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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应聘“铂宫 ...

  •   傅烬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人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躺下睡觉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被车流声淹没:

      “……我杀了人。”

      老人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在昏暗中仔细打量着傅烬寒。烟头的红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几秒后,老人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却带着某种奇怪的温和。

      “不像。”他说。

      傅烬寒抬眼。

      “看眼神不像。”老人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烟雾,“真杀了人的人,眼睛不是这样的。我见过杀人犯,在里头的时候。他们的眼睛……是空的,或者烧着火。你的眼睛里有东西。”

      傅烬寒的呼吸停了一拍。

      “有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

      “疼。”老人简单地说,“还有……不信。你不信自己杀了人,也不信别人说你杀了人。”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刺进了傅烬寒心脏最深处。

      四年来,他筑起的所有防线——麻木、平静、死寂——在这一刻,被一个陌生流浪汉的一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裂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疤的左手。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但感觉不到疼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滚烫的,几乎要冲破喉咙。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点湿意被强行压了回去。但表情已经出卖了他——那种近乎破碎的、摇摇欲坠的隐忍,在昏黄的路灯光线下,无处遁形。

      老人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抽着那支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某种沉默的陪伴。

      良久,傅烬寒终于抬起头,看向桥洞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色。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削瘦,眼神重新归于沉寂,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谢谢。”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老人说,还是对自己说。

      老人摆摆手,躺回破棉被里:“睡吧,明天还得找活儿呢。”

      傅烬寒点点头,靠在冰冷的桥墩上,闭上了眼睛。

      桥上的车流声依旧,城市在远处轰鸣。

      在这个无人问津的桥洞下,两个被命运抛到边缘的人,各自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等待下一个天亮。

      而傅烬寒手中,那半个面包的余温早已散尽,只剩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月牙印,像另一个不会消失的烙印。

      ……

      第三天清晨,傅烬寒在桥洞下醒来时,晨雾还未散尽。

      他蜷缩在冰冷的石阶上,身上盖着从行李袋里拿出来的一件旧外套。夜晚的寒气渗进骨头缝里,左肋的旧伤隐隐作痛,像某种永远不会消失的提醒。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关节发出细微的喀啦声。

      桥上车流已经开始喧嚣,城市在灰白色的晨光中苏醒。

      他从行李袋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身份证,名字印着“周琛”,照片是他入狱前拍的,但经过处理,显得模糊了些;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铂宫会所,后门应聘,找王经理。”

      这两样东西来自狱中一个叫“老鬼”的人。傅烬寒帮他挡过一次致命的袭击,作为回报,老鬼在他出狱前给了他这个。“用周琛这个名字,”老鬼当时低声说,“你母亲的姓,加上我给你的‘琛’字。这张身份证够用,只要不碰上严查。铂宫那边我打过招呼,但要小心——那里水很深。”

      傅烬寒看着身份证上的名字:周琛。母亲姓周,在他十岁那年病逝,记忆里只剩下一双温柔的手和模糊的歌声。“琛”字,老鬼说,是珍宝的意思。“你母亲若在,定当视你为珍宝。”老鬼说这话时,眼神复杂。

      他将身份证收好,提起行李袋,朝城市中心方向走去。

      ***

      铂宫会所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是一座二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外观设计极尽现代与奢华。白天,它安静地矗立在楼群中,反射着天空的浮云;夜晚,它便成为这座城市最耀眼的发光体,霓虹流转,吸引着所有渴望挥霍金钱与夜晚的人。

      四年前,傅烬寒是这里的VIP。他有专属包厢,存着年份最好的酒,经理见他总是九十度鞠躬。他常陪客户来,也偶尔独自坐在吧台,看舞池里扭动的躯体,觉得一切浮华又空虚。

      如今,他绕到建筑背后,找到那条狭窄的、堆满垃圾桶的巷子。这里是员工通道,铁门上贴着“闲人免进”的褪色字样。他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剩菜、清洁剂和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通道很窄,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通知和排班表。他沿着楼梯往下走,地下室的空气更加沉闷,隐约能听见楼上隐约传来的音乐震动。

      人事部在地下室一层,是个用玻璃隔出的小房间。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戴着金边眼镜,正在看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听见敲门声,他头也不抬:“应聘?”

