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攻修炼手册》且无尽也

71、作恶多端百花妖（29） 江寻落

　　江寻落在镇子外面，眼前的景象让他僵在原地。
　　火光。
　　到处都是火光。
　　不是明亮的火焰，而是那种燃烧过后残留的余烬，在夜色里发出暗红的光。
　　倒塌的房屋，破碎的门窗，散落的杂物——整个镇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肆虐过，到处都是狼藉。

　　江寻的双腿像是灌了铅般沉重。
　　他一步一步走进镇子，脚下踩着破碎的瓦砾，发出刺耳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和宁时清的妖气。

　　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土地上。
　　江寻的心完完全全地沉到了谷底。
　　他往前走，走过倒塌的篱笆，走过破碎的门窗，走过一滩滩暗红的血迹。
　　终于，在一个倒塌的屋檐下，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靠在断壁上，眼神涣散，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抓着最后的一丝希望，江寻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紧张问道：“发生了什么？”
　　那人像是被吓傻了，半天没有反应。
　　江寻又问了一遍，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江寻。

　　“妖……妖兽……”他喃喃道。
　　真的是妖兽？
　　“什么样的妖兽？”
　　那人看着他，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

　　“不是妖兽……”这人意识混沌，又换了说辞，“是……是一个人……”
　　江寻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说：“年轻……很好看……穿浅色的衣裳……头发很长……他……他一来……就……”他说不下去了，浑身发抖。
　　江寻闭上眼睛。
　　年轻。
　　很好看。
　　浅色衣裳。
　　长发。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江寻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人，看着周围这一片狼藉，呼吸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属于宁时清的妖气。
　　他想起了早上出门前，宁时清低头时的沉默。
　　想起了宁时清那平静的语气。
　　想起了昨晚自己对宁时清的怀疑，和宁时清的委屈。

　　……都是假的吗？
　　都是骗他的吗？

　　江寻站起身，踉跄了一步。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片废墟，看着那些暗红的血迹，看着那些破碎的家园。
　　忽然，他看见了什么。
　　在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有几株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植物——那是茉莉。
　　月光下，那些残破的枝叶还在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江寻看着那几株茉莉，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他继续往前走。
　　倒塌的房屋歪斜着，房梁断成几截，横在废墟上。
　　有户人家的院墙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墙上溅满了暗红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江寻伸手摸了摸那些血迹。
　　已经干了。

　　他继续往前走。
　　街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破了的陶罐，撕烂的衣裳，翻倒的桌椅，还有一只孩子的布鞋，孤零零地躺在路中间。
　　江寻弯腰捡起那只鞋，鞋面上绣着一只小老虎，针脚细密，看得出是做鞋的人用了心的。
　　他把鞋放下，站起身。

　　前面传来呻吟声。
　　江寻快步走过去。
　　前面躺着几个人。他们浑身是血，有的靠在断壁上，有的蜷缩在地上，有的睁着眼睛望着天，眼神空洞。
　　江寻蹲下身，查看他们的伤势。
　　一个中年男人断了左臂，断口处用破布胡乱包着，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毫无血色，看见江寻，他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救……救我……”

　　江寻从储物戒中取出伤药，给他重新包扎。男人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旁边躺着一个老妇人，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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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寻一个一个给他们处理伤势，动作很轻，很仔细。
　　每处理一个，他的心就沉一分。

　　他想起昨晚宁时清说的话。
　　——我出手击退了那些妖兽，才让青溪镇的百姓没有受到伤害。

　　可现在呢？
　　这些百姓，这满地的狼藉，这无处不在的妖气——
　　这些百姓身上的伤，究竟是谁造成的？

　　江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也许还有别的可能。
　　也许是他误会了，也许是妖兽太凶残，宁时清已经尽力了——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那些残留在伤处的妖力气息，他太熟悉了。
　　是宁时清的。
　　他认得出。

　　江寻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子中央的祠堂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祠堂的门大敞着，里面黑漆漆的。门口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
　　江寻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他们的鼻息。
　　还活着。
　　他松了口气，可随即又觉得讽刺。

　　江寻把他们扶到墙边靠好，给他们处理伤口。
　　正处理着，旁边传来一阵响动。他转头看去，一个男人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血，正一点一点往前爬。
　　江寻快步走过去，扶起他。
　　男人抬起头，看见江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仙……仙人……”

