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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斯人已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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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叙述中,那抢了食物的孩子形象鲜明起来:红发红眼,人狠话不多,战斗风格手脚嘴并上,简直如野兽一般。
从天而降,一拳一个小朋友,抢了东西大摇大摆就离开了。
离开去了哪?不知道,就指出他们在哪被打了被抢了,对抢劫者的行踪只能指出一个大致的方向,除此以外堪称一无所知。
李希平听得很认真,周小洁听得皱了眉,她松开怀中正安抚着的小孩,挠了挠脸颊,“额……你们没谁追上去看看?”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言。
沉默是今天的康桥,万籁俱寂,孩子们卡壳,支支吾吾,半晌才有人说,“……我们没反应过来……”
“我们也打不过他!”一人指着嘴角淤青。
“反正李希平总有办法的吧?”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周小洁插不上嘴,往李希平那看,男孩表情淡淡,看不出情绪,忽地抬手下压,止住一室哗然。
“小邦尼。”
小邦尼拘谨地站出来,她是成年人了,并没有去礼拜,不是那些被李希平安排转运食物回来的人之一,便也没在李希平和周小洁回到地下室时围上去,而是瑟缩地呆在一边,手里抓着毛线。
“家里还有点米,辛苦你煮点稀粥让大家分着喝吧,我出去一趟。”
银发男孩说着,就往外走,他没拉上周小洁,长卷发女孩原地呆了呆,转身高喊了句“小邦尼借用一下——”拿走小邦尼一根打毛衣的铁签,把签子塞进【背包】,追了上去。
【略有一点生锈的铁丝】x1。
这是一根常被用来打毛衣的铁丝,或许有其他的用途。
欸?居然生锈了吗?
周小洁挠挠头,坠在李希平身后。
李希平目不斜视:“我说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周小洁打哈欠:“哦,我听到了。”
李希平似乎被她的滚刀肉架势无语到了:“听到了?那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周小洁给他一个奇怪的眼神:“啊?你说了就说了呗,我也妹说我要照做啊?”
不待李希平回话,她急忙扯住李希平的袖子,眼神恳切,“别生气,别生气嘛……这天色那么晚了,十七区又这样,你一个人走路上很危险的……让我帮帮你吧?别赶我走。”
扯手她会因为怕弄疼李希平不敢用力抓紧,可能会被铁面无私李希平一把甩掉丢了面子,扯袖子她可没这个顾忌了,手指用了足够的力,几乎能把织物洞穿,这种状态下李希平还是再想甩掉她这张狗皮膏药——
那就甩吧,能甩掉,算她输!
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李希平,他不说话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沿着大致的方向追去。路上泥泞不堪,冷风卷着垃圾的气味扑面而来。周小洁呵出热气暖手,而后把外套裹紧。
晚上黑咕隆咚,视物不清,老鼠和虫子们在四面八方总发出诡异动静,火药味和烟尘味弥漫,周小洁和李希平循着零星的痕迹一路前行,深觉自己像个只在深夜出没打击罪犯的世界第一侦探。
周小洁is watching you!!
抢劫犯,trick or treat!
她们进入破败的棚户区。低矮的木板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窗户大多用破布或木板钉死,基本没点灯,四周昏暗一片。
李希平的脚步停住了。
这间木板房和其他的并无区别,但李希平停下脚步肯定是因为到目的地了——周小洁左看右看,看向李希平,问,“你认识那个抢我们食物的家伙吗?”
“不认识。”李希平冷静回她,抬手敲了敲门。
哦,那就是没交集不过听过名字、略有耳闻的意思了。
周小洁若有所思。
敲门后李希平将手悬在空中等待。
屋内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依然寂静。
推门直入——上了锁。
李希平垂眸。
是很简单的样式,最常见的门把手,一个锁眼,直通入内。
……
Lv1的【撬锁】……可以使用工具打开大部分简单的锁。
这这这,她的专业领域啊!
周小洁下意识瞥李希平,然而夜色深重,银发男孩的脸在漆黑之中朦朦胧胧,她根本看不清。
心跳忽然快了几分,说不清这是紧张还是兴奋,她默默从【背包】里摸出根铁签,动作刻意放得很大,简单的“拿”被她折腾出叮铃哐啷的动静。
李希平没说话,也没动手制止她。
那就是同意了吧?
