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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百万太多? 一百万太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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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区。
雷诺兹家族宅邸。
凌晨四点。
厚重的丝绸窗帘将外界的一切隔绝,泽维尔·雷诺兹被生物钟唤醒,他睁开眼,面上全无丝毫初醒的蒙眬。
掀开被褥,起身,脱下睡袍,步履稳健地走入与卧室相连的浴室。
冰冷的水流冲击在他结实的背肌与宽阔的肩胛上,水珠沿着清晰分明的肌肉线条滚落。
长期的严苛自律与顶尖的医疗保养,让将近不惑之年的他依旧保持着媲美顶级体育竞技者的体格。
水流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腹肌与劲瘦的腰身,最后没入人鱼线,泽维尔用柔软的浴巾擦干身体,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黑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他的眼睛是纯然的黑色,沉淀着岁月与权势赋予他的深沉。
眼角未见细纹,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分明。
泽维尔·雷诺兹,三十九岁,帝国最顶尖医药巨头安布雷拉公司的掌舵人,同时也是以无爵位之身,在议院享有一席之地的参议员。
走出浴室,他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换上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三件套,不紧不慢地系起袖扣,这对袖扣的价格昂贵,抵得上一个普通家庭三年生活费用。
卧室的门被敲响了。三声,力道不轻不重,间隔时间一致,严格遵循两秒一下,是老管家。
“请进。”
门滑开。老管家埃德温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彰显出他为雷诺兹家族效力了几十年的老资历,老人脊背挺直,微微欠身,右手平贴在左胸前,向泽维尔行了一礼。
“老爷,有事需要向您禀报。”老管家道。
“说。”
“是关于两位少爷的。”埃德温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霍普少爷的账户,昨晚产生了一笔……异常消费。”
“花的超过规定额度了吗?他又看上了什么。”泽维尔调整好领带的位置,“哪家拍卖行的古董?宝石矿的开采权?随那孩子去吧。”
“不,”管家犹豫片刻,恭敬地说,“是一百万,零一百元。”
“……?”泽维尔的眉梢微动。
这个数字太反常了。
侄子霍普·舍菲尔德的消费习惯,他很清楚。
可以一口气刷掉几千万买一辆自己不会去开的跑车放在车库里吃灰,可以在俱乐部的香槟塔上花掉八百万换来满座纨绔的起哄与喝彩,就算到了穷困贫瘠,没什么好花钱如流水的十二区当他的区长,每个月依旧毫不节制。
一百万……霍普好久没花过这么小的钱了,更逞论那诡异的有零有整的零头。
“……他又被人去骗买了什么,绝无仅有的太阳黑子,剔透的白银翡翠,还是终身制的健身房会员卡、一口塞天仙的顶级深海龙虾?”
泽维尔皱眉道:“把霍普的卡先冻结了,晚点我再派人去看看情况。”
“是。”老管家应道,随后犹豫道,“……还有,艾格萨贝少爷那边……”
“他还是不愿意去帝国军政大上学?”泽维尔转过身,语气平淡,“我知道了。你去转告艾格萨贝,有什么事,叫他自己亲自过来跟我说。”
“身为雷诺兹,艾格萨贝应该学会从哪里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是请求他爷爷辈的老管家出面,更不是在星网上和不明不白的陌生人倒苦水。”
***
“保温毯、暖宝宝……这里一共一千六百元,你是光脑支付还是现金?”加油站的工作人员懒懒问李希平。
“光脑。”李希平掏出区长的限量款,往收银设备那一碰——
“嘀——交易失败。”
李希平皱了皱眉,又碰了一次。
“嘀——账户异常,交易失败。”
工作人员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没抬:“别试了,换一个吧,这八成锁了。”
靠。
区长的账户被冻结了。
李希平的心猛地一沉。
问题大了。雷诺兹家族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太多——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低估了贵族们对家庭成员的人身安全的敏感程度……
一百万还是太多了吗?可能是的,在十二区哪有,区长再有钱也找不到什么地方花出去。
“……稍等。”李希平压低声音,迅速调出自己的光脑。
他的账户余额少得可怜。
区长压了他三个月的薪水不发,还逼着李希平每天都要订一杯咖啡走空运到第十二区上贡,若非李希平早些年为了攒钱买通行证一直省吃俭用,每一分钱都抠得死紧——
他早就弹尽粮绝了!
李希平捏了捏鼻梁,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光脑立刻检测到他的生理状态变化,蛰伏的程序蠢蠢欲动……真灵敏!