      “是。”傅烬寒走进去,将“周琛”的身份证放在桌上。

      男人拿起身份证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35岁?年纪有点大……清洁工要能熬夜,能吃苦。”

      “我可以。”傅烬寒的声音平静。

      男人又看了他几眼,目光在他左手的伤疤上停留了一瞬,但没多问。“看你挺干净,不像那些邋遢的。试用期一个月,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包住,月薪三千八。干得好转正后四千二,有问题吗?”

      “没有。”

      “身份证押这儿,离职时还你。宿舍在地下二层,八人间。现在去找后勤领工服,今晚开始上班。”

      傅烬寒点点头,接过男人递来的纸条,上面写着工号和储物柜号码。

      ***

      员工宿舍在地下二层最深处。

      走廊低矮,墙壁渗出暗黄色的水渍,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混合着汗味、烟味和廉价泡面的气味。

      傅烬寒推开307室的门。

      房间大约十五平米,左右各摆着四张双层铁架床,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过道。墙壁斑驳,角落里堆着杂物,唯一的小窗户开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玻璃脏得几乎不透光。此刻是下午,房间里有两个人在。

      靠窗的下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捧着手机打游戏,手指飞快滑动,嘴里念念有词:“上啊!放大招!卧槽这队友……”

      另一侧的下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正拿着个塑料瓶喝酒,瓶子里是透明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劣质白酒气味。他脸颊通红,眼神浑浊,看见傅烬寒进来,眯着眼睛打量。

      “新来的?”喝酒的男人问,声音粗哑。

      “嗯。”傅烬寒走到唯一一张空床前——靠近门口的上铺。

      “叫啥名儿?”

      “周琛。”

      “我姓王,叫老王就行。”男人指了指打游戏的年轻人,“那小子姓李,小李。这屋就我们仨固定,其他几个经常换。”

      小李从游戏里抬起头,瞥了傅烬寒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又低头继续战斗。

      傅烬寒将行李袋放在床上,开始铺床——从行李袋里拿出洗得发白的床单和被套,都是狱中的东西。他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每一个褶皱都仔细抚平。

      老王喝了口酒,咂咂嘴,忽然开口:“听说了没?以前咱们这儿VIP里有个姓傅的老板,特别年轻,特别有钱,四年前杀了人,进去了。”

      傅烬寒铺床的动作没有停顿。

      “真的假的?”小李从游戏里分心问了一句。

      “当然真的!”老王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四年前就在这儿干了。那傅老板,啧啧,那派头……每次来,经理都得提前半小时在门口等着。结果呢?为了个女人,把情敌给捅了,就在游艇上。现在估计还在里头蹲着呢。”

      “为了女人杀人?值吗?”小李嘟囔。

      “有钱人的想法,咱们哪懂。”老王又灌了一口酒,“不过听说那傅老板在里头可惨了,有人‘特别关照’他……”

      傅烬寒已经铺好了床。他爬上上铺,躺下,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老王还在絮叨,声音渐渐模糊。

      傅烬寒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左手,在身侧缓缓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的旧疤里。

      ***

      晚上九点半,傅烬寒换上工服——深蓝色的涤纶制服,左胸口绣着“铂宫”二字,布料粗糙,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制服稍微有些大,挂在他消瘦的身形上。

      他对着洗手间模糊的镜子,仔细整理。

      然后,他开始改变姿态。

      肩膀微微内收,背脊稍稍弯曲,下巴压低,视线落在脚前三尺的地面。走路时脚步放轻,步幅变小,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谦卑而谨慎的姿态。他练习了几次,直到镜子里的人完全看不出四年前傅烬寒的影子——那是一个疲惫、顺从、毫无威胁的清洁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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