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真杀了人 ...
-
苏小姐。
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心脏,比身体上的疼痛更甚。
殴打持续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自己的肋骨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口腔里满是血腥味。意识开始模糊时,殴打终于停止。麻袋被扯掉,昏暗的光线刺进眼睛。
他看见狱警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转身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监室里恢复寂静。
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血从嘴角流出,渗进地面的缝隙。每呼吸一次,断裂的肋骨都像刀割一样疼。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永不熄灭的昏黄夜灯,直到天亮。
傅烬寒的手按在了左侧肋骨处。四年了,旧伤早已愈合,但阴雨天里,骨头深处总会泛起那种熟悉的钝痛,像永远不会消失的烙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
窗外,天色开始泛灰,凌晨四点。
他坐了整整一夜。
终于,他动了一下,弯下腰,拉过那个破旧的行李袋。手指在袋底摸索着,找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合痕迹。他用指甲挑开线头,从夹层里掏出一个用塑料纸仔细包裹的小东西。
他一层层拆开塑料纸。
里面是一枚戒指。
铂金材质,设计简洁,内圈刻着细小的字迹:“F♡S 永恒”。四年前他求婚时定制的戒指,苏念一戴了三个月,然后在他被捕后退还给了他。庭审那天,她经过他身边时,将这枚戒指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什么也没说。
四年牢狱,他偷偷留着它,藏在最隐秘的地方。
傅烬寒将戒指放在掌心,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静静地看着。
戒指很轻,在他满是伤疤和厚茧的手掌里,显得格格不入。铂金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内圈的字迹依然清晰。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久到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的声响。
然后,他慢慢合拢手掌,将戒指紧紧攥住。
金属硌着掌心的皮肤,带来清晰的触感。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深长而缓慢。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重新展开塑料纸,将戒指仔细包裹好,塞回行李袋底层的夹缝,再将线头大致缝合。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亮了。
雨停了,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巷子里开始有生活的声响:早点摊开张的动静,自行车铃铛声,孩子的哭闹,电视新闻的嘈杂。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寻常的早晨。
对傅烬寒来说,这是出狱后的第一天。
他无处可去,无家可归,口袋里只剩下五十七元钱。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
清晨六点半,傅烬寒离开了光明旅社。
他换下了那身湿透的西装——昨晚他用房间里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勉强冲洗了身体,然后将西装挂在椅背上晾了一夜,此刻依然潮润,但至少不再滴水。他换上了行李袋里唯一一套便服: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黑色的运动裤,都是狱中发放的款式,洗得发白,布料粗糙。
镜子里的男人陌生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消瘦,苍白,眼下的阴影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头发因为昨晚没吹干而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那道从左手背延伸到手腕的伤疤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像某种耻辱的烙印。
他看了几秒,移开视线,提起行李袋下楼。
前台换了个年轻男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傅烬寒将钥匙放在柜台,对方头也没抬,只是挥了挥手。他推门出去,清晨的空气清冷而潮湿,带着昨夜雨水残留的气息。
他需要一份工作。
任何工作。
***
上午九点,连锁便利店“便利家”。
傅烬寒站在柜台前,看着眼前穿着条纹制服、大约四十岁的店长。店长拿着他的身份证,反复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他,脸色渐渐变了。
“傅烬寒……”店长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身份证推回柜台,“你是……那个傅烬寒?杀了顾言澈的那个?”
傅烬寒的指尖微微收紧。
“是我。”他的声音平静,“但我没有杀人。”
店长摇了摇头,眼神里混合着警惕、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抱歉,我们这儿不招有案底的人。你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我可以做夜班,什么活都行。”
“真的不行。”店长的语气强硬起来,“你走吧,别影响我们做生意。”
傅烬寒沉默了几秒,伸手拿回身份证,转身离开。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听见店长压低声音对店员说:“看到没?就是那个人,四年前……”
后面的话被门隔绝了。
***
上午十点半,城南快递集散站。
巨大的仓库里堆满包裹,传送带轰鸣作响,工人们穿着统一的马甲,忙碌地分拣、装车。空气里弥漫着纸箱和胶带的气味。
招聘处是个简易板房,里面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玩手机。傅烬寒说明来意,对方头也不抬:“身份证,健康证,无犯罪证明。”
“无犯罪证明我暂时没有。”傅烬寒说,“我刚出狱,需要时间申请。”
男人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刚出狱?什么罪?”
“故意杀人。”傅烬寒说出这四个字时,语气依然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那不行。我们这儿很多快递要进小区、进写字楼,有犯罪记录,特别是这种……肯定不行。你去别处问问吧。”
“我可以只做仓库分拣,不出外勤。”
“规矩就是规矩。”男人摆摆手,“下一个!”
***
下午两点,城西建筑工地。
尘土飞扬,机器轰鸣。巨大的塔吊在空中缓慢移动,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钢筋水泥的骨架间忙碌。傅烬寒找到工头——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临时板房外抽烟。
“招人吗?”傅烬寒问。
工头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消瘦的身形上停留了几秒:“干什么活儿?”
“什么都行。”
“扛水泥?搬砖?扎钢筋?”工头吐出一口烟,“看你这样子,不像能干体力活的。”
“我可以试试。”
工头站起身,走到傅烬寒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和胳膊,摇头:“太瘦了。工地上的活儿,没力气干不了。一天下来,你撑不住。”
“我需要一份工作。”傅烬寒说,“工资低点也行。”
工头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兄弟,不是我不帮你。但你看看这里——”他指了指工地,“都是重体力活,你这样子,万一累出个好歹,我更麻烦。你还是找个轻省点的活儿吧。”
傅烬寒没有再说什么。他点点头,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工头和其他工人的议论声,隐约听见“坐过牢”“杀人犯”之类的词。
他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
但每走一步,肋骨处的旧伤都传来隐约的刺痛。
***
傍晚五点,傅烬寒坐在一座高架桥的桥洞下。
他走了一整天,去了七处招聘点:便利店、快递站、工地、餐馆后厨、停车场管理员、超市理货员、送水工。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有的是因为案底,有的是因为他看起来太虚弱,有的甚至没有明确理由,只是在他离开后窃窃私语。
口袋里只剩下二十七元钱。
他在桥洞下的石阶上坐下,这里相对干燥,能遮蔽傍晚渐起的凉风。桥上车流不息,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像永不停歇的潮水。远处是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璀璨而遥远。
他从行李袋里拿出早上在便利店买的面包——最便宜的那种,塑料袋包装,已经有些发硬。他撕开包装,掰了一半,慢慢地吃着。面包很干,咽下去时刮着喉咙。
吃到一半时,他听见旁边有动静。
转头,看见一个老人蜷缩在桥洞的另一侧,身上盖着破旧的棉被,面前放着个缺了口的碗。老人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杂乱,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但平静。他也看着傅烬寒,目光落在那个面包上。
傅烬寒停顿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老人面前,将手里剩下的半个面包递过去。
老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没有立刻接。
“吃吧。”傅烬寒说。
老人这才伸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很仔细,仿佛那是山珍海味。
傅烬寒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几米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有老人咀嚼面包的细微声响和桥上永不停歇的车流声。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老人忽然开口:“年轻人,你不是这儿的人吧?”
傅烬寒看向他。
“我在这儿睡了三个月了,”老人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没见过你。”
“今天刚来。”傅烬寒说。
老人点点头,继续啃着面包。吃完后,他满足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劣质烟草的气味在桥洞下弥漫开来。
“犯了什么事儿进去的?”老人忽然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