他咬紧牙关,把疲惫感硬生生压了回去。
“……用这个,先付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
“行,”只要钱到手,工作人员哪管那么多,她收完款,丢给李希平一个塑料袋叫他自己把零碎的东西装进去,紧接着,懒洋洋地指了指角落里的货箱。
“你的快递是吧?东西都在那儿了,我没动过哈,你自己点清楚。”
李希平没说话。
他拎起塑料袋,弯腰搬起高度足有他小腿高、重量“乐观”的货箱,大步走出加油站。
凌晨四点半,夜色正浓。
李希平快步往停车的方向走,在脑子里规划起出逃路线。
大路不能走了,区长背后的能量大得夸张,大得离谱,李希平不敢抱有任何侥幸。
得赶紧带那黑户女人离开十二区…….在这里多留一日,就多一日的变数……
他抬眸,怔住。
眼前什么都没有。
什么、也没有……?
车呢?
李希平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下一秒,他抱着沉重的货箱勾着一袋子保温毯暖宝宝廉价营养剂,拔腿就往那个方向冲。这里前不久下了一场饱含重金属污染的小雨,脚上战术靴踩在积水里溅出一片污浊的水花,飞在他的裤腿上。
车不见了。
李希平站在路灯下,银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冰蓝色的眼睛里血丝密布。
周小洁。
那个女人的脸浮现在他眼前。
老老实实、怯怯生生,窝囊地缩成一团的尴尴尬尬地笑。
很好,她没有也不可能带着枪带着区长开车跑走,那么,往坏处想吧。
这里的监控大部分早坏了,形同虚设,否则他才不会将购买的通行证地址填到这里,也不会再下车之前给周小洁丢一把枪并煞有其事地嘱咐她“谁来了都别开门”。
所以,他去加油站取东西的时间内,什么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抢劫。偷车。绑架。杀人。
十二区的法外狂徒们有多猖獗,没有人比他这个警卫队长更清楚,非要说的话,他自己现在都成为了其中一员,绑架的更是第三区的赫赫有名的大贵族!
他不敢再往下想。
……不是已经叮嘱过那女人谁来了都别开门吗?
李希平强制自己冷静下来,他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转了两圈,得到一好一坏两条消息。
好消息是,没有打斗痕迹车辆碎片和人体碎片,坏消息是,留下的车辙乱糟糟的分不清去往方向。
“……”
深吸一口气,李希平预备以停车点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慢慢找过去。
这里地形杂乱,废弃建筑多,能藏车的地方不少,但如果真是强盗干的,他们不会走远——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很轻,很脆。
李希平脚步一顿。
“……哈哈,我赢啦!”
周小洁的声音。
李希平抱着货箱,绕过半塌的围墙。
空地上,停着警署专为警卫队长配的那辆车,车龄有点久,外观星星点点掉了漆。
那个他做好最坏打算,以为她遭遇了不测的女人,正裤腰带上挂枪,盘腿坐在一个破轮胎上,手里捏着一根翻花的绳子。
她的对面坐着三个小孩,大的十来岁,小的顶多七八岁,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小脸脏兮兮的,唯独眼睛亮得惊人。
周小洁把首尾相连绑成一个圈的裤绳勾在手里,翻了个新花样,得意洋洋地举给三个小孩——特别是那个吓她一大跳的兜帽儿小孩看。
“看见没有?这个叫长江大桥,你们有本事翻过去吗?”
三个小孩头碰头凑在一起研究,最小的那个扯扯周小洁的袖子:“姐姐,你教教我嘛……”
“好呀好呀。”周小洁满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对自己竟还记得学生时代和朋友一起玩的翻花绳一事,是真的很高兴。
“来吧来吧,我教你们。”她古道热肠。
李希平站在原地,默默无言,把沉重的货箱往地上一放,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声响。
“?”
