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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什么傅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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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窗户很高,只能看见一线夜空。今晚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微弱的光穿不透城市上空的雾霭。
他想起笔记本上那些未解的疑点。
想起顾言澈最后看向他的眼神——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焦急?他想说什么?
想起苏念一站在法庭上的侧影,珍珠耳钉泛着冷光。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工作。
生存是第一法则。
而活着,才有机会寻找真相。
……
旧书店成了傅烬寒白天最常去的地方。
他每次只买一两本书,用现金付款,从不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店主老先生似乎习惯了他的沉默,偶尔在他找书时,会指指某个角落:“那边有几本旧的刑侦杂志,可能对你有用。”
傅烬寒点头致谢,去翻看那些泛黄的期刊。
杂志里有案例分析、刑侦技术介绍、甚至有几篇讨论冤假错案的文章。他如获至宝,将有用的页面偷偷用手机拍下来——他没有钱买智能手机,用的是最老款的按键机,但摄像头勉强能用。照片模糊,但文字还能辨认。
回到宿舍,他将照片里的内容抄到笔记本上。
笔记本越来越厚,里面除了游艇结构图、时间线、疑点分析,还多了许多专业名词和原理:血迹喷溅形态分类、指纹提取的局限性、监控视频篡改的可能性、声纹鉴定的准确度……
他开始系统地复盘整个案件。
从顾言澈死亡前三个月的行踪开始——根据公开报道和他在狱中零碎听到的信息,顾言澈死前一直在调查“沧澜生态城”项目。那是政府重点工程,投资巨大,主打环保科技。但顾言澈似乎发现了什么问题,死前一周,他曾给傅烬寒打过一次电话,语气严肃:“烬寒,有时间聊聊沧澜的事吗?我觉得不太对劲。”
那时傅烬寒正忙于一个跨国并购案,随口应道:“下周吧,这周忙。”
顾言澈沉默了一下,说:“好。那你……自己小心。”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
三天后,顾言澈死了。
傅烬寒在笔记本上写下“沧澜生态城”,圈起来,打上一个问号。
他继续往下推。
案发当晚,他收到苏念一的求救短信——现在他知道那是伪造的。谁能伪造苏念一的号码?技术不难,但需要知道他和苏念一的关系,知道他看到短信一定会去,还需要精确掌握顾言澈在游艇上的时间。
这个人,一定很了解他们三人。
他的笔尖在“谢云渊”这个名字上顿了顿。
顾言澈在剑桥时的朋友,归国华侨,案发前三个月频繁入境。苏念一在庭审后见过他一次,傅烬寒记得,因为苏念一那段时间情绪异常低落,他问她怎么了,她只说“见了阿澈的一个朋友,想起很多往事”。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想来,处处是疑点。
傅烬寒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
阅读和思考消耗大量精力,而他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镜子里的人眼窝越来越深,颧骨更加突出,工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但他感觉不到疲惫,或者说,疲惫已经成了常态,像呼吸一样自然。
一天下午,他带着新买的书回宿舍时,在楼道里碰到了小李。
小李刚睡醒,揉着眼睛,看到他手里的书,愣了一下:“周哥,你还看书啊?”
傅烬寒将书往身侧收了收:“随便看看。”
“法律书?”小李眼尖,瞥见了封面上的字,“你……想考律师?”