这样想着,她把找小邦尼借来的【略有一点生锈的铁丝】掰成合适的角度,尖端探入锁孔,发动技能。
整个世界在她的眼里坍缩成一个小小的锁孔,左边,右边,细细感受,轻轻拨弄。
她用力抵住其中的某一部件,侧耳,细细听着金属丝刮过锁芯发出的琐碎声响。
“咔哒。”
轻声响起。锁弹开了。
有股难以言喻的霉味酸味混合浅淡的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屋内昏暗,仅有中央一堆将熄未熄的炭火发出微弱红光。
借着这光,周小洁看见一个背影。
一个瘦削的,怀抱着什么的背影。
那人披散着头乱糟糟的红发,背对着她们,靠近炭火,火光灼灼,红光赫赫,勾勒出他手上拿着的白面包的轮廓。
听到开门声,那人凶恶地转过头来。
周小洁对上了一双眼睛——红色的、野兽般的眼睛。
那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的呜噜声,威胁性地瞪着她们,极警惕地护着怀里的……另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毛茸茸的红色发顶失了力气地睡倒在大的那个的手臂上,红发男孩转过身于是她的小脸也有一半暴露出来:闭着眼,嘴唇微张,旁边有些许疑似是面包碎屑的存在。
她似乎睡着了。
李希平从周小洁身后走进来,他的目光落在红发男孩怀中人身上。
“你妹妹?”李希平开口。
红发男孩没有回答。
人家不乐意回答,李希平也懒得说话,他径直地走向屋角堆放的几个黑色塑料袋,俯身打开,确认里面正是被抢走的面包和牛奶。
他清点了一下数量,点出几块饼干,约四分之一的面包和牛奶放回原地,又拿走了四分之三的食物,重新装袋。
他在留食物给这对兄妹。
周小洁看着他的动作,明白了。
等李希平打包好没那么快,她收好【略有些生锈的铁丝】x1,反手带上了门,阻隔了门外灌入的冷风,犹豫了一下,又试探性地向红发男孩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那男孩死死瞪着他们,见她靠近,弓背龇牙,就这样,他也不愿意放下怀中人,而是紧紧搂着,跟搂住自己的眼珠子、命根子一样。
周小洁直觉有什么不太对劲。
好怪。
她与这人保持了个安全距离,发现除了攥着的半块面包,红发男孩的腿边还放着一个脏兮兮的破口碗,碗里剩着一点浑浊的液体,大概是牛奶兑了水。
“……”那似乎睡着了的小女孩胸口暗沉,一片濡湿,是有意喂水却失败了吗?
好怪。
红发的小女孩在炭火红艳艳的火光下依旧苍白,她躺在红发男孩的怀中,小手软软地垂着,一动不动,连胸口都仿佛——未曾起伏。
好怪?
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周小洁怕照明条件不好导致误判了,继续仔细观察——真的……真的一点起伏都没有。
好怪?!
有股难以言喻的霉味酸味混合浅淡的腐烂的恶臭。
好怪!!!
周小洁大脑一片空白,她僵在原地,喉咙发干,鸡皮疙瘩从脚一路竖到头,又麻又痒。
李希平收拾好,走到她的身边,递给她好几袋食物,叫她“塞进空间纽里放着”。
空间纽,哦,空间纽。
李希平把她的【背包】称为“空间纽”。
似乎是一种运用了空间折叠技术的造物,多流行于上三区,挺珍贵的。
周小洁呆滞地接过,感觉到其沉甸甸的份量,她随手把它塞进【背包】,笼统地收获几个【食物包】,而后她拉住李希平的手,嗫嚅几声,迟迟说不出话,眼眶略有湿润。
李希平不是蠢人,见周小洁表现不对,很快察觉到了异常。他盯着那被红发男孩抱在怀里的孩子,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人已经走了。”
啊啊。
走了啊。
“走了”是斯人已逝的委婉表达,人死如灯灭,这孩子早已丧失了生命气息,向黄泉奔赴了。
周小洁知道在十七区死人很常见可她毕竟没怎么在外独自闯荡过,十七区的小孩子数量比较少所以她过往看到的死人也多以大人为主。那些失去生命气息的如物品一般的人们化作一滩又一滩浇灌着蝇苟的肥料,她路过,她似乎司空见惯早已麻木——
她站在这对红发的兄妹跟前,方知自己的心灵竟是如此脆弱。
我是怜悯他们吗?
周小洁不清楚。
怜悯太高高在上了。
她有点想吐,还有点想哭,抬起手,她抓住李希平,天赋让她的手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抖不起来,她稳当地勾住李希平的手指。
“李希平……”周小洁的声音很小,“人死了,应该……应该让她安息吧?不能就这样放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