周小洁立刻循声望过来,一眼就看见气场不妙的警卫队长,就算李希平带着面罩,擅长察言观色的她也能看出人的的脸色不怎么好……不,不如说是极其惨淡……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举起双手。
“队长好,队长好。”她讪讪地笑,“这几个小朋友把车开走的时候,我拦了,真的,但人家说那里不能停车,挡了加油站的生意……我想着反正也就挪个地方,我就跟着来了,然后咱们那车太高科技了我不会倒车入库,然后等你的功夫闲着也是闲着,我就——”
“和这些小孩们玩了起来。”李希平替她补上。
“……你知道你这样的上司在职场上有多让人讨厌吗?”警卫队长咬牙,“周小洁,你这种一旦也不考虑下属的家伙——还好你不是我的上司!你知不知道我——”
“我——”李希平张了张嘴,最终,默默把那句“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差点以为你遭遇不幸了”咽了回去。
仅存于想象中,没在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没有必要拿出来说道,给这浑身都散发着淳朴呆实气息的女人心理上上压力。
人没事、车没事,就行了。
还要追求什么呢?这女人,周小洁,她是一个黑户,一个由他收押入狱的犯人,性子如何,在牢中形影不离相处的一周,他是清楚的。
况且,在十二区,人心隔肚皮,周小洁与其说是他的共犯,不如说是遭了无妄之灾被迫与他同行的路人。
她没有撒丫子就跑,愿意留下来等他,就已经很好了。
还要追求些什么呢?
李希平闷闷地从周小洁身上拿回枪,将它塞进腿上绑着的的枪套里。
塑料袋丢给周小洁,他抱着足有他小腿高的沉重货箱,往车后备箱走去。
周小洁则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对不起。”周小洁双手合十地道歉,“对不起,队长,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车开走了,我应该站在原地等您而不是和小孩子们玩的,但是我怕……”
怕小孩儿们只是缓兵之计,怕她人一走小孩儿藏起来的后手就把车一溜烟地开走,还怕小孩子们你一撬棍我一扳手地把整辆车都卸了……哦并且在卸的过程中发现后备箱里的区长大人——这才是最恐怖的啊!
她欲言又止。
啊但是现在说什么都像在给自己挽尊……
末了,周小洁挠挠头,叹一口气,翻开李希平都给她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冷银色的毯子,杂七杂八的打火机毛巾梳子洗头膏,还有几包造型眼熟的未开封的……暖宝宝?
上面的字,她不认识,但应该是暖宝宝不错。
她眨眨眼,努力转换话题:“队长,我们之前不是说过来这里是来拿通行证……什么的吗。”
“嗯,都拿到了,这些是给你买的,路上用得上。”李希平硬邦邦地回她。
他掀开后备箱——霍普区长蜷在里面,嘴里还塞着手套,听见动静猛地抬头,棕色的眼睛里尽是激动情绪。
此恨绵绵无绝期。霍普发出焦急恼怒愤恨的呜呜声。
李希平面无表情地打开货箱,挑出通行证,从里面搬出数十桶汽油和几大保质期为324年的军用压缩饼干、不同口味的营养剂和相当数量的弹药枪炮。
紧接着,他面无表情地把它们一股脑全压在了区长身上,罔顾其意愿地强行压缩了其的挣扎空间。
这下,区长动无可动。
“砰”一声,后备箱关上。
警卫队长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周小洁钻进副驾驶,安全带还没系好,车已经窜了出去。
李希平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光脑上飞快地划了几下,调出导航界面。屏幕上一张密如蛛网的路线图弹出来,红色光点标注的是检查站的位置。
瞧警卫队长的严肃并非是对着她的,周小洁便觉得,不管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还是对未来跑路路途上她唯一能抱的大腿的关心,她都有必要出言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极力轻言细语,控制在一种警卫队长听到了回复她再好不过,但要是听到了,选择不回复她,还能安慰安慰自己是他没听清她说了什么的音量。
“区长的账户被冻结了。”李希平的耳力和他的强健体质一样好。
他简短地说:“雷诺兹家族的反应速度比我预估的要快。账户冻结说明他们已经知道区长出事了——”
“可能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但至少得到了账户“消费异常”的通知,我们可能刷走区长太多钱了,早知道买少点弹药,啧。”
李希平的语气隐隐有些懊恼,他压低声音,继续道:“据我了解,接下来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雷诺兹家族先联系十二区警署调查情况,十二区警署再派人去区长府邸确认,发现人去楼空,然后上报——这样我们还有大约三到四个小时的窗口期,能够出了关卡,先离开十二区。”
“另一种呢?”周小洁低声问。她感觉这样聊天有种鬼鬼祟祟的美感,怎么说呢,异常契合“逃亡”主题,非常地符合她与李希平如今的处境。
“另一种,雷诺兹家族不等警署走流程。直接下搜查令,调动警署出警追捕……把我们的通缉令贴得全十二区都是……”
周小洁紧张地道:“队长,你觉得,哪种的可能性会大一点?”
“……”李希平深深地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