“……不是。”
小李挠挠头,没再多问,但眼神里的好奇更重了。
傅烬寒知道这样有风险。一个清洁工整天看法律和刑侦书籍,太引人注目。但他停不下来。那些书,那些笔记,是他困在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光。哪怕微弱,哪怕可能烫手,他也要握紧。
他开始更小心。书不再带回宿舍,而是藏在旧书店老板同意他暂放的一个纸箱里。笔记也尽量记在脑子里,实在需要写的,就用只有自己懂的符号和缩写。
夜晚工作时,他依然沉默、高效、毫无存在感。
但偶尔,在清洁洗手间,水流声掩盖一切时,他会抬头看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神不再完全是死寂。
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像冰层下的暗流,缓慢,但坚定地流动。
那是求生的本能,也是求真的执念。
四年前,他放弃辩解,因为知道无人会信。
四年后,他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但正因一无所有,才没什么可再失去。
他开始等待。
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重新触碰真相的机会。
在那之前,他必须活着,必须像影子一样存在,必须遵守这座宫殿里的一切法则——
低头,沉默,隐形。
直到时机成熟。
……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监狱位于北方,十二月时气温已降至零下十几度。牢房里没有暖气,只有墙上一根锈蚀的水管,偶尔传出楼上供暖系统的微弱余温。呵气成霜,夜里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能听见牙齿打颤的声音。
傅烬寒入狱第二年,身上的伤已经多到数不清。
肋骨断过两次,左手腕肌腱永久性损伤,背上和腿上遍布棍棒和皮带留下的淤青与疤痕。这些伤,一半来自狱霸“刀哥”和他的手下,另一半来自所谓的“特别关照”——每次他被单独提审或关禁闭,回来时总会添新伤。
“特别关照”是苏念一那句话换来的。
庭审结束后,她去见了典狱长。后来狱警闲聊时,傅烬寒无意中听到:“那女的真狠,说‘请好好关照他’。摆明了要他在里头生不如死。”
他没觉得意外,只是心口某个地方,彻底凉透了。
刀哥是监区一霸,四十多岁,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入狱,判了无期。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笑起来时疤痕扭曲,像一条蠕动的蜈蚣。
他喜欢折磨傅烬寒。
因为傅烬寒曾经是“傅总”,因为他即使穿着囚服、遍体鳞伤,脊背依然挺得比旁人直,眼神里还有刀哥最痛恨的、不肯熄灭的东西。
“傅总,今天教你个道理。”刀哥常踩着傅烬寒的手,碾磨,“在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你以前再牛逼,现在也就是条狗。”
傅烬寒从不反抗。
反抗会招来更狠的殴打,而且会牵连其他囚犯——他曾因试图保护一个被欺负的年轻人,导致那人被打断三根手指。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忍受。疼痛、羞辱、绝望,一样样吞下去,咽进胃里,腐蚀内脏,但表面不动声色。
直到那个冬天。
那天特别冷,水管冻住了,没有水洗漱。放风时,天空飘着细雪,落在脸上瞬间融化。傅烬寒站在围墙角落,看着高墙上的铁丝网和天空铅灰色的云层,手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蜷缩、伸展——他在想象弹琴的动作。
钢琴是他为数不多的、真正热爱的东西。小时候母亲教他,说他手指长,天生适合弹琴。后来母亲病逝,他很多年没碰琴键,直到遇见苏念一。她说想听他弹琴,他买了一架斯坦威放在公寓,重新练习。她最喜欢他弹肖邦的《夜曲》,常窝在沙发里听着睡着。
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纯粹的温暖。
“傅烬寒!”狱警的喊声打断思绪。
他转身,看见刀哥和两个手下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笑,那笑容不怀好意。
“过来。”刀哥勾了勾手指。
傅烬寒走过去。雪落在肩头,很快湿了一小片。
刀哥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左手上:“听说你以前弹钢琴很厉害?傅总多才多艺啊。”
傅烬寒没说话。
“这样,”刀哥往前一步,两腿分开,指了指自己□□,“从这儿钻过去,今天放过你。不然……”
他身后的手下拿出一把简陋的、用磨尖的塑料片制成的“刀”,在傅烬寒眼前晃了晃:“不然,废你三根手指。弹琴的手指,对吧?”
空气凝固了。
雪落无声。
傅烬寒看着那把粗糙的“刀”,看着刀哥□□那片阴影,看着周围其他囚犯或麻木或好奇的眼神。
他知道,如果今天钻过去,从此他将彻底沦为笑柄,尊严彻底粉碎。
他也知道,如果拒绝,手指会被一根根折断。狱医不会认真治疗,伤口会感染,手指可能永久变形,甚至坏死。
他想起苏念一听他弹琴时闭着眼睛微笑的侧脸。
想起她说:“烬寒,你弹琴时特别温柔。”
想起那架斯坦威钢琴光滑的黑白键。
想起手指按下去时,流淌出来的音符。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像濒死前的走马灯。
然后,傅烬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下了膝盖。
雪地冰冷刺骨,隔着单薄的囚裤,寒意瞬间侵入。他双手撑地,低下头,视线里是刀哥肮脏的囚鞋和结冰的地面。
他往前爬。
很慢,但很稳。
从刀哥□□钻过去时,他闻到了浓重的汗味和烟草味。头顶传来刀哥得意的大笑,以及周围囚犯的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