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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你能不能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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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等等我。
求你等等我。
梁奉将星舰开到了光速,盯着观察屏面无血色,汗液落进眼眶模糊了视线,一眨眼的功夫,星舰就因躲闪不及剐下了大块岩石。
舰体在颠簸中剧烈颤抖,舰内人无一不摔得四仰八叉,梁奉却毫无知觉,指节死死扒着操作台站稳,操控星舰不断加速,不断加速。
顷刻间就能抵达的距离,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踏出舱门的时候梁奉像是误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血藤自灵安关倾泻而下,在半空交织成了一张大网,腥味扑鼻。
人群/交错着背向逃离,一半视血藤如蟒蛇般避之不及,一半拼了命伸手够天,生怕晚一秒就要抓不住这根救命稻草。
唯有梁奉在一瞬间流露巨大悲痛,挥开混乱的人群和血藤,涌入奔流向灵安关的哀嚎之中,在一众祈求神明庇佑的哭求间奋力呐喊——
“旻序!停下!你给我停下!”
他的声音穿不透求生魔咒,只能竭力奔向那个万物朝向的地方,脚步从满地挣扎的人身上略过,眼睛里再看不见其他,满心满眼沸腾的凄惶与痴妄皆系于高处那人。
他在长阶上竭力攀爬,被人拽住手脚拖倒又被血藤垫在身下。吸饱血的菌丝柔韧微凉,按在掌下搏动着熟悉的节奏。
梁奉猛地收手,不敢再触碰,眼眶瞬间通红,他近乎癫狂地掀翻了半路阻碍着的所有人,冲上二层楼房时,看见黑芒正蹲守在书房外,它的身前,断裂着一截被锁链缠绕着的房梁。
锁链延伸进门角,门漏着条缝,缝里气流涌动,血腥味浓重。
梁奉推开房门,看见书桌上那人端坐的背影如塑,发丝被风轻柔掠起,与窗外的混乱格格不入,带着安抚人心的宁静。
“我听见你叫我了。”旻序挽起鬓发,转头看过来时面容干瘦,两颊凹陷,薄皮包着骨头牵引出笑容,“只有你在叫我。”
梁奉听见自己心脏停跳的声音,紧跟着就是一阵尖锐的绞痛,从心口蔓延向全身,让他麻痹发冷。
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他将束缚在旻序身上的流金溶解,化而为刀,毫不犹豫地斩向了满地吃人的根系。
菌丝断裂的同时,旻序难以抑制地痛哼出声。
梁奉猛地僵住,看向旻序腹间部分枯萎的菌丝,那里露出的空缺血肉黏连,因为一时半刻难以修复,血液汩汩涌出。
刀哐当一声落地。
梁奉瞳孔震动,像是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近乎绝望的懊悔几乎要将他击垮,让他身形倒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无措在了原地。
露出的血洞很快又被新的菌丝填补,旻序满身冷汗,这时候却好似没了痛觉,见血液止住,还能转头逗梁奉。
“我已经丑到你不敢靠近了吗?真令人难过……”
梁奉瞬间被牵动般向前迈步,站到旻序身前轻捧住他的脸,双手抖得不成样子,还要替他抹开脸上沾着的发丝,动作珍惜,满眼爱意,每一步都在悉心扫除他的难过,就连嗓音都温柔到了极致:“你告诉我,这是假的对不对?”
旻序看着他的眼睛,觉得心脏充盈、鼓胀,酸软成了一滩水要从框架缝隙中溜走。
他第一次认识到梁奉这样深藏不露,觉得难以招架,只好垂下眼,将脸埋进梁奉手心,呼吸着他的温度按耐悸动。
梁奉抬起他的脸,用近乎讨好的语气,看着他固执地问:“你一定有办法对付我的对不对?创造一个幻境骗我解开项圈,现在目的达到,是不是就能结束了?”
他眼眶潮湿,越说越急,觉得视线模糊,动作刻板地一遍遍去抹旻序的汗水,试图看清他的脸:“你放我出去吧,你放我出去,随你怎么惩罚,要什么都给你……”
到最后哭腔模糊了字音,只剩哽咽。
旻序抬手抹掉他的眼泪,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傻?”
