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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三人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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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没?什么傅总,不过一条狗!”
傅烬寒爬过去,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石膏面具。
他转身,朝牢房走去。
背脊挺直,脚步平稳。
只有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在剧烈颤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血痕。
***
现实:铂宫三楼,男洗手间。
凌晨三点,客人稀少。傅烬寒正在清洁最后一个隔间。他刚拖完地,直起身,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深蓝色工服,帽子压得很低,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左手那道伤疤在洗手间明亮的灯光下狰狞刺目。
他看着那道疤。
看着看着,胃部突然一阵剧烈痉挛。
回忆像开闸的洪水,冲垮所有防线。刀哥□□的阴影、雪地的冰冷、周围的笑声、手指颤抖的触感……所有细节同时涌上来,挤满胸腔,堵住喉咙。
他猛地弯下腰,对着马桶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食道。他撑在冰冷的陶瓷边缘,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呼吸急促,额头抵在马桶圈上,浑身颤抖。
几秒后,他强迫自己站直。
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他将脸埋进水池,让冰冷的水冲刷每一寸皮肤,淹没口鼻,直到窒息感压过胃部的痉挛。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满脸水珠,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眼神空洞,但已恢复平静。
他关掉水龙头,用袖子擦干脸。
然后拿起拖把,继续工作。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崩溃,从未发生。
洗手间的灯光明亮而惨白,将他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砖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窗外,城市依然在沉睡。
夜还很长。
而他,还要继续活下去。
用尽一切方式。
……
凌晨四点,铂宫三楼的走廊空无一人。
傅烬寒推着清洁车,车轮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刚刚清理完888包厢外的区域——那里总是最脏的,酒渍、烟灰、偶尔还有摔碎的玻璃杯。此刻他正用消毒毛巾擦拭墙壁上的一幅装饰画。
画是抽象风格,大片深蓝与鎏金交织,笔触狂放。他记得这幅画。四年前他第一次来铂宫时,就在这幅画前停留过,当时还跟经理随口提了句:“这画不错,有点罗斯科的影子。”
如今,他站在画前,用毛巾仔细擦去画框玻璃上的指纹。
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直到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画作角落——那里有一小块剥落的鎏金颜料,露出底下黯淡的底色。四年前这块剥落还不存在,或者说,他从未注意过。
时间会改变一切。光鲜会褪色,完整会破碎,记忆会模糊。
就像此刻,当他的指尖拂过那块剥落时,某个被深埋的画面突然破土而出——
***
二十五岁的傅烬寒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脚步生风地穿过酒店走廊。他刚结束一场演讲,关于人工智能的未来应用,台下掌声雷动,几家投资方已经围上来递名片。他心情很好,嘴角带着惯有的、略显傲慢的弧度,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轮融资的细节。
走廊拐角,他与人撞了个满怀。
确切地说,是他撞翻了对方怀里抱着的文件。纸张雪片般飞散,哗啦啦落了一地。
“抱歉。”他随口说了一句,脚步未停——他赶着去下一个会议。
“等一下。”
一个清亮的女声叫住他。
傅烬寒回头。
一个年轻女人正蹲在地上捡文件。她穿着米白色的职业套装,长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她捡文件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优雅,但傅烬寒能看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挑了挑眉,折返回去,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需要帮忙吗?小姐。”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优越感,仿佛施舍。
女人刚好捡起最后一张纸。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然后抬起头。
傅烬寒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很清亮,不是单纯的漂亮,而是一种清澈见底的透彻。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平静地、甚至带着点审视地看着他。
“不需要,先生。”她开口,声音平稳,吐字清晰,“但你需要学会看路。”
傅烬寒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名校毕业到创业成功,一路顺遂,人人敬他三分,捧他七分。从未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奉承,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略带责备的提醒。
他看着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然后,出乎意料地,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真的觉得有趣,从喉咙深处逸出的低笑。
“你说得对。”他弯腰,帮她捡起脚边一张漏掉的议程表,递过去,“是我没看路。傅烬寒。”
女人接过表格,看了看他伸出的手,没有握,只是点了点头:“苏念一。”
“苏氏集团的苏?”
“是。”
他知道苏氏,传统实业巨头,正谋求转型。眼前这位,大概就是传闻中苏家那个刚从国外读完MBA回来的独女。
“刚才的演讲我听了。”苏念一将文件整理好,抱在怀里,“关于人工智能在制造业的应用,第三点的数据模型,假设条件可能过于理想化了。”
傅烬寒眉梢微动:“哦?怎么说?”
苏念一简明扼要地指出了几个问题,逻辑清晰,数据准确,显然是认真听了且做了功课。傅烬寒一开始有些不悦——他的方案从未被人当面挑刺——但听着听着,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她说的,有道理。
“有没有兴趣详细聊聊?”他看了眼手表,“我接下来有个会,但晚餐时间有空。”
苏念一看了看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他那套惯用的、带着自信的邀约把戏。
“傅先生,”她语气平和,“如果你想讨论技术问题,我可以让助理约时间。如果是为了别的……”她顿了顿,眼神里多了点狡黠,“那你更需要学会的,可能不只是看路。”
说完,她微微颔首,抱着文件,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渐行渐远。
傅烬寒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清亮的眼神轻轻敲了一下。
不重,但余音回荡。
***
傅烬寒的手指还停在画框玻璃上,那块剥落的鎏金边缘有些锋利,刮过指腹。
他收回手,看着指尖。
七年前那个走廊里明亮的灯光、苏念一清亮的眼神、她抱着文件离开的背影……画面清晰得恍如昨日。那时他二十五岁,意气风发,以为世界尽在掌握。苏念一像一道意外闯入的光,清冽,直接,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上还有不被他“傅烬寒”三个字所影响的存在。
那是开始。
一切纠葛、甜蜜、痛苦、毁灭的开始。
傅烬寒垂下眼,拿起毛巾,继续擦拭画框。动作恢复了之前的机械与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恍神从未发生。
只有他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出灰白。
一夜又将过去。
……
那晚之后,傅烬寒连续几天都会在凌晨清洁三楼时,在那幅抽象画前短暂停留。
画没有变,剥落依旧。但他的视线常常会透过画框玻璃的反光,看向走廊深处,仿佛能看到七年前那个抱着文件、眼神清亮的年轻女人朝他走来。
回忆一旦开了闸,便不再受控制。
尤其在极度疲惫的深夜,意识防线薄弱时,过往的片段总会伺机涌现。
***
宴会在苏家临湖的别墅举行。夏夜,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拂过悬挂在花园里的串灯,光影摇曳。宾客云集,多是商界名流和世家子弟,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傅烬寒到得稍晚。他刚从一场跨国谈判中抽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锐利。走进花园时,他一眼就看到了苏念一。
她穿着一条香槟色的露肩长裙,头发松挽,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柔和明媚,笑起来时眼睛弯起,是他熟悉的、让他心动的弧度。
但他也看到了她身边的顾言澈。
顾言澈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抱着一把木吉他,正低头调音。他比苏念一大两岁,是顾家独子,但与傅烬寒这种白手起家的“新贵”不同,顾言澈身上有种被保护得很好的纯净气质,阳光,开朗,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毫无攻击性。
傅烬寒知道他们青梅竹马,关系亲近。但每次看到顾言澈站在苏念一身边,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总让他心里梗着点什么。
“烬寒!”苏念一看到他,眼睛一亮,朝他招手。
傅烬寒走过去,将手里精致的礼盒递给她:“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