　　“别说话。”江寻按住他，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伤看上去严重，实则并不碍事，甚至不像新伤。
　　江寻给他止血包扎，男人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包扎完，江寻扶他靠在一堵断墙上。

　　男人喘着粗气，忽然开口：“那妖怪……抓住了吗？”
　　江寻动作一顿。
　　“什么样的妖怪？”江寻问。
　　男人看着他，眼神空洞又恐惧，颤颤巍巍道：“穿白衣服的……长得很好看……他一来……就……”
　　他说不下去了，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血往下流。

　　江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夜，江寻走遍了整个青溪镇。
　　他给每一个伤员处理伤势，用尽自己储物戒里的丹药和伤药。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江寻站在镇子中央，看着这一地狼藉，看着那些躺在废墟中的百姓，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掌门的预言，想起那些他曾经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的话。

　　“他注定会走上那条路。”
　　“预言从未错过。”

　　江寻以为自己了解宁时清。他以为那些在谷底的日子，那些双修的夜晚，那些宁时清看着他的眼神，都是他所想的那般。
　　可现在呢？

　　江寻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了解。
　　他一无所知。
　　他以为他懂宁时清，可实际上，他什么都不懂。

　　江寻走到一处废墟前，开始动手清理那些倒塌的房梁。他把断木搬到一旁，把破碎的瓦砾堆在一起，把散落的杂物归拢起来。
　　一家一家，一户一户。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江寻身上。他浑身是血，可他顾不上捻净身诀。
　　他不停地搬，不停地清理，不停地修复。

　　太阳越升越高，镇上能动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默默地清理废墟，默默地修复家园，没有人说话，只有瓦砾碰撞的声响。
　　江寻搬起一根断梁，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
　　那根断梁的断口，太整齐了。

　　不是妖兽撕咬或撞击造成的断裂，而是用利器砍断的——而且砍得很准，一刀下去，干脆利落。
　　江寻盯着那个断口，看了良久。
　　直到旁人的动静打断他的出神，他也没有想明白。
　　江寻把那根断梁放到一边，继续搬下一根。

　　太阳西斜时，镇上勉强恢复了一些模样。
　　倒塌的房屋暂时无法重建，但至少路上的障碍清除了，伤员们被集中到一处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有人熬了粥，一点一点喂给他们喝。
　　江寻站在棚子外面，看着里面那些浑身是伤的人，看着那些失去亲人后麻木的脸，看着那些孩子惊恐的眼神。

　　江寻转身，离开了青溪镇。

　　.
　　走在回霞城的路上，天又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一片黑暗。江寻走在路上，脚步有些踉跄。
　　从昨晚到现在，他没有休息过一刻。可他不能停，他还要回去，还要面对宁时清。
　　江寻想了许多许多，最后，他想起了掌门最初的交代——让百花妖心甘情愿交出妖丹。

　　江寻原本不想用那些手段。
　　他以为可以找到别的办法，可以净化妖丹，可以救宁时清。

　　可是，宁时清似乎不需要他救。
　　宁时清从来就不是需要被救的那个。

　　江寻要想办法，让宁时清交出妖丹。
　　用什么办法都可以。

　　小院到了。
　　院门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
　　江寻推开门，走进去。
　　“时清？”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江寻走到正屋门口，推开门。屋里一片黑暗，没有人。
　　江寻停滞片刻，转身走向林疏的厢房。

　　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个小包袱——
　　不，不是包袱，是银子。宁时清之前给林疏的那些银子，一锭一锭码在桌上，用布盖着。
　　江寻看着那些银子，已经没有心思去诧异了。

　　林疏走了，带着他娘走了，却没有把这些钱财带走。

　　可宁时清呢？
　　他去了哪里？

　　江寻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月光下，那些茉莉开得正好，香气隐约飘来。
　　芍药也开了，红红白白的一片。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月亮升起来了，从东边升到中天。
　　夜风吹过，茉莉的香气飘过来。
　　江寻坐在石桌边一动不动。

　　宁时清一直没有回来。
　　江寻就这么坐了一夜。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阳光洒进院子。
　　江寻还是坐在那里，浑身是血，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