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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狱中创伤后 ...

  •   唯一会和他说话的是小李。

      那天下夜班回宿舍,小李凑过来,眼睛里有年轻人特有的好奇:“周哥,你以前是做什么的?看你动作挺麻利,但……总感觉你不像干这个的。”

      傅烬寒正将工服叠好,放在床头。他动作顿了顿,声音平淡:“以前做点小生意,失败了。”

      “哦……”小李拖长声音,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那你怎么来这儿了?这活儿累,钱还少。”

      “需要工作。”

      “也是。”小李躺回床上,重新拿起手机,“这年头,有份工就不错了。”

      傅烬寒没再接话。他爬上床铺,面朝墙壁躺下。宿舍的灯还亮着,小李手机游戏的声音外放着,老王在另一张床上打着鼾。他闭上眼睛,在嘈杂中寻找睡眠。

      但睡眠很少光顾。

      大多数夜晚,他会在凌晨两三点突然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梦里总是同一个画面:游艇舱内昏暗的灯光,顾言澈倒在深色地毯上,胸口插着那把匕首,血从伤口涌出,浸湿了地毯,也浸湿了傅烬寒跪地时碰触地面的膝盖。

      顾言澈的眼睛睁着,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画面切换,苏念一站在法庭上,黑色套装,珍珠耳钉,眼神冰冷:“杀人偿命。”

      每一次惊醒,傅烬寒都会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上铺床板的木纹,直到心跳平复,冷汗变凉。然后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直到天光微亮。

      除了噩梦,还有创伤留下的条件反射。

      一次,他在清洁洗手间时,身后隔间的门突然被用力关上——“砰”的一声巨响。傅烬寒整个人瞬间僵住,手指收紧,拖把杆几乎被捏碎。背脊绷直,呼吸停滞,瞳孔急剧收缩。那种反应是瞬间的、本能的,像被子弹瞄准的动物。

      几秒后,他才慢慢放松,继续擦拭洗手台。但手指仍在微微发抖。

      这样的时刻还有很多:突如其来的声响、黑暗狭窄的空间、人群突然的聚集……每一个都可能触发他身体里埋藏的警报。他学会预判和规避,工作时永远选择人少的时段和路线,休息时永远坐在靠门或靠窗的位置,确保有退路。

      这些,都是狱中四年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

      白天,当宿舍其他人都在补觉时,傅烬寒会出门。

      他穿着最普通的T恤长裤,戴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在城市的老城区里穿行。他不去繁华地段,只去那些破旧、拥挤、无人注意的角落。

      一天,他在一条小巷深处发现了一家旧书店。

      书店门面窄小,招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推门进去,铃铛叮当作响,满屋都是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书架从地板堆到天花板,过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正坐在柜台后看书,头也没抬。

      傅烬寒在书架间慢慢寻找。

      法律类书籍在角落里,积着厚厚的灰。他抽出几本:《刑法学原理》《犯罪现场勘查技术》《法医病理学基础》《证据法学》。书都很旧,出版年代在十年前,但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他还找了几本心理学方面的书:《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与治疗》《犯罪行为心理分析》《记忆与真相》。

      结账时,老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手的伤疤上停留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书很便宜,十几本加起来不到一百元。傅烬寒用旧报纸包好,塞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

      回到宿舍,他将书藏在床垫下。白天其他人睡觉时,他就在上铺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一页一页地读。

      阅读是缓慢而艰难的。很多专业术语他看不懂,就查字典,或者在下次去旧书店时,偷偷用手机拍下词典的相关页面。他做笔记,用一个捡来的旧笔记本,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

      笔记本的第一页,他画了一张草图。

      蓝鲸号游艇的内部结构图。

      四年前,他去过那艘游艇三次,都是苏念一和顾言澈的环保组织聚会。他记得大致布局:主甲板客厅、吧台、两侧走廊、三个客舱、上层露天甲板。他用铅笔仔细勾勒,标注尺寸——这些尺寸来自记忆和推测,可能不准,但聊胜于无。

      图上,他用红笔圈出几个位置:

      1. 监控死角:根据庭审时展示的监控范围图,游艇尾部露天甲板左侧有一块盲区,大约两平方米。那个位置紧挨着船舷,翻越栏杆即可入海。

      2. 匕首发现处的血迹喷溅方向:尸检报告提到,顾言澈倒地的位置在客厅中央地毯上,匕首留在胸口。但报告附带的现场照片显示,地毯上的血迹喷溅形状有些奇怪——主要喷溅方向不是向前或两侧,而是略微向后上方。傅烬寒在笔记本上写道:“若正面刺杀,血迹应向前或两侧喷溅。后上方喷溅可能意味着……匕首被拔出时,受害者已倒地?或另有角度?”