像是被一句话击垮,梁奉崩溃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他的膝盖泣不成声。
旻序没料到自己一句话攻击力这么强,准备好哄人的措辞这下也忘光了,只能满心懊恼地去揪梁奉的头发。
梁奉弓着身,毫无反应,他早已掉入死亡的梦魇,觉得窗外那万众生灵都在替他哀嚎,他攥紧旻序的袍角,像攥着救命稻草那样,用近乎虔诚的姿态向神明祈怜:
“我错了,我不该拿你当药,我不要你救人了,你放过自己,我求你,我求你了……”
像是害怕极了。
害怕到丢弃自尊,宁愿自贱到尘埃里也要求一个生机——旻序看过太多这样的人,在绝境里剥掉人皮,被恐惧折磨得面目全非,野兽般向他索取,最后茹毛饮血,失去人性。
只有这个傻子,抛却一切,只求他放过自己。
旻序手探向下,在梁奉的下巴尖摸到一手潮湿,抬起脸时,果然看见满脸泪痕,破碎得让人心疼。
他俯下身,捏着梁奉的下巴拉近,用嘴唇轻碰梁奉的眼睛,又抿掉滑落的泪珠。
从眼尾到脸颊,鼻尖到嘴唇,含进一口颤抖的唇肉温柔吸吮,又咬破舌尖,探进齿缝,用血腥覆盖苦涩。
梁奉舔舐着他的破口,喉结滚动,握住旻序的指节向前膝行,追逐着舌尖不让他走,每一个动作都极尽痴诚,诉说着挽留。
窗外人声渐息,逃者奔离,昏者倒地。
裂谷正中,菌丝纠缠盘结,拧成一颗鲜活的心脏,在雾里灼灼闪动,像一场无人窥见的太阳风暴,焚尽荒芜,烫穿死寂。
“别哭了,你愁死我了。”
寒峭之上,云雾遮掩,有一神明搜肠刮肚,轻声软语,自觉满身血药救了别人却伤了自家小孩的心,此时恨不得剜出一颗心脏捧出去。
“这不还没死嘛……不是,我是说没准儿能活呢……”
“我不疼,我冷……”
“你能不能抱抱我?”
旻序再顾不得孤高自守,满身寒霜落了一地,安心翻出柔软的内里,依偎进梁奉怀里。
他脸靠在梁奉胸膛,听着那灼震心跳,记起上回捏造出的幻境里梁奉也是这么抱着他,但那时他冷眼旁观,只觉蠢人轻妄。
这时候……大概是治愈万民的凡人之躯,终于也寻到了自己的解药。
可他又该拿梁奉怎么办呢?
他将手伸进梁奉的衣摆,紧贴着皮肤取暖,这处摸凉了换另一处,边摸边后悔:“救个什么人啊,让他们死去吧。”
紧跟着就被抱紧了,耳边传来梁奉沉闷的声音:“好,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带你远走高飞。”
给旻序吓一跳,这才发现自己不自觉嘟囔出声了,反应过来失笑道:“私奔啊?”
梁奉不吭声了。
“沦落俘囚还能拐跑敌营首领,”旻序揶揄他,“我怎么这么能耐呢?”
梁奉将脸埋进了他颈窝。
旻序耸肩顶了下他的脑袋,推他:“你快醒醒神,我刚给你喂了口迷魂汤呢。”
梁奉更加用力地将他抱紧。
旻序实在拿他没办法,手摸到他背后,轻轻抚慰,问他:“不恨我了?”
梁奉的身体明显僵了下,勒在他后背的双臂放松又收紧,最后克制在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力道,颤抖透过后胸按进他的心脏,轻易传达出煎熬。
“恨你。”
旻序睫毛一颤,又听梁奉说:“所以你这辈子都别想脱身……你不能把我掏空了,又把我丢在原地不闻不问……”
这话让旻序忽地僵凝,愣神着不知想起什么,眸中笑意散尽,沉下来的脸色几乎要显出严峻。
梁奉半晌没听见动静,突然后撤开,动作急切地要看旻序的脸。
对上视线才恍然松劲。
眼中一瞬间浮现的恐慌仿若实质,重锤般狠狠敲了下旻序的心脏。
他看着梁奉,忽然道:“这么怕我死,那要不要跟我一起死?”
语气说得上平静,但目光紧盯,几乎要带上逼问的意味。
梁奉刚那一下还没缓过劲,呼吸发颤:“下地狱我也和你一起。”
旻序深深看着他,应道:“好。”
话落,满地菌丝疯长,从地面蔓延到了天花板,严丝合缝地将书房封闭成了一个茧。
梁奉的目光始终定在旻序脸上,观察他的神情和呼吸,对周边的一切都难有感知,以至于胸腹都被菌丝穿透了才发现异状。
他看了眼自己的身体,见血流如注,菌丝如蛆虫般顶破衣服冒出尖,四散着蠕动,像是要将他撕裂。
他感觉不到痛,只是奇异地心安。觉得有什么东西被翻搅出来,在体内汹涌成灾……那是沉进骨血里、灭顶般的悲恸钟情。
“这下真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他抚摸着旻序的脸,终于释然一笑,在气息纠缠间低唤,“旻序……”
他是还想说些什么的,他们之间纠缠了太多东西,将恨意剥离,剩下的才灼骨焚心,最适宜在灵魂上烫下烙印,许一个幽冥同归,百世轮回。
但力气被抽尽,他话未出口,唇也落了下去。
意识消散间,恍若簌簌低语响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