感觉不到。
太轻了。
怎么这么轻。
他将旻序抱紧,喉间难以抑制地漏出泣音。
悲鸣声被风搅碎,带着千钧重量万倾刀光,瓷裂般从灵安关飞溅而下,在岩壁中震荡出铮鸣,拨扫得血藤颤动不息。
栈道上,吊楼里,被血藤安抚陷入沉眠的人们,于昏茫中不安地动了下身躯。
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毁天灭地般的浩劫,纷纷开始挣扎扭动着要苏醒。
但菌丝系于体内,到底没抵得住麻醉。
再次陷入安眠之中,原本早已枯竭的梦境竟再次有了画面,真实无比,仿佛置身其中。
众人在梦境众齐齐睁眼,左右相看间,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讶异——神了奇了!这竟然是个集体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