      3. 伤口角度:顾言澈身高185厘米,傅烬寒身高188厘米。若傅烬寒正面持刀刺杀,以通常的握刀高度和发力姿势,伤口角度应略微向下。但尸检报告明确写道:“伤口呈水平刺入,贯穿第三、四肋间隙,伤及左肺上叶及肺动脉。”

      水平刺入。

      傅烬寒盯着这四个字,铅笔在指尖转动。

      这意味着什么?

      凶手比顾言澈矮?还是顾言澈当时处于坐姿或半躺姿势?或者……凶手是从侧面或背后刺入?

      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记忆里,那个雨夜,他冲进游艇客厅时,顾言澈已经倒在地上。他跪下去,看到匕首插在胸口,本能地伸手去拔——他想救人,他以为拔出匕首,压迫伤口,还有机会。

      手指握住刀柄的触感,冰凉,黏腻。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仓皇逃离。

      如果……如果当时匕首是水平刺入的,那么在他拔刀之前,它就已经以那个角度留在顾言澈身体里了。

      而水平刺入,不可能是他做的。

      傅烬寒睁开眼,眼底有暗流涌动。

      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开始列时间线。

      案发当晚,每一个有记录的时间点:顾言澈登船时间、最后通话时间、游艇离港时间、他收到短信的时间、他赶到码头的时间、苏念一到达的时间、报警时间……

      一页纸很快写满。

      问题比答案多。

      但至少,他开始寻找答案了。

      ……

      傅烬寒与同宿舍两人的关系,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小李对他充满好奇,但被他的沉默挡了回去。年轻人耐不住寂寞,几次试探无果后,便不再主动搭话,只偶尔在打游戏间隙抱怨几句:“这破网又卡了!”“这队友是人机吧?”

      老王则是另一种存在。他五十多岁,在铂宫干了十几年清洁工,嗜酒,话多,尤其喝醉后。大多数夜晚,傅烬寒下工回宿舍时,老王已经喝得半醉,瘫在床上,对着天花板骂骂咧咧。

      “这世道……他妈.的不公平……”老王的舌头有些打结,“有钱人一晚上开瓶酒,够咱干一年……凭什么?”

      傅烬寒通常不接话,只是默默洗漱,上床。

      但老王似乎把他当成了倾诉对象——或者更准确地说,当成了一面墙,可以对着倾倒醉话的墙。

      “周琛啊……你年轻,不懂。”老王翻了个身,浑浊的眼睛看向上铺,“我当年……也风光过。开过厂子,雇过几十号人……后来呢?后来被合伙人坑了,欠一屁股债,老婆跑了,儿子不认我……只能来这儿扫厕所。”

      傅烬寒躺在黑暗中,听着。

      “我儿子……今年该上大学了。”老王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鼻音,“上次见他是三年前……在街上碰到,他假装不认识我……嘿……不认识……”

      沉默。只有老王粗重的呼吸声。

      “所以啊,”老王忽然提高音量,“别信什么努力就能翻身……都是狗屁!这社会,从你投胎那一刻起,就定了!有人生在金窝里,有人生来就是扫厕所的命!”

      傅烬寒依旧沉默。

      他想起四年前的自己。那时他相信努力、才智、魄力可以改变一切。他白手起家,将傅氏科技做到百亿估值,站在财经杂志封面,接受无数赞誉。他以为自己是规则之上的存在。

      直到手铐扣上手腕,直到苏念一说“杀人偿命”,直到监狱铁门在身后关闭。

      他才明白,所谓成功,不过是命运暂时借给你的玩具。它随时可以收回,并将你踩进泥里。

      “周琛?”老王又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也栽过?”老王问,酒精让他的直觉变得敏锐,“我看你……不像一直干这个的。你手上那疤,不是干活儿留下的吧?”

      傅烬寒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以前出了点事。”他最终说,声音平静无波。

      老王“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鼾声响起。

      傅烬寒睁着眼,看着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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